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託的人沒再出現,但手機每天準時收到一條簡訊:
“許小姐,截止日期臨近,請慎重考慮。”
倒計時第四天,我站在富和信託大廈對面七天酒店的會議室門口,手裡攥著檔案袋。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想起四天前那條挑釁簡訊。
我知道他們會坐不住,但沒想到來了這麼多家媒體。
檔案袋的牛皮紙被我的手攥出了潮印。
裡面裝著三樣東西:醫學鑑定報告、法醫毒物鑑定結果、蔣明購買克羅米芬的藥店刷卡記錄。
毒檢報告是今早剛寄到的。
我拆快遞的時候,信封撕歪了,露出裡面紅章的角。
刷卡記錄是周敏託人查出來的——蔣明三個月買了七次,每次都用現金付一半、刷卡一半,時間全在週末早上。
周敏說,是她律所同事幫忙,透過法院立案編號,
從銀聯那邊調出來的正式交易清單,蓋了公章的。我站在會議室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來了七家媒體,有之前報道過我的民生欄目記者,她正低頭擺弄錄音筆;有兩家財經自媒體,其中一個在拍會議室裡的燈管。
我推開門,走到講臺前。
沒坐下,講臺上有個麥克風,線纏在底座上,我用手撥開了。
把檔案袋開啟,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擺的時候順序亂了——鑑定報告壓在毒檢報告下面,我又抽出來重新擺。
記者們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噼裡啪啦。
有個閃光燈直對著我,我閉了一下眼。
我說:
“我叫許薇,今年二十七。我那個假丈夫給我下了三個月促孕藥,卵巢損傷不可逆。富和信託扣了個‘婚姻不真實’的帽子,要吞我爸的遺產。今天我給你們看的,不是合同,不是法律文書,是我的病歷和法醫鑑定。”
說完第一句,
嗓子幹,吞了口唾沫。我把化驗單舉起來,手指戳著“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那一行:
“這是他媽科學,扯不了謊。”
手指點在紙上,紙面微微凹下去。
有記者問,話筒遞過來差點碰到我下巴:
“許女士,信託之前說你有精神病史,你回應一下?”
我說:
“高三我爸S了,失眠看過一次心理門診。如果這也算精神病,那中國一半學生都有病。”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聲調有點苦。
會議室裡有人笑了,但馬上有人低下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劃了幾道。
另一個記者又問:
“信託說你這段婚姻是合同婚姻,你怎麼證明不是?”
她的筆停在錄音筆旁邊。
我頓了三秒。
窗外的汽車喇叭響了一聲,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嗡嗡吹。
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檔案袋,邊緣起了毛邊。
然后我說:
“我沒法證明。
但我說三件事:第一,蔣明給我下的藥,藥盒在我手裡,購買記錄在法院可查;第二,我的子宮不會替我撒謊,鑑定報告白紙黑字;第三,你們不是要‘婚姻真實’嗎?蔣明給我下藥讓我懷上孩子——這就是你們要的真實。現在我倒想問一句——你們富和信託想要的‘繼承人’,我還生得出來嗎?”
說完,麥克風有點嘯叫,我把紙放回桌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那安靜和我在蔣明公司拍桌子時的安靜不一樣——
這次沒人低頭看手機,有個記者的錄音筆被碰倒在桌上,發出一聲磕碰。
然后快門聲響成一片,噼裡啪啦,像下雨。
有人低下頭,飛快地在本子上寫。
下午四點,記者會影片開始在網上瘋傳。
周敏給我發了張截圖,標題從兩天前的“騙婚女”變成了“子宮不會撒謊”,被幾個女性博主轉發后引爆,轉發數在后臺蹭蹭漲。
—— * ——
次日清晨,我醒了躺在床上,聽見周敏在廚房煎雞蛋,我心想,還有不到九十個小時。
上午十點,律師打來電話,說法院主動聯絡了,因為輿論關注,可以加急審查緊急財產保全申請。
我看著手機上的時鐘,倒計時還有三天半。
下午一點,富和信託官微發第二條宣告,語氣開始鬆動,措辭裡不再提“誹謗”那兩個字,說
“願意與許薇女士協商”
—— * ——
隔天上午,周敏推給我一條新聞連結。
據本臺記者致電銀保監會,銀保監會回應稱已收到許薇女士委託律師遞交的投訴材料,將對富和信託涉遺產信託問題啟動核查。
—— * ——
晚上七點,手機響了。
沈薇的名字跳出來,我接了,靠在酒店走廊的牆上。
她說了一句
“許薇,我們談談”
話還沒落地,
我突然聽見她那邊頓住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奶聲奶氣喊
“媽媽,我肚子疼”
她快速說了句
“我稍后回你”
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掛之前,她的聲音裡的冰碴子第一次沒掛住。
我聽見那聲“媽媽”,手指在手機殼上抓了一下。
這十分鐘,我腦子裡過了很多念頭。
沈薇也是個媽,她應該能懂,我爸把這些東西留給我,不也是當爹的給閨女守的嗎?
但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懂,但她照樣要搶。
等電話再響時,我的心反而定了。
十分鐘后,她重新打過來,語氣裡的冰碴子少了些,但話還是說得很快:
“明天上午九點,信託總部,能來嗎。”
我說能,掛了電話。
我站在酒店走廊裡,窗外天已經黑了,走廊燈在窗玻璃上反出我的影子,手裡還攥著那個檔案袋。
—— * ——
第二天上午九點,
我帶周敏和律師到了富和信託會議室。走廊裡鋪著地毯,踩在上面沒聲音。
倒計時最后一天,我手腕上的表秒針走得哐哐響。
沈薇坐在會議桌對面,沒打粉底,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上,聲音有點響。
她遞過來一份和解協議,A4紙,列印得工工整整。
核心兩條:暫停代管程式,額外補償我五十萬。
我說我不籤。
手指沒碰那份協議。
她抬頭看我,我說:
“錢我不要,我要你把那份‘精神不穩定’的記錄從你們內部系統裡刪乾淨,再把蔣明的購買記錄作為證據提交法院。”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
窗外傳來樓下汽車的喇叭聲。
然后說代管程式可以暫停,那份記錄是我們委託的第三方徵信機構出具的風險評估報告,已經進入系統了,
我沒有許可權單方面刪除。但我可以承諾在內部備註中註明‘使用者異議待核實’,暫停它的使用。
至於蔣明的購買記錄,需要法院調查令。
她說話的時候,視線在手機螢幕(屏保還是那個小女孩)上掃了一下。
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之前通話的錄音。
她承認縮減期限的那通電話,聲音從手機喇叭裡放出來,有點沙沙的雜音。
她的臉色變白,手指點了下桌面,最后點了下頭,同意配合提交蔣明記錄,並刪除內部評估備註。
我把密封袋裝著的藥渣從檔案袋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會議桌上。
我沒說話,就那麼放著。
沈薇看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比剛才更響。
—— * ——
倒計時最后一天下午,我委託律師將醫學鑑定報告、毒物鑑定結果、蔣明購買記錄作為核心證據,向法院提交緊急財產保全申請。
律師把材料裝進信封的時候,我在旁邊數了一遍,少了一份影印件,又跑出去影印。
法院當天受理,下達凍結富和信託代管權的裁定書。
裁定書上的紅章蓋得有點歪,但很清晰。
我拿著裁定書走出法院,站在臺階上,太陽刺眼,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覺得跟第一天站在蔣明公司樓下曬太陽時不一樣了——
那天我覺得腿軟,今天腿還是軟的,但能站住。
信託被銀保監會啟動正式調查。
新聞裡說調查組已經入駐,沈薇的名字出現在新聞通稿的第三段。
我看新聞的時候,開啟手機截圖,發給了張姐和周敏,周敏秒回了一排感嘆號。
—— * ——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一邊接受激素治療,一邊跟著律師跑法院。
信託公司的律師團換了三撥,每一撥都試圖證明我的婚姻是騙局。
我每一次開庭都帶著那個檔案袋,
就放在原告席的桌上,袋口磨得起了毛。三個月后,法院作出裁定:
許薇女士婚姻真實性待查,但基於信託公司存在惡意縮減期限等違規行為,原合同第七條第3款暫時失效。
遺產管理權先行移交許薇女士,待刑事案件審結后再做出最終歸屬判決。
我拿到了遺產的管理權。
簽字那天,筆桿有點滑,簽完字手指上沾了墨。
但我沒有笑。
坐在那裡,把筆帽蓋好放回桌上,覺得那支筆好輕。
遺產入手后,我拿部分設了婦女健康援助基金,轉賬那天去銀行填了單子,櫃員問了我兩遍
“確認嗎”
自己回物業繼續做客服。
周敏說我傻,我說圖個耳根清淨。
周敏后來沒換所,她領導被銀保監的新聞嚇到了,再沒提過“影響”的事,反而讓她負責了一個消費者權益的公益專案。
—— * ——
又過了幾個月,
我收到法院的集體訴訟通知。原來我的案子曝光后,有七個同樣被富和信託用條款為難的繼承人,聯名提起了維權。
我的檔案袋材料,成了他們的核心證據範本。
—— * ——
有天傍晚下班,手機推送了一條新聞:蔣明因故意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兩年,緩刑三年,丟了工作后四處遊蕩。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完了,然后鎖屏。
走進小區,樓道的聲控燈亮起來了。
回到屋裡,我把電視開啟,聲音調到剛好蓋住樓道裡的安靜。
電視裡在放新聞,我把音量又按小了兩格。
我坐在沙發上,那個檔案袋擱在茶幾上,封口磨起了毛邊,牛皮紙顏色比之前又深了一些。
檔案袋裡面除了藥渣、化驗單、鑑定報告,還夾了一張我和我爸的合影。
照片邊角有點卷,他穿那件舊棉襖,我扎著兩個辮子。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他寫的四個字,
圓珠筆寫的,壓痕很深:“守著就行。”
我把照片夾回檔案袋,拿過遙控器關了電視。
電視黑下去的螢幕上映出窗簾,窗簾縫裡透進來路燈的光。
樓下安安靜靜,那輛帕薩特再也沒來過。
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迴響著爸寫的那四個字,但這次,是我自己念給我自己聽的:
“守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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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