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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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后,我在宴會廳的后花園看到未婚夫抱著他姐姐擁吻:

  “你逼我訂婚,我訂了,你怎麼還不願意看看我。”

  我站在羅漢松后面,手機舉著,螢幕裡框著那兩個疊在一起的人影。錄影鍵的紅點一閃一閃。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吸氣。不是夢。

  我掐完自己,手還攥著胳膊上那塊肉沒松,耳朵裡像塞了兩團棉花,什麼都聽不真切。

  陸琛的手扣在陸曼后腦勺上,手指摳進她頭髮裡,緊得像抓救命稻草。我的拇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不知道該按停止還是繼續錄。

  陸曼推了他一把,口紅蹭到下巴上,深紅色的一道,像血。她抬手擦了一下,沒擦乾淨,反而抹得更寬了。

  她別過臉不看陸琛,聲音壓得很低:

  “你鬧夠了沒有?裡面還有兩百個客人。”

  說這話時她的手指在陸琛肩上掐了一下,那一下不像推,

倒像安撫。

  陸琛的額頭抵著她肩膀,整個人往下墜,陸曼不得不扶住他。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我盯著螢幕裡他那張臉——陸氏的少東家,平時在公司會議室裡說一不二的那張臉,現在皺成一團,鼻涕蹭在陸曼的絲質披肩上。

  他的手往下滑,抓住陸曼的膝蓋,拇指在她膝頭一道舊疤上來回摩挲。那道疤我見過,夏天她穿裙子時露出來,婆婆說是小時候摔的。

  我手指發麻,試了三次才把錄影點了停止,存進加密資料夾。手抖得厲害,密碼輸錯兩回。

  手機塞回手包時碰到了訂婚戒指,硌得我指根生疼。戒指戴了三個月,第一次覺得它沉。

  我退了兩步,想從羅漢松后面繞出去,結果一腳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聲脆響。風吹過羅漢松,樹葉沙沙響,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陸琛猛地抬頭往這邊看,眼白在夜色裡特別亮。

陸曼一把攥住他胳膊,壓低聲音:

  “你瘋了?想讓裡面的人都聽見?”

  陸琛頓了一下,脖子還是擰著往我這邊看。我趁這空當快步拐入側門,肩膀撞到門框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側門合上的那一剎,我聽見陸曼又說了一句:

  “沒人。”

  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 * ——

  宴會廳的側門推開,司儀的聲音湧出來,在說“恭喜陸家喜事臨門,期待三週后的陸氏與盛嘉合併大會再聚”。空氣裡混著酒味和香水味,熱烘烘的。

  我貼著牆走進洗手間,關上隔間門,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蹲了好一會兒,腿都麻了。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后頸。

  水太涼了,激得我肩膀縮起來,冷水順著領口淌進后背,涼得我整個人一激靈。

  這時旁邊隔間響起沖水聲,嘩啦一下,

有人推門出去了。

  我盯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板,心裡咯噔一下——剛才裡面一直有人?

  我等著心跳慢慢落回胸腔。

  水順著領口滴在地磚上,我雙手撐著洗手檯,等心跳慢下來。抬頭看鏡子,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我對著鏡子,把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個標準的、得體的笑。笑了兩次,第一次太僵,第二次才勉強像樣。

  化妝棉擦掉眼尾暈開的一點睫毛膏,補了口紅,手還在抖,口紅差點塗歪。推門出去時,我在門口又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氣。

  婆婆站在走廊拐角,端著酒杯,看見我臉上堆起笑:

  “小蘇,你爸媽給你電話了沒?讓他們早點休息,別累著。”

  她說“你爸媽”三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翹,像在提醒我什麼——提醒我家是開小賣部的,提醒我配不上陸家。

  我也笑,點點頭說好。

  然后伸手挽住她胳膊。

  挽上去那一瞬,我的胳膊根本彎不過去,僵得像根鐵管。

  我扶婆婆在主桌坐下,繞到自己的位子——陸琛對面,陸曼旁邊隔了兩個座位。

  坐下時膝蓋還在發軟,手按在膝蓋上想把它按住。

  主桌那邊,陸曼剛坐下,正在拿紙巾擦下巴,動作很重,皮膚都擦紅了。

  陸琛隔了兩個位子坐著,領帶歪了,他拿筷子撥弄盤子裡的魚,魚肉被戳得稀爛,一口沒吃。我看見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陸曼放下紙巾,拿起公筷給陸琛夾了塊魚,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瞬。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是剛從花園回來,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盯著窗玻璃上的影子,看見她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那一秒。然后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把酒杯攥得S緊,指節發白。

  陸琛把那盤戳爛的魚推開了。盤子磕在轉盤上,噹的一聲。

  在開口之前,

我腦子裡飛快過了三秒——

  第一秒,如果我把這杯酒潑她臉上,婆婆會當場翻臉,爸媽明天可能就被趕出家門;

  第二秒,如果我忍氣吞聲當什麼都沒看見,這口氣會爛在肚子裡,以后更抬不起頭;

  第三秒,如果我不輕不重地刺她一句,她頂多難堪一下,我還能試探陸家的反應。

  我選擇了第三秒。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站得有點猛,膝蓋撞到桌子下面。

  聲音不高不低:

  “今天謝謝大家來,我想特別感謝姐姐。”

  陸曼擦下巴的手停了,抬眼看我。她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就沒了。

  我笑著看她:

  “姐姐的口紅花得好特別,像是在哪兒蹭的。”

  說完這話,我心裡數了一、二、三——心跳數到三的時候,桌上還沒人說話。

  桌上靜了兩秒。那兩秒長得像兩分鐘。

  婆婆的臉沉下來,

目光從我臉上掃到陸曼臉上,停住。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曼嘴唇動了動,手裡的紙巾攥成一團。她把紙巾扔在桌上,又撿起來。

  婆婆放下筷子,“啪”一聲輕響,聲音很淡:

  “曼曼,去補個妝,像什麼樣子。”

  陸曼站起來,椅子颳著地板吱嘎一聲,轉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得地面咚咚響。經過我身邊時,她肩膀擦過我的肩膀,撞得我往旁邊退了半步。

  陸琛起身想跟。

  婆婆按住他手腕:

  “坐下。”

  那隻手瘦骨嶙峋,青筋凸起來。

  我端著酒杯的手沒動,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但我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在陸曼背影消失的那一刻,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做到了?

  但我很快把念頭壓下去,因為我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我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手還在抖。

  心跳聲在耳朵裡響得聽不見別人說話。

  —— * ——

  散席后我往洗手間走。

  在門口被陸曼攔住。

  她下巴上那抹紅印還沒洗乾淨,眼眶微微發紅。

  她盯著我,嘴張開想說什麼,卻磕巴了一下:

  “你、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我看著她,笑了笑:

  “姐姐,下巴擦乾淨了再跟我說話。”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去摸下巴,那一下狼狽極了。

  但她很快穩住,聲音陰冷地追過來:

  “你以為你看到的東西能拿住誰?”

  我繞過她走了,沒回頭。

  —— * ——

  散席后我往車庫走。

  陸琛從后面追上來,一把拽住我胳膊。

  他的手勁大得我胳膊上的肉都陷進去了。

  他把我頂在車門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今天說那話什麼意思?”

  酒氣噴在我臉上,

混著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

  我看著他,眼神沒躲——其實我腿在抖,但天黑了,他看不見。

  “姐姐臉上蹭了東西,我提醒一下,有什麼問題?”

  他盯著我,眼珠縮了一下,鬆開手,退了一步。退那一步的時候,他踩到一顆石子,腳底滑了一下。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鬧什麼,讓人看笑話。”

  她什麼時候來的,我沒聽見腳步聲。

  她走過來把我拉到身邊,握了握我的手,動作慢悠悠的,像在哄小孩。她的手指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小蘇啊,你爸媽那個小店不容易,都是老實人。今天下午消防的人去你爸媽店裡轉了一圈,封條都貼上了。你可別讓你媽著急上火,她那個身子骨,最近的醫院就一家,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她頓了頓,拍了拍我的手,手指在我手背上的戒指上颳了一下。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防火檢查在訂婚宴當天下午?

嘴上沒說,但我知道這不是巧合。

  我后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的手指在她手裡僵得像凍住的雞爪,手指無意識地刮過她的手——她手指收緊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誰捏著誰。

  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放得更緩:

  “下個月公司合併大會,陸家不能出任何亂子,你明白嗎?”

  那個“你明白嗎”不是問句。

  我的手指在她手裡僵住,冰涼的觸感一直竄到手腕。我想抽手,但抽不動。

  她說的還是“你爸媽”,不是“親家”。這三個字落在我耳朵裡,像有人用指尖在玻璃上劃了一下。

  我點頭,說好,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聲帶還在動。

  坐進車裡,我低頭看手機,訂婚戒指在螢幕上映出一道暗影。我把戒指轉了一圈,指根被硌出一道紅印。

  手機屏亮起,

媽發的微信:

  “小蘇,今天店裡來了一幫人,說是檢查消防,你爸差點跟他們吵起來。媽有點怕。這日子過得,還不如養花省心。”

  我盯著那幾行字,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時,眼睛才聚焦。

  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沒事,別擔心”。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10:43跳到10:52,跳了九下。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螢幕的光滅了。

  然后我開啟日曆,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在上面標了一個數字:3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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