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起以前那個叫小餘的同事,她后來考進稅務局了。
我開啟手機,給她發了條訊息:
“小餘,好久不見,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
發完我把手機丟在一邊,繼續看流水。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開始發抖。
距離協議到期還有二十九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櫃檯裡的姑娘跟我熟,喊我蘇姐。
我把身份證推過去說查餘額,她敲了幾下鍵盤,表情變了一下。
“蘇姐,您這張卡裡還有兩千零三十七塊。”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抬眼看我,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以為聽錯了,讓她再說一遍。
她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三個月前卡裡還有一百多萬,從兩個月前開始,每隔幾天就轉出去一筆,
走得乾乾淨淨。我忽然想起來,這幾個月我的工資到賬簡訊一條都沒收到,我一直以為是銀行系統升級,現在才反應過來。
那個銀行姑娘又補了一句:
“蘇姐,您的網銀登入密碼上個月被修改過一次,不是您的常用裝置。”
我壓住胸口翻上來的那股氣,問她要了近半年的流水明細。
印表機吱吱地吐紙,每一行數字都像在抽我的臉。
最大的一筆四十二萬,轉款時間是上個月十二號。
我要了轉賬記錄的操作IP和裝置號,櫃員說這個需要向分行申請,要三個工作日。
她遞了一張申請表過來,我填的時候手在抖,把“申請人”那欄寫歪了,又重新描了一遍。
上個月十二號,陳浩跟我說公司週轉不開,讓我先把家裡的備用金墊一墊。
我當時正在做季度報表,頭都沒抬就給他轉了賬。
這兩個月我一直在趕公司年報審計,
每天加班到半夜,私人賬戶的事全丟給陳浩管——他說他的銀行卡限額,用我的卡走幾筆款,我也沒多想。拇指根的傷疤又開始發癢,我用力摁住。
摁了一會兒,不癢了,疼。
從銀行出來,我在門口站了大概有十分鐘,把那股想S人的火壓下去,壓到胃裡,壓成一個硬塊。
然后才撥了陳浩的電話。
響了六聲他才接,背景有小孩的笑聲。
“喂?有事?”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靠在銀行門口的柱子上,柱子是冰涼的大理石,硌得我后背的脊樑骨不舒服,但我沒挪開。
“出來見一面,談條件。”
我把聲音壓得很平,就像平常跟客戶談合同那樣。
他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行,約在建設路那家茶樓。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我剛才一直用手指在柱子上畫圈,來回畫,指腹都磨紅了。
我回家換了一身衣服,把那個去年年會發的錄音筆塞進腰包內層。
筆是黑色的,只有拇指大,我試了三遍確定它能正常工作。
試第一遍的時候按住錄音鍵,說了句“測試”,放出來聽,聲音很清楚;第二遍放在包裡試,隔著一層布,效果也還行;第三遍我把它塞進腰包最裡層,用拉鍊拉好,又試了一次。
三次試完我才出門。
到了茶樓,他已經坐在包間裡了,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
看見我進來,還站起來給我拉開了椅子。
“青青,坐。”
他叫我小名的時候,我后槽牙咬緊了。
但我笑了一下,嘴角扯起來的弧度我自己都覺得假,但我還是扯了。
我沒坐,把協議從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
“這上面寫的,你看過嗎?”
他掃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他抿茶的時候小拇指翹著,
我以前覺得那個動作挺斯文的,現在看著只想把他的小拇指掰斷。“陳浩,我們結婚三年了。你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
我用了一種很低的、帶著顫音的語氣說話,就像真的在求他。
他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我捕捉到那個得意的光了,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他吃這套,他喜歡看我弱勢。
腰包裡的錄音筆硌著我腰間的骨頭,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它。
“青青,不是我不留餘地。你想想,房子車子本來就是我爸媽出錢買的,過給他們也正常。公司那個債,確實是經營虧的。”
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傾,做出一副很誠懇的樣子。
他的手放在桌上,離我的手只有十公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很穩。
“那我的存款呢?一百多萬,你轉哪兒去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眼神躲了一下,
忽然笑容收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著我放在桌上的手機和包。“你沒錄音吧?”
他的語氣像在開玩笑,但眼神是認真的。
我把手機和包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檢查。”
他拿起手機劃拉了幾下,又開啟包翻了翻,確認沒有東西,才把手一攤,臉上重新掛起笑。
“青青,你還是太嫩。”
他往茶裡丟了塊方糖,攪了兩圈。
“什麼存款?你的錢不是你自己管的嗎?我從來不碰你的工資卡。”
他的笑容很穩,穩得像一塊車過漆的鐵板,看不出任何裂縫。
我盯著他那個笑,忽然想起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在咖啡店也是這麼對我笑的,那時候我覺得他笑起來很乾淨。
現在再看,那個笑還是乾淨,但乾淨得不像活人。
我攥緊茶杯,指甲蓋發白。
腰包裡的錄音筆硌著我的腰,
涼絲絲的。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肩膀塌下來,做出一副洩氣的樣子。
肩膀塌下去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身體輕了一截,好像真的在洩氣。
“陳浩,銀行的網銀記錄能查到每次轉賬的IP地址和裝置號。我今天已經申請調取了,三天后就到手。你現在承認了,我還能念點舊情。”
我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
包間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空調吹得我左邊的胳膊涼颼颼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沒去搓。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我知道他在算——算銀行后臺記錄能不能被抹掉。
然后他算完了,發現抹不掉。
於是他嘆了口氣,手指在茶杯沿上來回磨著,聲音低了下去:
“有些事,我也沒辦法。我媽那邊……孫子是她的命。
”然后他又抬起頭,重新笑起來,又是那種乾淨得不真實的笑。
“行,不愧是我老婆,連后臺記錄都想到了。錢就在我媽卡裡,一百零七萬,一分沒少。但你拿不走的,我早就做了資產隔離。”
他把手一攤,嘴角彎了一下。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讓他把話說完。
他每多說一個字,我的勝算就多一分。
我盯著他嘴角那個彎度,等他把最后一個字吐乾淨了,才在心裡按下了暫停鍵。
“青青,你一個財務主管,重新找個工作也不難。那點錢,你當是給你自己交學費了。以后找男人,眼睛放亮點。”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心很熱,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燙得我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縮了一下。
我僵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后門開了又合上。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協議你記得籤,三十天,過了日子就更麻煩了。”
門合上的時候,包間裡只剩下空調嗡嗡的響聲。
我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杯他沒喝過的茶,葉子沉在杯底,水已經涼了。
我坐了一會兒,才把腰包裡的錄音筆摸出來。
紅燈還亮著,螢幕上是跳動的波形圖。
我把錄音倒回去聽了一遍,陳浩那句“錢就在我媽卡裡”錄得很清楚。
這段錄音加上銀行調取的轉賬記錄,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我又聽了一遍,確認沒有雜音,然后才關掉。
走出茶樓,手機響了。
是以前公司的一個同事叫小餘的,她去稅務局視窗工作快半年了。
她壓低聲音說:
“蘇姐,上季度我審企業申報表的時候,看到陳浩公司的進項票和銷項票對不上,我提了疑點報上去,結果被壓下來了。
聽說他們公司上面有人。我心裡這口氣憋了大半年,忽然想起你來——你是不是跟他在鬧離婚?我前幾天就想給你打,但手上案子太多一直拖到今天。”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樣,一口氣說完才喘了一下。
我把她的話在心裡捋了一遍——進銷項對不上,報上去被壓,他們公司上面有人。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夠一鍋端的。
我站在茶樓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晃得我眯起眼。
街對面有個推車賣涼皮的,喇叭裡重複喊著“六塊錢一碗”。
我把錄音筆塞回腰包,拇指根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我沒管。
手機螢幕上的日期顯示,距離協議到期還有二十九天。
我走下臺階,走到那個涼皮攤前面,要了一份,多放辣。
老闆娘手腕一抖,辣椒油澆上去,紅亮紅亮的。
我看著碗裡的紅,忽然想起下午錄音筆上跳的那盞紅燈。
明天必須去那個家翻出能對上錄音的紙面證據。
鑰匙還在門口的鞋櫃裡——他沒換鎖之前,我還有最后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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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