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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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婆婆派的車停在酒店門口,司機說

  “夫人請您搬到家裡住”

  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車邊,司機沒有幫我放行李的意思,我自己把箱子搬進后備箱,箱子角磕到腿骨,疼得我咬牙咧嘴。

  戒指在指根被箱角颳了一下,勒出一道白印,我低頭看了一眼,沒吭聲。

  —— * ——

  陸家別墅在城東的半山上,鐵門推開,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甜得發膩。

  那香味衝得我有點想吐。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公司群訊息寫著“合併大會倒計時29天”。

  管家領我去二樓房間,走廊盡頭那扇門關著,門口擺了雙女式拖鞋,暗紅色的。

  我經過時多看了一眼——鞋面上有灰,不像是客房用的。

  管家順口說了句:

  “大小姐原先住東邊,去年搬這邊來了。”

  我聽了沒接話,

心裡卻記下了這個安排。

  我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和那扇門隔了整整一條走廊。管家把鑰匙交給我就走了,多餘的交代一句沒有。

  我把行李箱開啟,衣服一件一件掛進櫃子,動作很慢,好像在整理自己的腦子。

  舊手機壓在疊好的內衣下面,關機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未讀訊息。

  又從箱底翻出一本舊通訊錄,封皮都磨得起毛邊了。

  我想起爸以前喝酒時提過一嘴:

  “在陸氏倉庫幹過的老王叔,人實在,可惜后來腿壞了。”

  我抱著哪怕有一絲希望也要試試的念頭,一頁頁翻下去,翻到中間,裡面夾著張泛黃的名片,印著“王德發 陸氏倉儲部”,名片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倉庫”。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鉛筆印都花了,不知道寫上去多久了。

  倉庫——陸氏倉庫?他早些年在那裡幹過,

難道“倉庫”不是地點,是提醒我那裡有什麼?這個念頭像一粒沙子掉進鞋裡,硌著,但當時我還沒想通。

  我試著用舊手機撥了上面的號碼,手機貼在耳朵上,心跳在耳朵裡響。

  響了三聲,空號。

  我把名片收回本子,塞進內衣收納袋夾層。

  塞進去之后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怕折壞了。

  —— * ——

  樓下客廳,婆婆坐在沙發上翻賬本,抬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溫溫的:

  “以后這家裡的雜事你幫著打理,我先看看你做事有沒有章法。”

  她把賬本推過來,又隨口說了句:

  “你爸媽那個小賣部流水不大,但賬目也得清楚。消防和稅務的人我都熟,你可別讓你媽操心。”

  當天下午我就開始對廚房採買的賬單,一筆一筆,傭人站旁邊,眼神裡全是打量。

  我每翻一頁,她就歪一下頭,好像在看我能撐多久。

  我手心裡全是汗,把賬本紙都洇溼了。

  但我一頁一頁地看,假裝很認真的樣子。

  右手的戒指在紙頁上硌出淺淺的凹痕,我抬手看了一眼,指根已經紅了。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我發現採買單子上每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名目是“公關諮詢費”,收款方欄填著“盛嘉”。

  金額不大不小,每月固定,像交月供。

  問了句這是什麼,傭人下巴抬了抬:

  “大小姐交代的。”

  說完她看著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后又鎖屏了。

  這一眼讓我心裡一緊——她在向誰報告我問了這個?

  我盯著“盛嘉”兩個字看了幾秒,手指在那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印子。

  把賬本合上,沒再問。

  —— * ——

  晚飯前,陸琛在書房處理檔案。

  我經過時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個全家福相框,

拇指在陸曼臉上擦了擦,動作很慢。

  然后他放下相框,面無表情地拿起電話去開會。

  我悄悄退開了。

  晚飯桌上四個人,陸曼坐在我對面,吃相很慢,每口嚼十幾下。

  她嚼東西的時候不看我,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

  她夾了塊魚放到陸琛碗裡,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個停頓比我訂婚宴上看到的更短,但更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陸琛沒看她,把那塊魚撥到盤子邊上。

  魚塊在盤沿上打了個轉,掉到桌布上。

  婆婆開口了,聲音溫溫的:

  “小蘇,你那個記者朋友,叫小林的,昨天摔斷腿了,你知道嗎?”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廚房的油煙味開始飄上來。

  我筷子頓了頓,夾的菜掉回盤子裡。

  菜掉下去的時候濺出一點油星,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沒感覺到燙。

  婆婆擦擦嘴角,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腦子裡閃過小林前天給我發的最后一條訊息:

  “蘇姐,我拍到陸曼進了一家財務公司,明天跟進去看看。”

  訊息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她接著說:

  “年紀輕輕的,騎車不小心,你少操外人的心。”

  說到“騎車”兩個字時,她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像在咽什麼東西。

  “外人”兩個字她咬得很輕,落在我耳朵裡卻像釘子。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住了餐巾,攥得指節嘎嘎響。

  我腦子裡重複小林那條簡訊——是我把她推進了陸家的視線。

  這個念頭紮在腦子裡,疼得我不敢往下想。

  我低聲說知道了,把手邊的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扣下去的時候力氣大了,啪的一聲。

  —— * ——

  晚上回到房間,我把窗簾拉嚴,

鑽進被子裡給小林發訊息。

  被子裡悶得喘不過氣,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在我臉上。

  訊息轉了幾圈,發不出去,對方的頭像灰了。

  灰得一點都不猶豫。

  我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了。

  然后我把聊天記錄全部刪掉,一條一條地勾選,一條一條地刪。

  —— * ——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眼睛還沒睜開,就覺得哪裡不對。

  坐起來掃了一圈房間,發現牆角插座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孔。

  那個孔小得跟針尖似的,但位置剛好對著床。

  我把梳妝檯的椅子搬過去擋住,搬的時候椅子腿刮到地板,劃出一道印。

  然后我把房間裡所有插座挨個看了一遍——檯燈、鬧鐘、電視櫃后面,一個一個地查,直到確認只有那一個。

  我才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

  第二天早飯時,婆婆給我夾了塊桂花糕,

語氣隨意:

  “昨晚睡得好嗎?”

  我筷子一頓,抬頭看她,她正低頭喝粥,沒看我。

  粥碗端得很穩,筷子擱在碗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笑笑說挺好。

  低頭喝粥時發現碗裡的粥映著自己的臉,面無表情。

  嘴在喝粥,眼睛是空的。

  我放下筷子的時候,戒指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聲音很小,但在我耳朵裡特別響。

  從那天起我開始改變習慣:內衣裡貼身藏一支錄音筆,洗澡時才取下來。

  每晚躺下前我都把錄音筆攥在手裡,藏在被子下面,隨時準備錄下任何聲響。

  洗澡的時候我把錄音筆用毛巾裹好,放在洗手檯最裡面的角落,蓮蓬頭的水聲蓋住一切。

  —— * ——

  那天晚上,我攥著錄音筆在被子裡裝睡,聽見走廊裡陸琛壓低聲音接電話。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

但我能聽出他走到了我房門口,停了一下,又走過去了。

  “對,合併后蘇家的股份必須清乾淨,你讓法務那邊把檔案準備好。”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漏進來,每個字都清楚。

  我摸出錄音筆按下鍵,手指抖得按了兩次才按下去。

  心跳震得耳膜發嗡,我甚至怕錄音筆把心跳聲也錄進去。

  電話很快結束通話,走廊裡又安靜了。

  我把錄音筆攥回手裡,攥到手心裡全是汗,筆身上全是我的手汗味。

  —— * ——

  吃飯時我觀察每一個細節——陸曼給陸琛倒茶時手腕轉的角度,陸琛躲開時肩膀僵住的那一下。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些,現在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放大鏡下。

  陸曼倒茶時小指會翹起來,指尖上塗著透明的甲油。

  陸琛躲開的時候,耳朵會紅一瞬。

  這些細節我在晚上寫進備忘錄裡,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縮寫。

  寫的時候我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螢幕暗得費眼睛。

  —— * ——

  第四天下午,婆婆讓我去她臥室拿披肩。

  我推開她臥室門時,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房間裡有股檀香味,濃得嗆人。

  我拉開衣櫃抽屜,手伸進去摸披肩,手指碰到一個硬皮本子。

  是那種老式的相簿,封皮都發黏了。

  抽出來翻開,全是陸琛和陸曼小時候的照片,臉貼臉,笑得沒心沒肺。

  有幾張是在浴缸裡拍的,兩個小腦袋擠在一起,泡沫糊了一臉。

  翻到一半,手忽然停了——從陸曼十五歲開始,她的單人照全被抽走,只剩空頁。

  空頁上留著照片撕掉后殘留的白邊和幹掉的膠水印。

  我正盯著那些空頁發呆,門口忽然傳來婆婆的聲音:

  “誰讓你動這個的?”

  我手一抖,相簿差點掉地上。

  她走過來從我手裡抽走相簿,

動作不重,但抽得很快,紙邊颳了我手指一下。

  語氣卻像釘子:

  “出去。”

  我把手背到身后,指節攥得發白,低頭走出去。

  經過她身邊時,聞到她身上的檀香味比平時更濃。

  背后聽見她把抽屜鎖了,鑰匙轉了半圈,咔嚓一聲。

  回到房間,我靠著門坐下來,腦子裡反覆閃過那些空頁。

  那些空頁上原來有什麼?

  十五歲之后,陸曼的照片為什麼被抽走?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聖心醫院——陸家唯一有業務往來的那傢俬人醫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當時我還沒意識到它的分量,但是記下了。

  —— * ——

  第七天晚上陸琛喝醉了,被司機架回來,癱在客廳地毯上。

  他臉朝下趴著,嘴裡嘟嘟囔囔,聽不清在說什麼。

  司機把他扔在地毯上就走了。

  我去洗手間拿條毛巾想給他墊一下,

回來時看見他抓著手機不放,螢幕亮著。

  聊天框裡全是發給陸曼的訊息,一長串,綠色氣泡鋪滿整個螢幕,沒有一條回覆。

  我扶他上樓,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重得我腰都快斷了。

  上樓梯時他攥住我手腕說

  “姐你別走”

  手指箍得我手腕發麻。

  我把他的手掰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

  他的手指又溼又涼,全是汗。

  他翻了個身,嘴裡還在嘟囔。

  我把他放倒在床上,拖鞋蹬掉,被子拉過來蓋到胸口。

  我把他的手機放了回去——螢幕沒鎖。

  亮著的螢幕上,陸曼的頭像在聊天框最上面,灰色的“已傳送”后面空無一物。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兩秒。

  他眉頭皺著,嘴唇翕動,像在夢裡還在跟誰解釋什麼。

  我轉身走了,把門帶上。

  —— * ——

  第十天婆婆帶我參加慈善午宴,

介紹我是“陸家未來的女主人”。

  她挽著我的胳膊,手指掐在我手肘內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我不能亂動。

  旁邊有人誇我好福氣,我垂著眼笑,嘴巴在笑,手指在桌布下面掐自己的大腿。

  掐得那塊肉都木了。

  同桌有人聊天,飄過來一句“合併大會沒幾天了,聽說排場不小”,我的手頓了一下。

  回去的車上婆婆忽然問:

  “你覺得曼曼這個姐姐當得怎麼樣?”

  她看著窗外,不看我,車窗上映出她的側臉。

  我看著她的側臉,想了三秒。

  這三秒裡車開過一個減速帶,顛了一下。

  “很照顧琛哥。”

  她沒接話,轉頭看窗外,車窗上映出她的臉,面無表情。

  但我看見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她在咽什麼。

  —— * ——

  那天中午,我回房間拿東西,經過客廳時,陸曼正坐在沙發上翻雜誌,

姿態優雅,和平時一樣。

  但等我從二樓下來時,她人已經不見了。

  我無意中往花園看了一眼,發現她一個人站在紫藤架下,手機螢幕亮著,她在看一張照片——是她和陸琛的合影,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

  她看完后忽然抬頭看向陽臺方向。

  我站在二樓窗后,全身僵硬。

  她看見了我,但沒有驚慌,反而嘴角冷冷地一勾,關了手機,轉身走了。

  那一眼讓我心裡一緊——她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但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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