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果婚后我才知道,他跟他前女友的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我手裡攥著那份親子鑑定,站在小區單元門口等他下班。
三天前我把鑑定結果拍了照,發給閨蜜周敏——她表妹在工商所,路子廣——讓我幫她翻出那個女人的底。
現在還沒回音。
我翻了翻手機通訊錄,看著一個叫“小餘”的名字,猶豫了一下又關掉。
她是我以前公司的會計,后來考進稅務局了,這時候找她,會不會太冒昧。
六月的傍晚,蚊子咬了我滿腿包,我沒動。
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三天,今天該斷了。
我今天來,就是要當面把親子鑑定摔在他臉上,然后談離婚。
陳浩那輛黑色邁騰拐進來的時候,車燈晃過我的臉,我抬手擋了一下。
他沒看見我,低頭在回訊息,嘴角還掛著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隱進單元門廊的陰影裡。我只是想在昏暗的地方最后緩一口氣,像跳水前站在池邊深吸的那一口。
手機螢幕亮著,親子鑑定幾個字被汗洇得有點糊。
瞥見邁騰后座上還坐了一個人,正低頭翻看什麼檔案。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搭順風車的同事。
腦子裡的弦繃著。
婆婆住在隔壁那棟樓,每天這個點來給我們送晚飯——她的聲音從樓道裡飄下來。
我下意識把鑑定書往褲兜裡又塞了塞。
陳浩停好車,拎著公文包走過來。
后座那個人沒下車,搖下半截車窗,露出一截白襯衫袖子。
婆婆迎出去,嘴裡唸叨著今天燒了排骨。
我跟在他們身后上樓,每上一級臺階,小腿肚上的蚊子包就蹭一下褲管,癢得我想抓,但我沒彎腰。
防盜門剛關上,我把鑑定書拍在了餐桌上。
排骨湯的白瓷盆晃了一晃,
湯汁濺在玻璃檯面上,沿著桌沿往下滴,誰都沒去擦。“你不是最煩小孩嗎?那你親兒子在陽光寶貝幼兒園等爸爸呢。”
我盯著陳浩的眼睛,聲音沒抖。
但在桌子底下,我的膝蓋在輕輕撞桌腿,一下,又一下,我自己都沒察覺。
他臉刷一下白了,嘴唇動了兩下,沒出音。
婆婆先反應過來,一把搶過鑑定書,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
我的手背在身后,大拇指拼命摳食指根那塊肉,摳得發燙。
那塊肉前幾天就被我摳破過,結的痂還沒掉,這一摳又裂開了,疼得我吸了口涼氣,但我沒鬆手。
“這什麼東西?蘇青你什麼意思?”
婆婆的聲音尖起來。
她看完后,嘴角撇了一下,忽然把紙捏成一團,摔在地上,又抬起腳碾了一下。
陳浩看著那團皺巴巴的紙,伸手想拉我,我側身躲開。
他的指尖擦過我胳膊肘,
汗津津的,在我皮膚上留了一道溼痕。我往旁邊挪了半步,肩膀撞到了冰箱門,冰箱貼掉了一個在地上,是一張去年在青島拍的合照,玻璃相框摔出一道裂紋。
“離婚。財產按法律規定分。”
我說完這句話,掏出手機,亮出拍好的他賬戶流水——上個月他還往一個陌生賬戶轉了八萬。
陳浩的臉色從白變成灰。
他盯著手機螢幕,喉結滾了一下。
我盯著他變灰的臉,心裡動了一下——原來你也有怕的時候。
我看著他那個喉結,想起剛結婚那年他感冒發燒,我半夜起來給他熬薑湯,他喝的時候喉結也是這樣滾的。
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種笑我以前從沒見過,像是撕掉了一層皮。
“離婚?行啊。不過車子房子早就過戶到我媽名下了。”
我腦子裡那根弦崩了一下,但我臉上的表情應該沒變。
我只是把手機收回來,重新攥緊。
婆婆在旁邊附和,聲音又急又碎:
“對,去年就過了,你一個外姓人,房子憑什麼分給你?”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去年秋天,陳浩拿回來一疊檔案讓我簽字,說是公司稅務籌劃用的,我連看都沒看就簽了。
當時我在趕季度報表,頭都沒抬。
我記得那天窗外在下雨,他幫我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放檔案。
那個動作現在想起來噁心得我胃裡翻了一下。
我沒吵,把手機收進包裡,轉身拉開門。
下樓的時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地響,震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走到單元門廊外的臺階下,一股熱浪撲過來,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襯衫貼在皮膚上,涼涼的。
單元門從裡面被推開,婆婆喘著粗氣衝出來。
跟在她身后的,是那個穿白襯衫、夾著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就是剛才坐在邁騰后座的那個人。
男人推了推眼鏡,遞過來一份裝訂好的檔案。
我看著他眼鏡片上反射的路燈光,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套都是安排好的——從后座那個人不進家門,到婆婆準時送飯,到這份檔案剛好在他公文包裡。
“蘇青女士,這是陳浩先生委託我起草的離婚協議。請你過目。”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唸公文。
我接過來翻了翻,指尖發麻,緊緊捏住紙邊。
紙是剛列印出來的,還有點溫熱。
這檔案不是提前準備的——他剛剛才列印出來,等著我往裡跳。
協議上寫著:夫妻名下無共同財產,同時我需要分擔陳浩公司經營期間的債務,合計兩百零三萬。
白紙黑字,右下角已經蓋了律所的章。
我用拇指按住那個數字,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婚姻法條款——這筆債,除非我有連帶擔保,否則根本不關我的事。
但我沒說出來,
壓下火,繼續往下看。我抬頭看婆婆。
她抄著手站在律師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不是要離嗎?簽了就走人。我們家不欠你什麼。”
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我認識,去年生日陳浩說是他買的,花了八千塊。
現在想想,應該是她先買了,他順便拿來送我的。
“這筆債是怎麼回事?”
我把協議翻到債務清單那一頁,指給律師看。
又盯住那筆二百零三萬,抬頭看律師,
“這份擔保書是什麼時候籤的?我要求核對原件。”
律師推了推眼鏡,淡淡地說:
“蘇女士,檔案真實性您可以自行核實,但目前請您先確認已知悉債務情況。”
他連眼都沒抬。
陳浩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律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擔保書影印件,右下角赫然是我的簽名。
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字跡確實是我的——我寫“蘇”字時收筆總往上鉤一下,這個鉤子我太熟了。
去年那疊“稅務籌劃檔案”裡夾的,他笑著說是走個流程。
我沒再爭辯,把影印件也收到手裡。
“協議期限三十天。”
律師補充了一句,把簽字筆遞過來。
我接過筆,沒簽。
手指轉了兩下筆身,塑膠殼子滑滑的,我沒抓穩,筆掉在地上,滾到門廊的角落裡。
我沒撿。
我把協議捲成筒狀,塞進包裡側兜。
三十天——我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在計時器上按下了開始鍵。
我轉身往外走。
婆婆在后面喊:
“你跑什麼?簽字啊!”
我沒回頭。
小區保安亭的燈亮起來,照著綠化帶裡半人高的月季。
我經過保安亭的時候,保安老張正在吃盒飯,
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吃。他的收音機裡在播本地新聞,說全市稅務系統正在開展“秋風行動”,舉報熱線二十四小時值守。
我腳步沒停,但耳朵抓住了那個詞。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閨蜜周敏的訊息。
我低頭一看——
“青姐,查到了,城東那家美甲店,店名用的她兒子小名。”
我盯著那個店名看了一會兒——叫“豆豆美甲”,豆豆是他兒子的小名。
我忽然想,陳浩有沒有用我給他織的那條灰色圍巾裹過那個孩子。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我手背上,我才發現拇指根那塊皮已經被我摳破了,血珠子滲出來。
我把手背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褲子上留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我把手機翻到陳浩的號碼,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三十天。
”然后關機,攔了一輛計程車。
手指按關機鍵的時候使的勁特別大,指甲蓋都按白了。
坐進后座的時候,我從包裡摸出那份協議,一頁一頁地看。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霓虹燈的光一塊一塊掠過紙面。
我的眼眶發酸,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路過一家火鍋店的時候,聞到一股牛油味,忽然想起來今天一天沒吃飯,胃裡空空的,但我不想吃東西。
車窗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我用指尖在上面寫了個“30”,看著它慢慢被霧氣吞沒。
私生子、空殼協議、假簽名——他把每一刀都提前磨好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慢慢把協議翻到最后一頁,又從頭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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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