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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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併大會前第十一天,我陪婆婆去聖心醫院體檢。

 走進大廳時,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子裡。

 我打了個噴嚏。

 手在口袋裡握了握那張紙條。

 紙條被手汗洇得發軟。

 婆婆在二樓抽血,袖子擼上去,針扎進去時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說肚子不舒服去洗手間。

 她說快去快回,眼睛沒從抽血的針管上移開。

 我拐進樓梯間,反手把門關上,靠在牆上撥通電話。

 撥號時按錯了一個數字,退回去重按。

 一個女聲說:

 “三樓樓梯間。”

 語氣像在說今天有雨。

 一個護士模樣的中年女人出現在三樓樓梯間,白大褂釦子系得一絲不苟。

 她塞給我一件白大褂和一張門禁卡,動作快得像在做賊。

 “值班的我支走了,你只有五分鐘。”

 “王叔當年幫我媽墊過手術費,那筆賬我還了,人情沒還完。”

 “進去,

快。”

 我套上白大褂,手指係扣子的時候系錯了位,又解開重新系。

 把門禁卡貼在感應器上。

 負一層走廊的日光燈嗡嗡響。

 盡頭的鐵門開了,吱呀一聲,像很久沒開過。

 一排排鐵架子頂到天花板,上面全是紙箱,貼著年份標籤。

 地上有灰,走一步一個腳印。

 我找到三年前的那個箱子,搬下來時灰嗆得我咳嗽,趕緊捂住嘴。

 拆開封條,手指滑了一下,封條紙邊割破大拇指,一滴血滲出來。

 灰塵撲了我一臉,我眯著眼甩了甩手。

 手指在一份牛皮紙袋上停住——上面印著“終止妊娠手術記錄”。

 紙袋被翻過很多次的樣子,邊角都磨白了。

 抽出檔案,患者欄寫著陸曼,家屬簽字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陸琛。

 筆畫之間連在一起,寫得很快。

 我盯著這份記錄,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畫面

 ——陸曼膝蓋上那道舊疤、陸琛摩挲那道疤的手指、相簿裡被抽走的照片

 ——所有碎片突然串成一條線。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但我必須命令自己握緊手機。

 我用手機拍照,一頁一頁拍,鏡頭對焦時嘟了一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特別響。

 手抖得厲害,有幾張拍糊了,又重拍。

 拍完把檔案原樣塞回,箱子推回原位,鐵架子被推得晃了一下。

 退出檔案室時,鐵門在身后自動合上,鎖舌彈回去的聲音特別脆。

 護士在樓梯間等我,接過白大褂和卡,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她的白布鞋踩在樓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婆婆抽完血坐在候診區等我,手臂彎裡夾著個棉球。

 見我回來打量了我一眼:

 “去廁所這麼久?”

 目光掃了一遍我全身,最后停在手指上那點血跡上。

 旁邊長椅上的人在看手機日曆,頁面上“合併大會倒計時11天”的日程提醒一閃而過。

 我用手擋住手指,說鬧肚子。

 她沒追問,站起來理了理裙襬,

棉球扔進垃圾桶。

 棉球上洇著一點紅。

  —— * ——

 回陸家當天下午,我剛進門換鞋,鞋還沒脫完,就聽見書房裡陸琛和陸曼在吵。

 門沒關嚴,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像高壓鍋在冒氣。

 陸琛吼:

 “那筆錢是你私自挪的!”

 “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很少吼,平時聲音都是壓著的。

 這一聲把我手裡的鞋都嚇掉了。

 陸曼的聲音更尖,刺得我耳膜疼:

 “我為這個家做了多少事你心裡清楚!你那個老婆——”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了,像被人掐住脖子。

 那個破折號掛在空氣裡,比說出什麼都讓人發毛。

 我站在走廊拐角,腳釘在原地,手扶在牆上。

 大氣不敢出,怕喘氣聲被聽到。

 門砰地撞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陸琛衝出來,領口被抓歪了,釦子崩掉了一顆。

 額頭上那道舊傷旁邊多了道新的血痕,

還在往外滲血珠。

 他看見我,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那裡。

 眼神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野狗,兇裡夾著慌。

 血從他額頭上淌下來,淌過眉毛。

 我沒動,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手還扶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紙上的一道縫。

 他先移開目光,眼皮耷拉下去。

 繞過我走掉了,肩膀擦過我的肩膀時,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陸曼從書房追出來,手裡攥著個菸灰缸——玻璃的,邊沿上沾著一抹血。

 指節發白,像要把菸灰缸捏碎。

 看見我也是一愣,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把菸灰缸往桌上一撂,哐噹一聲,菸灰缸在桌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看夠了沒有?”

 嘴唇在笑,眼睛沒笑。

 我垂下眼,睫毛遮住眼珠子。

 “姐姐別生氣。”

 聲音柔得自己都覺得假,但我現在只能假。

 她哼了一聲,

轉身回書房,門關上了。

 關門聲不大,但很用力,門框都震了。

  —— * ——

 當天晚上我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手機裡的影片、錄音筆裡的音訊、碎紙堆裡拼出的賬目照片、聖心醫院檔案照片。

 像拼圖一樣擺了一床。

 我用筆在本子上列了條清單:哪些是已經有的,哪些還缺。

 寫到“陸琛股份計劃”時,筆芯斷了一下,甩了幾下才繼續寫。

 全部上傳雲端。

 然后我複製了三份:一份加了定時傳送,合併大會當天上午自動發給三家媒體和稅務舉報郵箱;一份發給王叔,作為會場備用;最后一份存進舊手機裡。

 傳輸時螢幕卡了一下,我盯著進度條,心跳跟著進度條在動。

 關機后把舊手機藏進衣帽間最裡面那件羽絨服口袋裡,又把羽絨服往裡推了推。

 做完這些我躺在床上攤開手腳,天花板上的吊燈沒開,暗影罩下來,

很安靜。

 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我下意識用拇指去摸戒指,卻摸了空——昨晚摘了放在床頭,指根光禿禿的,還有點不習慣。

 心臟跳得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慢。

 這種慢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仔細想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把所有籌碼捏在自己手裡,不是求別人幫忙,不是期望別人良心發現。一切都在我自己手上。

 躺了一刻鐘,翻身側躺,又仰躺,怎麼躺都不對。

 最后坐起來,又把本子拿出來看了一遍那份清單。

  —— * ——

 一天傍晚,我經過書房,聽見婆婆在裡面打電話,聲音壓著火。

 我從門縫裡看見她背對著門站著,一隻手撐著桌子邊沿。

 “曼曼又捅簍子,銀行那邊盯上她了?”

 “你叫她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手扶著額頭,好半天沒動。

 那一刻她看上去老了十歲。

 我輕輕退開,腳后跟先著地,然后是腳掌,在走廊裡一點聲音都沒留。

  —— * ——

 合併大會前第七天,我一大早去了趟快遞站,把裝著所有證據影印件的牛皮紙袋寄了出去。

 寄件人欄空著,收件人只填了經偵支隊。

 單號我拍了照,存進手機加密相簿。

 做完這件事回到陸家,婆婆忽然叫我陪她去給公公掃墓。

 她穿著黑衣服,戴了副墨鏡。

 山上風大,吹得我頭髮打在臉上。

 她把花束擺好,蹲下來擦墓碑上的灰,擦了很久,擦得墓碑上的字都鋥亮。

 手指從“之”字一直擦到“墓”字。

 山下遠遠傳來鐘聲,我想起今天是倒計時最后一週的開始。

 她對著墓碑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為了這個家,我什麼都做了,可曼曼她……她再這樣,這個家就散了。”

 風吹過來,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說完她站起來,膝蓋上沾著草屑。

 轉向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你爸媽店鋪重新開業的檔案,我辦好了。”

 “小蘇,我不求你原諒,只想求你,合併大會前別再出任何差錯。”

 我接過信封,手指碰到紙邊,涼的。

 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紅標頭檔案名,手指摩挲著封面。

 她說“辦好了”,可我看著那封檔案,腦子裡想的是小林摔斷的腿、媽躺過的推床、倉庫裡被反鎖的門。

 這份檔案是真的,還是又一個套?

 她看著遠處說:

 “小蘇,我不是要為難你。”

 “我只是想保住這個家。”

 遠處的山被霧氣罩著,灰濛濛的。

 我沒接話,把信封收進包裡。

 包扣合上時啪的一聲。

 下山路上我們一前一后,都沒說話。

 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很孤單的聲音。

  —— * ——

 合併大會前一天夜裡,陸琛又喝醉了。

 我聽見他上樓,腳步聲不穩,跌跌撞撞。

 然后他蹲在我房門口,背靠著牆,我能從門縫下面看見他的影子。

 他不停重複“姐要S你”“你走”。

 聲音悶悶的,像嘴巴貼著門說的。

 一遍又一遍,說到最后變成了含混的嘟囔。

 我隔著門聽了十分鐘,背靠著門這邊坐下來,和他隔著一扇門。

 沒有開鎖。

 聽著他最后被傭人架走了,腳步聲遠了,我才站起來。

 凌晨兩點,我把爸媽轉到朋友聯絡的醫院,打了好幾個電話才全部確認好。

 陪護費一次性付了三個月,轉賬時輸錯了賬號,退回來重輸一遍才轉成功。

 然后我坐在床邊,最后一次檢查了那個定時傳送郵件的收件人列表。

 手指一個一個核對,一字一字地念,唸完最后一個郵箱地址時嗓子都幹得發癢。

 螢幕的藍光照在我臉上,我抬手關掉,房間裡重新黑下去。

 黑暗裡我坐了一兩分鐘,眼睛慢慢適應了暗光。

  —— * ——

 合併大會那天早上我穿了件素色襯衫。

 手指不聽使喚,第一顆釦子繫了三次才繫上,我一把扯開領口,就那麼敞著。

 然后我拿起床頭櫃上的戒指,沒再看一眼,扔進了抽屜最深處,關上。

 會議室裡坐滿了股東、記者,椅子扶手全是深色皮面。

 陸琛站在臺前準備簽字,手裡拿著筆,筆帽還沒拔。

 背后的大螢幕顯示著合併協議的PPT封面,藍色底,白色字。

 我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九點整。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手心壓在膝蓋上,壓得腿發麻。

 看到控制檯旁王叔的老部下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好像只是點了個頭打招呼。

 會議室裡空調吹出的冷風打在我后背上,

我汗溼的襯衫冰涼。

 下一秒,大螢幕閃了一下,閃得前排有人眯了下眼睛。

 PPT消失,黑屏了一秒。

 跳出來的第一幀畫面,就是訂婚宴那晚——陸琛跪在陸曼身前,嘴唇貼在她膝蓋上,拇指摩挲著那道舊疤。

 會議廳裡沒人說話。

 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第一排一個股東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流到褲子上,他沒動。

 褲腿上深色的水漬慢慢洇開。

 陸曼手裡的茶杯掉下去,碎在地板上,碎得很響。

 茶水濺了她一腳,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響。

 第二段畫面自動播放

 ——錄音裡傳出陸琛的聲音,略微失真,但每個字都聽得清,在說“等合併后清掉蘇家的股”。

 他聲音裡的那種平淡,比任何激動的語氣都讓人后背發涼。

 婆婆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手指在木頭上劃出一道印。

 她伸手想去夠手杖,

手杖從她手裡脫出去,砸在地上砰的一聲。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身邊的老董事起身想去關投影儀,步子邁得很大但有些踉蹌,被王叔的舊部攔住

 ——那個老人擋在操作檯前,右腿拖在后面,背挺得很直。

 一個股東想推開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他悶哼一聲,沒動,鼻血流下來,滴在控制檯上。

 我從最后一排站起來,站起來時膝蓋撞到前排椅背,疼得我頓了一下。

 然后我往前走,經過陸曼身邊時我沒看她,她也沒看我。

 我拿起話筒,手指按下開關,話筒的指示燈亮了。

 然后我才發現,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手上那盞紅燈上。

 我沒看陸琛,沒看陸曼。

 對著全場說:

 “我手上的證據,包括陸氏子公司資金轉移的全部記錄,以及剛才你們看到的影像和錄音,五天前已提交經偵。”

 “今天上午,

稅務舉報和媒體的郵件也已經自動傳送。”

 “現在,他們到了。”

 話音剛落,我說“到了”兩個字的時候,嗓子破了音。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的聲音蓋住了我的破音——七八個穿制服的人走進來,為首的說:

 “我們是經偵支隊,請陸曼、陸琛配合調查。”

 陸曼被兩個人架住胳膊往外帶,她的高跟鞋蹬掉了一隻。

 她掙扎著扭頭看我,眼妝花了,睫毛膏糊在下眼瞼上,嘴張著卻發不出聲,喉管裡發出一種像漏氣的聲音。

 被拖出門口時,她突然喊了一聲:

 “她配不上你!”

 聲音尖銳,刺得所有人一愣。

 陸琛被帶走時從我身邊經過,肩膀離我半尺遠。

 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喉結滾了一下,到底什麼也沒說。

 他額頭上的那道新傷已經結痂了,暗紅色。

 婆婆獨自坐在第一排,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絲襪膝蓋的位置被勾出兩道抽絲。

 她低頭看著那兩道抽絲,手指摸上去,好像想把它抹平。

 然后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摘掉了自己手腕上那串戴了幾十年的翡翠佛珠,放在了旁邊空著的椅子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合上了。

 她的手從抽絲上移開,重新交疊回膝蓋上。

 但就在我以為她認輸的時候,她又伸手把佛珠從椅子上拿回來,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但沒再戴上。

 她低著頭,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這場子,還沒散。”

 我從會議室正門走出去,玻璃門推開時感覺得到門很重。

 陽光從玻璃穹頂砸下來,刺得我眯起眼。

 走到門外的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三個畫面:

 三十天前那個晚上,陸琛和陸曼在花園裡的糾纏;

 婆婆在車庫說“你明白嗎”;

 倒數第三十天晚上我在日曆上標記的那個日期。

 三個畫面一閃而過,然后被陽光衝散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手背上有一道疤——在倉庫搬紙箱時被紙箱邊角蹭出的,當時蹭掉一塊皮,現在結痂了。

 痂邊上翹著一點幹皮。

 手指光禿禿的,沒戴戒指,陽光照在指根那圈白印上,有點發癢。

 我站在那兒遮著眼睛站了好幾秒,旁邊有人從會議室裡出來,匆匆走過,沒人跟我說話。

  —— * ——

 一個月后,我在城西老街盡頭開了家小花店,門面不大,招牌還是上家留下來的,只把字改了一下。

 玻璃窗上貼著昨天剛寫的價格牌,筆跡歪歪的,墨水蹭花了。

 玻璃窗的一角,我貼了一張消防安全檢查合格的綠色標誌,與一個月前車庫那張宣傳海報裡的電話遙相呼應。

 媽媽出院后在店裡幫忙摘爛葉子,摘著摘著忽然說:

 “這花比人好伺候。”

 她低著頭,手在花葉間翻來翻去,

我沒看見她的表情。

 我正蹲在地上換桶裡的水,水龍頭嘩嘩響。

 聽見這話笑了笑,沒接。

 手裡的水管偏了一下,水濺到圍裙上。

  —— * ——

 某天早上開門,鑰匙插進鎖孔時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露了半個角。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有我的店名歪歪扭扭寫在正中。

 拆開裡面只有一束乾枯的勿忘我,花莖都脆了,一碰就碎。

 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鄉鎮的地址,落款“王”。

 那個“王”字最后一橫拖得很長,和名片背面的一模一樣。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會場的事,老劉斷了兩根肋骨,不過養了兩個月已經能下地了,他說值。”

 “我們都好,勿念。”

 我把那束乾花插在一個玻璃瓶裡,擺進收銀臺最裡面。

 插的時候斷了好幾根花莖,手指一碰就碎成末。

 我拿掃帚把碎末掃掉。

  —— * ——

 傍晚關了店門,窗簾拉了一半,外面街燈剛亮,隔著窗簾透進來橘黃色的光。

 我坐在花堆中間,把最后一桶百合的根剪好,剪刀放下時太陽正從西窗照進來。

 那道陽光曬得我半邊臉發燙,我抬手遮住眼睛,手底下的眼皮開始發酸。

 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是紅的。

 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一顆一顆滴在圍裙上。

 我低頭看圍裙上那朵印花牡丹——那是我第一次見陸琛時穿的那條圍裙。

 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戒指硌得疼。

 訂婚宴那天晚上我在洗手間補妝時沒掉下來的、被婆婆握住手時沒掉下來的、看著我爸蹲在封條前時沒掉下來的

 ——全滴在這條圍裙上了。

 眼淚不聲不響地往下淌。

 我就那麼坐著,沒去擦。

 腿盤在花堆中間,剪刀擱在旁邊地上。

 眼淚順著下巴滴,滴到圍裙的牡丹花上,

一瓣一瓣洇開。

 陽光刺進窗戶,照在那束乾枯的勿忘我上,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收銀臺的邊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疤——倉庫搬紙箱時留下的,現在只剩一道淺淺的白印,不仔細看都找不到。

 我用另一隻手指摸了摸,很滑。

 然后我站起來,腿麻了,撐著膝蓋站了兩下才站直。

 把圍裙解了,搭在收銀臺旁邊的椅背上。

 推開花店的門,門鈴叮鈴響了一聲。

 外面街燈剛亮,老街的石板路被照得發黃。

 我站在店門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就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 * ——

 后來有一天,我正蹲在門口給一盆梔子花澆水,餘光瞥見一個穿西裝的女人站在馬路對面,隔著玻璃窗看了我一眼。

 我認出她是陸曼。

 她沒走近,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我低下頭,繼續澆水,手穩得連水花都沒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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