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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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十三天早上七點,我做了個決定——上網曝光,讓所有人看看信託公司和蔣明乾的好事。

  線上可能是我唯一還能喊出聲的地方了,我得先讓人看見我活著。

  我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下第一行字,腦子裡閃過二叔掛電話時那句

  “你是不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心裡一涼——后來我才查清楚,他們早就被信託的人提前打過招呼。

  我花了兩個小時編輯一篇長文,

  手機備忘錄寫到一半閃退了,

  重新開啟后有些字丟了,又重寫了一遍。

  從蔣明怎麼端著藥碗笑、到我怎麼在診室裡聽張姐說

  “殘留量頂三個月”

  ,再到信託那條

  “縮減為十五天”

  的簡訊。

  標題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后停在

  “實名舉報:富和信託勾結我丈夫,下藥催孕搶遺產”

  。我自己唸了一遍,

又改成了

  “27歲的我,被丈夫和富和信託聯手毀了子宮”

  ,最后選了后一個。

  我配了三張圖:

  密封袋裡的藥渣,化驗單上被張姐圈出來的那行紅字,還有富和信託風控部那條威脅簡訊截圖

  ——收到時間是晚上九點零三分,那會兒我剛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下第四條計劃。

  十點整,手指在“釋出”鍵上懸了大概兩秒,按下去的時候螢幕閃了一下。

  釋出成功。

  前三十分鐘,我重新整理了一次,轉發量破了二百,評論一水兒的

  “畜生不如”

  “支援報警”

  。有個評論說

  “妹妹別怕,我們挺你”

  ,我看了兩眼,截圖存進相簿。

  第一個小時,轉發破了兩千,有媒體賬號私信我

  “求採訪”

  ,文字后面加了一個紅心emoji。

  我回復了三個字

  “可以聊”

  。

我看到那條質疑信託資質的評論,心跳得很快,幾天來頭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我挑了家本地的民生欄目,跟記者通電話說了一遍細節,從診室說到警局說到信託那條威脅簡訊。

  她中間打斷我三次,問的都是

  “下藥多久了”

  和

  “證據有沒有保留”

  ,末了說爭取明天發稿。

  掛電話時窗外太陽已經偏西,第十三天快要結束了。

  我在日曆上又劃掉一天——只剩十二天。

  紅筆劃掉的數字多了些,看起來像傷口。

  —— * ——

  第二天中午,那篇報道發出來了。

  標題溫和很多,是

  “女子稱遭丈夫下藥、信託施壓,遺產繼承陷羅生門”

  ,但好歹發出去了。

  評論區有人開始質疑信託公司的資質,ID裡帶了個律師認證。

  我喝了口水,杯子沒端穩,

灑了幾滴在床單上。

  我盯著水漬,腦子裡想的還是那十二天的倒計時。

  輿論燒起來了,但等我拿到結果,還來得及嗎?

  手機震了一下,一個陌生號發來私信:

  “我是律師,可以提供免費諮詢,加油。”

  我盯著那段字,複製下來存進備忘錄。

  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面,轉發剛破五千。

  —— * ——

  第三天早上,我開啟手機,發現風向變了。

  熱搜詞條裡有我的名字,但跟的不是“支援”,是“反轉”。

  信託公司官微發了一則宣告,措辭極其剋制,就三段話。

  第一句話是

  “許薇女士的婚姻系‘合同婚姻’,有婚前財產約定書為證”

  ,連個感嘆號都沒有。

  第二段說據知情人士透露,許薇女士情緒極不穩定,曾多次尋醫。

  沒寫

  “精神病”

  ,

寫的

  “情緒極不穩定”

  ,剛好讓評論區自己填空。

  第三段附了一段影片,是我在蔣明公司喊話的片段。

  我點開看了——他們剪掉了“下藥”兩個字,只留我拍桌子和罵人,剪接痕跡很乾淨,聲音一跳一跳的。

  宣告的最后一行字是:

  “我司將保留追究許薇女士誹謗的法律權利。”

  看到這行字,我把手機放到了膝蓋上。

  后來我才查清楚:

  照著單子上的醫院電話打過去,檔案室的大姐說

  ,五年前有個自稱我丈夫的人申請影印過我的病歷,籤的名字是蔣明

  ——從一開始,他就是信託放在我身邊的暗樁。

  我往下翻,他們附了一張我的門診記錄截圖。

  高三那年。

  失眠看過一次心理門診,掛號單很舊了,紙張發黃。

  評論區三小時內反轉。

  我一條條劃過去,

手指越來越僵,大拇指在螢幕上劃出吱的一聲。

  最高贊那條:

  “連婚前協議都有,擺明了就是合同婚姻,還好意思說人家下藥?”

  點贊數三萬多。

  第二條:

  “情緒不穩定有門診記錄的,這種苦情戲碼,誰信誰傻。”

  第三條:

  “現在女的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還拿子宮賣慘。”

  我把評論區關掉,又開啟,又關掉。

  螢幕黑了,照出我的臉。

  下午兩點,公司HR打電話來,說鑑於輿論影響,讓我暫時不用來上班。

  周敏幫我去工位收拾,她拍了照片說有人翻過我的抽屜。

  離職通知是后來快遞寄到出租屋門口。

  我蹲在門口看著快遞來的紙箱,最上面是我的工牌,貼著三年前的藍色底照片。

  我聽見鄰居關門的聲音,鎖簧咔嚓一聲。

  五點半,房東來敲門。

  她聲音隔著防盜門傳進來,

  說社羣居委會給她打了三個電話,

  說有人舉報我精神不穩定,在住處周邊鬧事——讓她配合管理。

  她沉默了幾秒,隔著門說了句:

  “小許啊,你搬走吧,給你三天時間,押金我退你雙倍,別連累我。”

  那個“連累”說得很輕。

  我當時不知道這是誰幹的,

  直到后來在法庭上看到富和信託委託的安保公司報告,才知道他們連居委會都打了電話。

  六點整,我重新整理社交媒體:

  賬號被舉報封禁三十天。

  灰色的封禁頁面,正中一個大鎖圖示。

  我坐在出租屋裡,眼淚積在眼角,手背擦了一下。

  手機鎖屏上是那個灰色大鎖圖示。

  四十八小時前,我發帖的時候手指頭在抖,覺得有希望;現在連重新整理頁面的力氣都沒了。

  倒計時十一天,

我沒工作、沒住處、沒賬號。

  我把紙箱搬到樓道裡,橘貓探了個頭。

  回來從檔案袋裡摸出那袋藥渣,塑膠袋冰涼,攥在手裡硌得手心生疼。

  我把它重新塞回檔案袋最底層,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晚上九點,我撥了最后一個號碼。

  周敏的號存的是“敏敏”,頭像是一隻貓。

  電話接通,我啞著嗓子說:

  “敏敏,我栽了。”

  說完之后,我聽著她的呼吸聲,等著她說

  “你怎麼了”。

  她只說了兩個字:

  “在哪。”

  然后我聽見她拿車鑰匙的聲音,背景裡她家的貓叫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路燈透過沒拉好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黃色的長方塊。

  我盯著那個光塊,不知道等會敏敏來了,我該用什麼表情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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