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下車把我拽起來,什麼也沒問,把外套脫下來披我身上,說
“走”。
我倒在她家沙發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已經是第十天上午了。
第十天醒來,周敏給我熬了白粥,擱了紅糖,用瓷碗盛著端到沙發邊。
我坐起來喝了兩口,粥燙了上顎,但沒吭聲。
她坐在旁邊,看我喝完,拿手指抹了一下碗沿的粥。
她沒問我接下來怎麼辦,就說了句
“你先把你那身子骨養回來”。
然后她站起來去洗衣服,水龍頭聲嘩嘩響。
我去醫院找張姐,走廊裡碰到一個推輪椅的護工,我側身讓了一下。
張姐看了我臉色,二話沒說,筆在處方箋上一劃,開了激素六項和卵巢B超。
她寫字很快,紙都要劃破了。
可寫完之后她頓了一下,
壓低聲音說:“薇薇,我們院辦前兩天接到個投訴,說我在給你做偽證……院裡讓我暫停你的診療。”
她嚥了口唾沫,
“但我想好了,這個報告我私下給你出,換個門診掛別人的號,抽血照舊。”
她讓我用她侄女的名字掛號,抽血的時候護士喊號,我應了一聲就進去了。
B超室裡,探頭在肚子上滑,涼颼颼的膠液,螢幕上顯示卵巢邊緣模糊,有多個未成熟卵泡殘留。
B超醫生皺了皺眉,又換了個角度照。
張姐看完報告,沉默了好一會兒,白大褂兜裡掏出一支筆,手指反覆按筆帽。然后說:
“許薇,你內分泌全亂了,現在不治,以后想要孩子難,不想要也會落一身病。”
我問她這種損傷能不能出醫學鑑定。
她抬眼看我,說可以,但需要排三次激素檢測取平均值,明天來抽第二次血,后天第三次,
取趨勢出報告。她解釋了一句:
“你內分泌全亂了,也不管什麼週期了,就取連續三天的晨血做對比,夠出鑑定結論。”
說話的時候還在按那支筆,咔嗒咔嗒。
我說我等,三天時間我有。
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十一天倒計時,三天佔了好大一塊。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我心想,再等三天,時間更緊了。
從醫院出來,我打電話給好幾家法醫毒物鑑定機構,全被拒了。
理由要麼是“不接受個人委託”,要麼是“時間上來不及”,有個接線的女的直接說“你找律師吧”。
我掛了第三個電話,手指頭凍在手機殼上。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上,感覺每一個門都在對我關著。
我跟周敏說我要去信託公司門口站著。
她正在削蘋果,刀子停在半空,問我想幹嘛。
我說讓人看見我還沒S。
在網上,他們封我的號只要一秒,但我站在那兒,他們沒法用滑鼠點一下“刪除我”。
倒計時只剩九天,我得讓人看見我還站著,每一天都得站。
周敏說了句
“你有病吧”
然后把削好的蘋果塞到我手裡,轉身去給我找了件厚衣服。
—— * ——
第九天早上八點半,我先去醫院抽了第二次血,
針頭扎進去的時候偏了一下,護士說了句
“對不住”,
重新紮。
抽完血,我穿了件白的羽絨服,袖口有點髒,手裡舉一塊硬紙板,站在富和信託大廈門口。
紙板是昨晚周敏幫我裁的,硬紙殼邊還毛糙著。
黑色馬克筆寫著:
“第九天,還活著。富和信託和蔣明給我下促孕藥,證據在手裡。”
下面加了一行更大的字:
“他們毀了我的身體,還想搶我爸的遺產。
”第一小時保安過來趕我,說影響公司形象。
我說人行道是公共區域,你報警。
他看了我兩眼,走了。
保安報了警,警察來了,一個老警察,看了我的紙板,又看了我的報警回執。
他翻了翻回執單,勸了兩句走了,走之前說了句
“天冷,別站太久”。
他把回執還給我時,用手指撣了撣上面的灰。
門口進出的人拿手機拍。
有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從我身邊過,低下頭看手機,罵了句
“神經病”
腳步沒停。
那個“神經病”三個字撞在我后腦勺上,我手裡的紙板晃了一下。
我挪了挪腳,讓凍僵的腳趾在鞋底蹭了蹭。
然后我沒理,就站著,把紙板舉高了一點。
腳凍麻了,在鞋裡動了動腳趾。
站著的間隙,我用凍僵的手指在手機上搜“毒物鑑定流程”,
又給醫調委打了個電話,語音提示說轉人工請按零,我按了零,一直沒人接。下午四點,沈薇從旋轉門裡走出來,高跟鞋踏在花崗巖臺階上,篤篤響。
我注意到她手機屏保是個小女孩的照片,她邊走邊看手機,看了一眼沒接,把手機翻了個面。
然后她在我面前停了兩秒,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視線掃過我的白羽絨服和紙板。
我看見她按滅了螢幕,無名指上沒戒指。
她沒說話。
然后走了,背影很直,大衣下襬被風掀了一下。
—— * ——
第二天,我換了紙板上的數字。
馬克筆把“九”劃掉,改成“第八天”,有點糊。
太陽只要再落七次,我爸的遺產就跟許家沒關係了——我站在那兒這樣想著,腳底下像踩在冰塊上。
下午周敏給我打電話,說她律所的同學給了個建議,聲音壓得很低:
“去找能做毒物鑑定的法醫機構,
拿到蔣明購買克羅米芬的記錄,和你體內藥物殘留匹配上。”她說她自己之前也幫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最后這個同學是被她磨了整整兩天才鬆口的。
我說這個之前沒想過,可以用。
掛了電話,我站在大廈門口,手揣在兜裡,凍得發麻。
心裡算著,毒檢加急也要五天,那五天裡我還得撐住。
晚上回到周敏家,暖氣片上烤著橘子皮。
周敏坐沙發上,臉色不太好,手裡捏著手機。
她說下午有人給她律所打電話,問她為什麼收留“誹謗案當事人”,
領導說律所正在申請一個政府專案的入庫資質,你收留的那個當事人是信託公司的被告,所裡的風險控制評估過不了。
我說那我搬走。
她把我按回沙發上,手勁很大,說了句
“住著,大不了老孃換個所。”
然后站起來去廚房端水,杯子碰了桌角,
水灑出來一點。我看著她的側臉,沒說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晚上週敏下樓倒垃圾,回來說小區對面停著一輛帕薩特,裡面沒人,但空調還開著,往外吹白氣。
第八天早上,我第三次抽血,胳膊上淤青了一片,護士拿棉籤按了好久。
激素六項結果出來,張姐在印表機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拿著報告走過來說了句
“出了”
正式醫學鑑定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長期服用外源性促排卵藥物導致內分泌紊亂、卵巢功能損傷。”
我把這份報告影印了三份。
影印機吐紙的聲音嘩嘩響。
一份收進檔案袋,一份存在周敏家衣櫃頂上,一份疊成小方塊隨身帶。
下午我去了法醫鑑定中心,把藥袋和化驗單提交了。
法醫說常規出結果要十天。
周敏的表姐夫在毒理室,她打了兩個小時的電話,
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對方最后說
“特事特辦,加急,只要你有報警回執和法院立案編號,五天內出”。
我算了一下,五天。倒計時還剩八天,五天后就是第三天——還來得及。
出來后,我在街邊站了很久,
發了一條簡訊給沈薇:
“你們等著,事情沒完。”
手指頭被凍得發僵,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一個小時后,樓下停了兩輛車,車燈晃過窗簾,白花花的一片。
我透過窗簾縫往下看了一眼,心裡知道,他們坐不住了。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