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扶著洗手檯照了照鏡子——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鼻頭紅得像被人揍過。
距離協議到期還有二十四天,我在心裡把那個數字默唸了一遍,像數鈔票一樣,一張一張地數清楚。
第二天退房的時候,那個黃頭髮姑娘多看了我兩眼,沒說話,默默遞了一包紙巾過來。
那包紙巾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塑膠包裝上印著綠色的小花。
我接了,揣進帆布袋裡,跟她說謝謝。
她擺了擺手說不用謝,然后低頭繼續看手機,但我看見她抬眼又看了我一下。
我的臉應該挺嚇人的,眼睛腫成那樣,換誰都會多看兩眼。
我在大堂的塑膠椅上坐了一會兒,從帆布袋裡摸出一包餅乾——是前天在便利店買的,吃了兩塊當早飯。
餅乾有點潮,嚼起來像棉花。
走出酒店,
太陽白晃晃的,我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蹲了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待了好一陣。腿還是軟的,但眼淚已經幹了。
我把那包紙巾拆開,抽出一張,擦了擦臉上的灰。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一聲,疼得我齜了一下牙。
我給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背景是廚房油煙機的轟鳴聲。
“喂?青啊,怎麼了?”
她的手一定是溼的,聲音被油煙機攪得斷斷續續。
我聽到她在那邊喊了一聲“老頭子把火關小點”,然后油煙機的聲音才慢慢降下來。
“媽,我要離婚。能不能借我點錢。”
我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從嘴裡擠出來。
油煙機停了下來,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我聽到我媽的呼吸聲,呼呼的,像在壓制什麼。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繃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那點疼讓我把話說完。
然后她說:
“多少?”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是怕被鄰居聽見。
打完電話,我擦乾眼淚,回到酒店大堂,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等著。
太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白亮亮的光。
下午三點,太陽最毒的時候,我看見爸從旋轉門裡走進來,先是探了一下頭,看到我以后才整個人進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灰色的布袋。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把存摺遞給我的時候,手有點抖。
“八萬塊。爸沒本事。”
他的眼珠發黃,抬頭紋深得像刀刻的。
我接過來的時候,拇指根的傷口被紙邊割了一下,生疼。
我把存摺翻開來,裡面是手寫的數字,一筆一筆記著每一筆存款的日期和金額,最新一筆是前天剛存的,五千塊。
那字寫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連零都畫得圓圓的。“爸,夠了。我把官司打完,一分不少還你。”
我沒哭,聲音很平。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回去了。
臨走前在酒店門口買了一袋橘子塞給我,塑膠袋是紅色的,橘子有點青,還沒熟透。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往公交站走,人很瘦,藍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舊旗。
我用那八萬塊在城郊租了一間單間,六樓沒電梯,月租六百。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擱著一臺老式座機,是房東留下來的。
搬進去那天,我在牆上貼了一張便籤,手寫的幾個字:“最后一次哭完,只準動腦子。”
旁邊又貼了一張小紙條,寫著“離協議到期還有24天”。
貼的時候我很用力地按了一下便籤的四個角,好像按得越緊,那句話就越能烙在牆上。
我開始整理所有的材料。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那支錄音筆裡的音訊、陳浩公司公開的工商資訊和稅務申報資料。
我把它們分門別類,存在三個優盤裡。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銀行通知,轉賬記錄的IP和裝置號調取結果出來了,操作裝置是陳浩的手機,IP地址是他公司的固定寬頻。
我把那條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那個時間戳截了屏,單獨存了一個資料夾。
心跳得很快,我把手掌按在胸口上,等它慢慢平下去。
我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外賣單——上面的電話號碼被油漬糊了一半,但名字是清楚的。
趙姐。
我從手機通訊錄最底下翻出趙姐的名字,給她打電話。
打了兩天,她都沒接。
每次打都是嘟嘟嘟響了很久然后自動結束通話,我盯著通話記錄,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換了號碼。
第三天她打回來了,聲音啞啞的,像是剛睡著就被電話吵醒。
“蘇青?你找我幹啥?”
“陳浩的人昨天來過了,問我還跟不跟你聯絡。”
“我說沒聯絡。”
“他走了我才敢打給你。”
她的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趕著說完。
我說約她吃個飯。
她沉默了一會兒,報了個地址——城東一個叫小芳家常菜的小飯館。
她沉默的那幾秒裡,我聽到電話那頭有小孩咳嗽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在喊“別亂跑”。
傍晚我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過去。
公交車走走停停,我靠著窗戶,玻璃上沾了一層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
飯館在菜市場旁邊,塑膠門簾上印著四個紅字“歡迎光臨”,油漬漬的。
趙姐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等我,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她比去年瘦了很多,
顴骨突出來,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根火柴。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桌上一個布袋子推過來。
“陳浩當年說我賬目有問題,扣了我最后半年工資,還讓我把所有底單原件交出來。”
“我留了一份影印件,本想去舉報,但他說要搞我男人。”
“我男人在他們倉庫幹了半年,一分錢沒拿著,還被他嚇住了。”
“我沒本事跟他硬碰。”
她說到“嚇住了”的時候,聲音往下沉,眼睛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漆皮。
我開啟布袋翻了幾頁,手就開始抖。
不是氣的,是興奮的——這些原始憑證上的數字和陳浩向稅務局申報的版本對不上,中間至少差了幾百萬的勾稽缺口。
趙姐在這些影印件旁邊,用圓珠筆標註了每一處差異的來源和日期。
圓珠筆的筆跡很細,有些地方用力太重把紙都劃破了。
“這假賬做得太糙了,我當年一眼就看出來了。”
趙姐的眼眶有點紅,端著那杯水沒喝,只說了一句:
“你隨便用。”
“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你要小心——陳浩這個人,背后有人。”
她說“背后有人”的時候,往飯館門外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跟進來。
我們點了兩碗麵,一盤土豆絲,邊吃邊對賬。
筷子夾起來的麵條被我攤在盤子裡攤涼了才想起吃,趙姐也不嫌,把那些亂糟糟的發票一張一張壓平,告訴我每一張的來歷。
她還從手機裡翻出幾張照片,是她當年偷拍的原始賬本頁面,用來核對影印件的資料。
有一張照片拍糊了,她說當時手抖,怕被發現,按快門的時候心跳得特別快,連手機殼都攥出了汗印子。
吃完飯結賬,四十三塊錢,趙姐搶著付了。
她從錢包裡往外掏錢的時候,
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捂著話筒,壓低聲音跟我說:
“陳浩的人昨天又去倉庫了,讓我男人別亂說話,今天又來了。”
掛了電話,她的手有點抖,但還是把錢付了。
從錢包裡掉出一張一寸的照片,黑白寸照,是她兒子。
她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灰。
“去年查出心臟不好,手術費現在還欠著。”
她把照片塞回錢包,塞得很慢,用手指按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錢包,像拍一個孩子。
我站在飯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布袋子。
傍晚的菜市場正在收攤,地上到處都是爛菜葉子,魚腥味混著下過雨后的土腥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肺裡全是溼漉漉的、活生生的味道。
小芳家常菜館的招牌亮起來,我抬頭看了一眼——就是外賣單上那個店名,就是那天晚上瞥見的那個名字。
這個世界真小,小到所有的線索都擠在同一條街上。
布袋子的帶子勒得我手指發白,我鬆了鬆,又攥緊了。
回到出租屋,我開啟筆記型電腦,把趙姐給的賬目資料一條一條錄進Excel。
我做了六年財務,這種假賬一看就知道門道在哪裡。
從那天開始,連續兩天半——除了上廁所和泡麵,屁股沒離開過椅子。
牆上的便籤還是“離協議到期還有24天”,但我熬夜整理賬目那幾天,要從裡面刨掉用掉的日子。
從晚上八點做到凌晨兩點,第二天又做了一整天,到第三天凌晨四點,完成了三張表——資金流向表、進銷項對碰表、實際庫存與賬面庫存差異表。
趙姐那張便籤紙上的簡易T型賬戶對比圖幫了大忙,我省了一半的核對時間。
做完的時候脖子又僵又疼,扭一下能聽到骨頭咔咔響。
做到最后一張表的時候,
一個數字跳出來,我盯著它看了將近五分鐘——我估算了一下,虛開的增值稅發票金額累計超過兩百萬,時間跨度兩年,牽涉好幾家殼公司。不是精確數字,但足夠讓稅務局立案了。
我的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那個數字安靜地停在螢幕中央,我盯著它,覺得它不像數字,像一道門。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把便籤上“離協議到期還有24天”劃掉,寫上“離協議到期還有20天”。
筆尖戳破便籤紙,在牆上留了個小點,我用指腹摸了摸那個小凹痕。
然后走到窗邊,開啟窗,讓冷風灌進來,吹得我額前的頭髮一根一根豎起來。
我不再發抖了。
窗臺上有隻飛蛾撲在紗窗上,嗡嗡地扇翅膀,我看了它一會兒,沒趕它走。
我給周敏打了個電話。
她被吵醒的時候罵了我一句神經病,然后聽我說完全部計劃,
沉默了很久。她那邊窸窸窣窣的,像是從床上坐起來了,然后啪一聲開了燈。
她沉默的時候我聽到她翻了個身,被套窸窸窣窣的。
“你上次跟我說錄音拿到手的時候,我就猜你要搞大的。”
“你瘋了吧,一個人搞這麼大?”
我把那八萬塊錢存摺的照片發給她,說:
“我只有這點錢了,輸不起。”
她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髒話,然后說:
“你別胡來。”
“我認識一個做財稅報道的記者,真到那一步,輿論上能幫你一把。”
我說不是不信她,是我想走正規渠道,把材料直接遞到稅務局手裡。
她嘆了口氣,說你他媽的真是屬算盤的,到了這種時候還在算風險比。
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呼了一口氣,嘴角自己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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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