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標籤上寫著:陳浩貿易公司,涉嫌虛開+逃稅,證據卷。”
“距離協議到期還有最后五天。”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穿了一身最素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紮成低馬尾,拎著檔案袋出了門。”
“公交車上全是趕早班的人,我站在后門口,檔案袋貼著胸口。”
“上週新聞裡播過,全市稅務系統在搞“秋風行動”,重點打擊虛開騙稅,舉報熱線二十四小時值守。”
“我選今天來,不是偶然。”
“旁邊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書包上掛著一個毛絨兔子,兔子耳朵被擠得歪到一邊,我伸手幫她正了一下,她抬頭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一下,臉上的皮膚繃得有點緊。”
“到了稅務局稽查舉報中心,
門口排著幾個人。”“我取了號,坐在塑膠椅子上等。”
“天光從玻璃頂棚漏下來,照著手裡的檔案袋,牛皮紙的顏色像舊報紙。”
“旁邊坐了箇中年男人,手裡也拿了個檔案袋,一直在抖腿,椅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我往旁邊挪了一點。”
“叫到我的時候,櫃檯后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戴著眼鏡,聲音很穩。”
““什麼情況?””
“我把檔案袋拆開,一頁一頁鋪在她面前,鋪滿整整一個檯面。”
“鋪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的手指是涼的,指尖碰到檯面,大理石也是涼的。”
““陳浩貿易公司,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做假賬逃稅、轉移公司資產。””
“我說每一個字的時候,手指都點在對應的單據上。”
“她從眼鏡上面看了我一眼,拿出一張登記表。
”“我手指點在第三張表上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張表上的數字我看了上百遍,但這是第一次指給別人看。”
“她翻了翻那堆材料,表情從平靜變成嚴肅。”
“翻到那幾張進銷項對碰表的時候,她停住了,用手指劃著數字,來來回回對了三遍。”
“她的手指很粗,關節處有老繭,劃在紙面上沙沙響。”
“然后她站起來,說了一句“稍等”,拿著材料進了裡間。”
“她走的時候高跟鞋咔咔地響,聲音越來越遠。”
“我等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大聲打電話,有人在跟工作人員吵架。”
“我坐在角落裡,從帆布袋裡掏出我爸給我的橘子,慢慢剝著吃。”
“橘子有點酸,酸得我眯了一下眼。”
“橘子皮被我剝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整整齊齊碼在膝蓋上。
”“手機螢幕上的日期亮著——倒計時第四天。”
“那個女工作人員出來了,但她表情有點為難,手裡還拿著我那疊材料。”
“她把材料往櫃檯上一放,說:”
““蘇女士,您提供的這些是影印件,我們暫時沒法直接立案,需要時間核實原始憑證,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裡一沉,急聲問:”
““稅務‘秋風行動’不是鼓勵實名舉報嗎?這些證據足夠明顯了,還要等多久?””
“她搖搖頭,”
““這是流程,至少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個工作日——那就超過協議期限了。”
“出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腿有點軟。”
“我站在稅務局門口給周敏打電話。”
“她聽我說完,罵了一聲。”
““你別急,我認識的那個財經記者,她一直在跟虛開案子,
手裡有稅務的內線。我現在就給她打。””“我靠在牆上,看著車流,腦子裡空空的。”
“過了不到一小時,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是個女聲:”
““蘇女士,我是周敏的朋友,記者劉芳。你提供的賬目裡有一家殼公司的名字,和我們之前調查的另一條線索完全對上了。我已經跟我稅務的朋友通了氣,你現在馬上回舉報中心,直接找稽查三科的張科長。””
“我轉身就往回跑,帆布袋甩在屁股上啪嗒啪嗒響。”
“我又進了大廳,重新取號,心還是懸著的。”
“等了一會兒,先前那個女工作人員和一個男同事一起走過來,態度變得嚴肅了許多。”
““蘇青女士,請跟我到接待室,我們需要做正式筆錄。””
“她把我引進一間小接待室,關上門。”
“男同事開啟記錄本,她開始問:”
““你提供的這些影印件,
原始憑證在哪裡?””“我如實說了趙姐的來源,並提供了她的聯絡方式。”
“男同事在旁邊刷刷地記。”
“她問了很多細節,我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很平,就像在做財務彙報。”
“但我的后背在出汗,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流,涼絲絲的。”
“問完以后,她把材料收好,正面朝我遞過來一張受理回執單。”
““你這個案子提供的資料和我們正在調查的一個連環虛開案有交叉,材料我會直接轉專案組。張科長已經過問了。””
“我接過那張巴掌大的紙片,上面的受理編號是十一位數字。”
“我看了一眼回執,折起來放進襯衫口袋裡。”
“還剩三天。”
“折的時候紙邊割了一下手指,跟拇指根的舊傷離了不到兩公分。”
—— * ——
“接下來的日子,
我在出租屋裡等。”“不是等訊息,是等我自己的狀態變好一點。”
“我每天按時吃三頓飯,晚上十點睡,早上六點起。”
“拇指根的傷口開始結痂,但新皮還是癢,睡覺的時候老想撓,我用創可貼把它裹起來了。”
“倒計時第三天晚上,婆婆打來第一個電話,我沒接。”
“她在語音留言裡罵了一串髒話,聲音又尖又急。”
“我聽了三秒就關了,然后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倒計時第二天上午,陳浩公司的律師給我發了封函,說我誣告陷害,要追究我的法律責任。”
“我把那封函和受理回執放在一起拍了張照,沒回。”
“下午,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我手機上,是陳浩的一個生意夥伴,語氣很客氣,說”
““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朋友,何必鬧成這樣””
“我說我不做生意,
我只算賬。”“掛了電話我才發現自己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冷。”
“倒計時最后一天,周敏的電話打到了我那個老掉牙的座機上——鈴聲尖得刺耳。”
““青姐!開了!””
“她的聲音炸得我耳朵疼。”
“我一手按著聽筒,一手去夠床頭的手機——螢幕劃開,抖著手搜了陳浩公司名字,載入圖示轉了兩圈,頁面跳出來——封條,白紙黑字,公告。”
“公告上說,根據群眾舉報和“秋風行動”專案線索,陳浩貿易公司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涉及金額初步核查超兩百萬元,法人代表已被控制。”
“配圖是公司大門口貼著封條的照片,白紙黑字。”
“下面是本地媒體轉載的報道,標題是《一場婚姻背后的百萬假賬》,點進去,記者劉芳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今天是協議到期的最后一天,
但他已經沒資格來跟我談條件了。”“我把那條新聞讀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從標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嘴唇在動,但沒出聲音。”
“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才出來,又低又啞。”
“我放下手機,用拇指蹭了蹭螢幕上的封條照片——硬邦邦的,隔著螢幕都能聞到新封條的膠水味。”
“手指在輕輕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長時間繃緊之后突然鬆開時的抖。”
—— * ——
“第二天早上——倒計時已經結束,協議自動失效——我出租屋的門被拍響了。”
“不是敲門,是拍,巴掌一下一下砸在鐵門上,震得門框嗡嗡響。”
“我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
“貓眼上蒙了一層灰,我用手擦了一下,才看清外面的人。”
“門外是婆婆。”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花襯衫,
頭髮亂得像被風颳過,眼眶是烏青的。”“她看見貓眼裡的光一動,立刻喊起來:”
““蘇青!你在裡面!開門!””
“她喊的時候嘴張得很大,臉上的紋路全皺在一起,我在貓眼裡看得一清二楚。”
“我把門開了一條縫,她一把推開門擠了進來。”
“她整個人像縮了一圈,嘴唇乾裂,站在我那間十幾平的屋子裡,眼睛四處掃了一圈,然后看著我。”
“她的目光在我那扇對著空調外機的窗戶上停了一下,又在那張只有一米二的床上停了一下,最后回到我的臉上。”
“她的手指一直在掐自己大腿外側,掐得那塊布料皺成一團。”
“沉默了幾秒,膝蓋一彎,跪下了。”
“她跪在水泥地上,聲淚俱下。”
““蘇青,算我求你,放他一馬。他是家裡的獨苗,孫子還那麼小,不能沒有爸。
我前兩天讓人找你說情,你不理。讓律師給你發函,你也不怕。我真的沒辦法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房子車子都給你。””“她的眼淚把臉上的粉衝出一道道溝,溝底露出來的皮是粗糙的,和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完全不搭。”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她會跪。”
“這個在樓道裡喊我外姓人的女人,現在跪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
“我腦子裡空白了兩三秒。”
“她一邊哭一邊往前挪了一下膝蓋,想抓住我的褲腳。”
“我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們兩個之間繫了一根繩子。”
“她跪在那裡,身子弓著,像個被抽掉了支撐的布偶。”
“我從帆布袋裡拿出那份揉得皺巴巴的舊離婚協議,又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新列印好的,兩份一起遞到她面前。”
“抽屜拉出來的時候又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
整個抽屜都歪了。”““舊協議作廢。新協議兩條:第一,三天內把我的一百零七萬存款全部退還;第二,陳浩本人到我面前來,公開道歉,寫書面道歉信。房子和車子我不要,那些東西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
“我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說“我不要”的時候,腦子裡閃過那套房子裡的結婚照,但很快那個畫面就淡下去了。”
“她伸手想抓我的褲腳,我往后又退了一步。”
“她跪在那裡仰著頭看我,眼神裡有怨恨,有哀求,還有一些我讀不懂的東西。”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她沒拍,接過那份新協議,揣進懷裡,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出門。”
“門在她身后合上的時候,我聽到她在樓道裡吸鼻子,然后腳步聲往下走,越走越遠。”
“第三天下午,手機銀行彈出一條入賬提醒——1,
070,000元,摘要寫著“退還”。”“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后給房東轉了三個月的租金,把酒店房間退了。”
“做完這一切,我開啟轉賬頁面,輸入父親的賬號。”
“輸賬號的時候我想起他遞存摺給我的手,那雙手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機油漬。”
“第六天,陳浩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他聲音啞得厲害,說想見面談。”
“我說行,就在他公司門口。”
“他說那裡已經被封了,人多眼雜。”
“我說,就是要在人多的地方。”
“他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說”
““好吧””
“那個“吧”字拖得很長,像在嘆氣。”
—— * ——
“那天下午我去的時候,公司門口已經聚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幾張熟面孔是他公司的員工,
衣服上還沾著灰,應該是今天來搬東西的。”“陳浩站在被封掉的玻璃門前,低著頭,等我來。”
“他的背微微弓著,我以前從沒見他弓過背。”
“他看見我從計程車裡下來的時候,眼神躲了一下。”
“我把新列印的協議和一支黑色簽字筆放在花壇邊沿上,用手壓住。”
““簽字。道歉。””
“花壇的邊沿是水泥的,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點溫熱。”
“他拿著筆,手在抖。”
“那支筆在他手指之間笨拙地滾了兩下,他彎腰把協議簽了。”
“籤的時候他彎著腰,脊背拱起來,襯衫的領口往下垂,露出后脖頸上一道曬痕。”
“然后他直起身子,我注意到他用拇指飛快地蹭了一下鼻尖——那是我認識他三年,唯一一次見他在人前做這個動作。”
“以前他在家看球賽輸了的時候就這樣蹭鼻尖。
”“他當著圍成一圈的那些員工,朝我彎下腰,鞠了一個躬。”
““蘇青,對不起。””
“他彎下腰的時候,脖子上的筋繃得緊緊的,臉紅到耳根。”
“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冬天,他喝醉了酒,也是這樣紅著脖子靠在我肩膀上,嘴裡嘟囔著“老婆真好”。”
“那時候他的呼吸熱乎乎的,現在隔著三步遠,我只覺得冷。”
“他彎著腰等了很久,等我說“行了”。”
“但我沒說。”
“我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看著那扇貼了封條的玻璃門映出的人影,眼眶有點脹,但我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陣酸意逼回去。”
“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影子和我站在他面前的姿勢,我忽然覺得自己很高,但我明明只到他下巴。”
“我彎腰把簽好字的協議書拿起來,把筆往他腳邊丟過去。”
“筆砸在地上彈了一下,
咕嚕嚕滾到花壇的泥裡。”“我轉過身往外走,背后是那些員工竊竊的議論聲。”
“有人小聲說“真的假的”,有人“噓”了一聲。”
““青青!””
“他喊了我一聲。”
“我腳步頓了一下——他喊我這個小名,不是想挽留,是他除了這個小名,已經想不出別的詞了。”
“我沒停,加快腳步,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攔車的時候我的手舉得特別直,好像怕司機看不見。”
“坐進后座以后,我透過車窗,最后一次看見那扇門和他弓著的背影。”
“車子啟動,那個影子在后窗裡越來越小,最后被轉彎的街角吞掉。”
“我把檔案袋抱在懷裡,拇指輕輕蹭過那塊結了痂的舊傷——不癢了。”
“痂是硬的,有點刮手,我蹭了兩下,沒摳。”
—— * ——
“回到出租屋沒多久,
周敏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她聲音啞啞的,說單位主任找她談話了,說她前段時間託表妹查了個體戶的工商資訊,被人舉報公器私用,當月績效扣光了。”
“我說對不住,”
“她呸了一聲,”
““那點錢算什麼,請我吃頓火鍋就成。倒是你,趙姐兒子手術費的事,你還真轉了?””
“我說轉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呀,算了一輩子賬,算到最后還是個傻的。””
“我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比平時多彎了一點。”
“我把那張寫了八萬塊錢的存摺從抽屜裡拿出來,父親的賬戶已經收到了轉賬。”
“備註裡我打了幾個字:爸,官司贏了。”
“打這幾個字的時候我停了兩回,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最后選了最土的那幾個。”
“然后我開啟手機銀行,
給趙姐轉了一筆錢,附言:你兒子的手術費。”“輸金額的時候我把她兒子的照片從腦子裡翻出來,那個黑白寸照,她擦灰的動作。”
“我站在窗邊往外看。”
“城郊的傍晚,天邊燒著火燒雲,橘紅色的一大片。”
“樓下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慢慢走,一條黃狗跟在她腳邊。”
“我把窗戶推開,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熱的,但不再覺得悶了。”
“我回到桌前,開啟電腦,開始改簡歷。”
“改完簡歷以后,我把那張貼在牆上的舊便籤揭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撕了一張新便籤,貼在老地方。”
“拿起筆,寫了幾個字,然后把筆帽咔噠一聲扣上。”
“筆桿剛好抵住拇指根那塊新長出來的粉色的肉,不疼,有點軟,我沒摳。”
“新便籤上寫著:“蘇青,今年三十,
從頭來過。””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