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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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他書房抽屜底層那疊產權底單——那是證明他虛構債務、轉移財產的關鍵一環。

  錄音裡有他承認轉款的語氣,銀行流水也在申請中,但法院要的是紙面證據。

  距離協議到期還有二十七天。

  接下來那幾天,我每天發簡訊給他,假裝在猶豫要不要籤協議。

  他回得很敷衍,有時候只回一個“嗯”。

  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七點到八點會去健身房,家裡沒人。

  我發簡訊的時候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編輯了又刪,刪了又編輯,最后發出去的那條措辭軟得讓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 * ——

  那天傍晚六點半,我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那把鑰匙藏在門口鞋櫃最底層一雙舊棉鞋裡,放了三年,從沒換過地方。

  我彎腰摸鑰匙的時候,手指觸到棉鞋裡的絨毛,聞到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鑰匙還在,冰涼的。

  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傢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蹲著的影子。

  我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慢慢走向書房。

  地板上有一塊鬆動的地方,踩上去會咯吱響一下,我知道在哪兒,繞開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有一股淡淡的煙味。

  陳浩最近開始抽菸了,以前他說他最煩煙味。

  書桌上的菸灰缸裡有四五個菸頭,有一個還壓在便籤紙上,燙出了一個焦黃的圈。

  書房的書桌有三個抽屜。

  最底下那個上了鎖,但那種小鎖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搬進來的時候是我從網上買的,配套的鑰匙就在筆筒裡。

  我伸手去拿筆筒的時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我在想陳浩會不會換了鎖,但轉念一想,他可能根本沒把這個鎖當回事。

  我開啟筆筒,倒出幾支簽字筆、一把裁紙刀、兩個回形針,還有那把銀色的小鑰匙。

  回形針掉在桌面上彈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我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

  我的手很穩,插進鎖孔轉了一下,咔噠一聲,抽屜開了。

  那個咔噠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了一下,我的心跟著跳了一下,然后我才撥出那口憋著的氣。

  抽屜裡堆著幾本舊賬本、一疊發票、還有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鼓鼓囊囊的,我用手指一摸,裡面是硬紙的質感——產權底單,沒錯。

  我摸到檔案袋封口的時候,封口的線繩有點扎手,我沒在意,把它拎出來。

  我把檔案袋抽出來,剛想開啟封口看,身后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那聲音讓我以為是客廳的防盜門,但轉頭一看,是書房的門——陳浩就站在門口。

  我整個人僵住,檔案袋從我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板上,紙頁散了一地。

  我聽到自己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人在我腦袋裡敲了一下鑼。

  陳浩站在門口,穿著健身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條白毛巾。

  他看著我,眼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冰冰的輕蔑。

  “青青,你果然來了。”

  他說“果然”的時候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你不是去健身房了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我就后悔了。

  我的聲音不是質問,是驚訝,帶著一種被抓住的慌張,我自己都聽出來了。

  他把毛巾從肩膀上扯下來,擦了擦額頭,笑了一聲。

  “今天教練請假了。”

  “我書房裝了半年監控,本是為防商業間諜的,沒想到第一個拍到的居然是我老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紙,抖了抖。

  “這是你去年年底的工資單,旁邊那個報銷單也是你籤的字。”

  “我特意把這些東西從公司檔案裡抽出來混在這兒的。

  “你以為偷到的是我的命門?”

  “現在看看,這堆東西裡全是你的痕跡,你就是來偷商業機密的。”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上一看,書櫃頂層的縫隙裡,有一個黑色的小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的。

  我的血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不是在等我——他是一直在防著所有人,包括我。

  涼意順著脖子往下走,走到后背,走到腿,我整個人像被澆了一桶冰水。

  “我沒換鎖,就是等你來。”

  “我早就猜到你會來翻這個抽屜,你以為我忘了那鎖是你買的?”

  “我記得比你還清楚。”

  他沒有過來抓我,而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110嗎?”

  “我家進賊了。”

  他的聲音很平,就像在彙報工作,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聽到“進賊”兩個字的時候,嘴巴張開想辯解,

但發不出聲音,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逼自己呼吸慢下來。

  哭是哭不贏的,要看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我站在那裡,地板上散落著從檔案袋裡掉出來的紙頁。

  有一張飄到我腳背上,是我自己的工資單,上面有我的名字和陳浩公司的公章。

  窗外收廢品的吆喝聲傳進來——“收舊冰箱舊彩電”——樓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鬧,笑聲一陣陣湧上來。

  我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像被縫住了。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桌,桌角壓著一張小芳家常菜館的外賣單,收件人寫的是“趙姐”。

  我心裡默記了一下這個名字。

  十分鐘后派出所的人來了。

  兩個輔警,一高一矮,站在客廳裡問情況。

  陳浩指著書房,說我趁他不在入室盜竊,偷他公司的商業機密。

  他說“商業機密”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好像我是一個商業間諜。

  我解釋這是我自己的家,我來拿我自己的東西。

  高個子輔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浩,問我:

  “你有證據證明這是你自己的家嗎?”

  “戶口本呢?”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兇,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但那個審視本身就像在說“我不相信你”。

  戶口本在陳浩手裡。

  我的戶口遷進來三年了,但戶主是他。

  我掏出手機想翻照片,裡面有上個月在客廳拍的生活照。

  我劃開螢幕,還沒來得及找,陳浩先開了口。

  我手指在螢幕上滑得很快,越滑越找不到,手心的汗把螢幕弄花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警察同志,她上週就搬出去了,今天是趁我不在撬門進來的。”

  “我有鄰居可以作證。”

  他說著也亮出手機,放出一段影片——畫面裡一個背影模糊的女人拎著箱子走出單元門,

時間是三天前。

  那背影的輪廓跟我很像,但不是我。

  我盯著螢幕,手心開始冒汗。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女人,后背一陣陣發麻——他連這一步都提前準備好了。

  那個女人是誰?他僱的?還是從哪個監控裡截的?

  我看著他播放影片時那個淡定的表情,忽然覺得我認識的陳浩和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同一個。

  矮個子輔警把檔案袋撿起來,問我:

  “這個你拿的?”

  我說是我拿的,但是這是我老公的書房。

  陳浩在旁邊補了一句:

  “協議都簽了一半了,她來報復。”

  “而且我書房裡的檔案涉及公司商業機密,她一個搞財務的,拿這個想幹什麼,你們都清楚。”

  他最后那句話是對著兩個輔警說的,語氣像在拉家常,但每個字都在給我定罪。

  雖然因為東西沒帶出家門,派出所沒立案,

但兩個輔警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高個子出門前說了一句:

  “家庭糾紛,自己解決。”

  “但涉及商業機密的,下次我們可就真立案了。”

  他說完看了陳浩一眼,那個眼神裡有種男人之間的默契,好像在說“你懂的”。

  門關上以后,陳浩收起了剛才那副受害者嘴臉,靠在玄關櫃上,低頭刷著手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出警記錄已經留下了,以后打官司你更被動。”

  “明天我換鎖。”

  “你還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拿的?”

  他的語氣就像在跟一個租客說話。

  他沒看我,一直在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白慘慘的。

  我走到臥室開啟衣櫃,拽出幾件衣服,又從門后掛鉤上扯下一個帆布袋,把衣服胡亂塞了進去。

  拽衣服的時候掛住了旁邊的衣架,衣架掉下來砸在我腳面上,

鐵絲的,很輕,但疼了一下。

  三年前的結婚照還掛在床頭,我伸手想摘下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照片裡那個笑著的女人,我不認識。

  她的笑很滿,嘴角彎的弧度剛好,眼睛裡亮亮的。

  我現在照鏡子,眼睛是乾的,嘴角是平的。

  離開前我走到書桌邊,那張外賣單還壓在便籤紙下面,露出“小芳家常菜館”幾個字,收件人寫著“趙姐”。

  我把它抽出來,對摺了一下,塞進褲兜。

  紙片沾了菸灰,我沒拍掉,指頭按得SS的。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陳浩沒送我,燈在我身后滅了。

  我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機亮了,是他在小區群裡發的訊息:

  “各位鄰居注意,家裡出了點事,有人偷我家東西,已報警處理。”

  我往下劃了一下,看到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他連樓道裡的聲控燈都來不及等滅就發出去。

  群裡有幾個鄰居回了一排問號,緊接著又有人發:

  “家賊難防啊。”

  我把群退了,攔不到計程車,沿著馬路往前走。

  帆布袋的帶子勒得我肩膀疼,我換了兩次肩膀,第三次換的時候發現肩膀已經被勒出一道紅印子。

  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想買瓶水,最后沒進去。

  我用手機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還是那個數字,兩千零三十七塊,一分沒多。

  這兩天忙亂,我居然忘了去取點現金出來,包裡只剩幾十塊零錢。

  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大床房一百零八一晚。

  前臺是個染了黃頭髮的姑娘,看我的身份證又看我的臉,問我怎麼付。

  我翻遍了腰包和口袋,微信裡倒是有幾百塊,可掃了碼顯示支付失敗——她說今天系統壞了,只能用現金。

  我從腰包夾層裡抖出最后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數了兩遍,剛好一百零八,還剩二十塊零錢。

  她把房卡遞過來,多看了我兩眼,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房間在二樓盡頭,窗戶對著一個空調外機,嗡嗡響了一夜。

  我把帆布袋扔在床上,走進浴室,把門反鎖了。

  浴室的牆角有一塊發黴的水漬,灰綠色的,像一張模糊的臉。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它像很多東西,但什麼都不像。

  我蹲下去,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電影裡的無聲流淚,是嚎啕的、撕扯的、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嚎哭。

  眼淚糊了一臉,鼻涕也下來了,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又流,再擦再流。

  我用拳頭砸瓷磚,砸得指節發青,疼,但那種疼反而讓我覺得踏實——至少還有東西是疼的。

  “我算對了所有的賬……就是沒算到人能髒成這樣。”

  我邊哭邊說,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拇指根的血痂被我摳裂了,血順著手指流進掌心,溫熱的。

  我從褲兜裡摸出那張外賣單——小芳家常菜館,收件人趙姐。

  紙片已經被我揉得皺巴巴的,讓淚水洇溼了一角。

  我盯著那幾個字,指頭按得SS的。

  它現在比那張結婚照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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