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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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倒計時的第一個早晨,我從枕頭底下抽出檔案袋。

  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著通訊錄,最后停在“二叔許國良”上。

  他在江北做建材,爸在世時每年春節都拎著兩瓶酒來拜年,進門先喊“薇薇又長高了”。

  電話響了十聲。

  我聽著嘟嘟聲一次一次斷,最后他接了。

  我說

  “二叔,信託公司逼我十五天內證明婚姻真實,蔣明還給我下藥,你能不能幫我找找當年爸跟你說過的遺囑細節。”

  我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啞,是昨晚沒睡好的那種啞。

  二叔沉默了五秒。

  電話裡只有他那邊電視機的聲音,背景裡好像有個女的問了句“誰啊”。

  然后他說

  “薇薇啊,你二嬸最近身體不好,家裡事多”。

  聲調往下走,好像在跟地板說話。

  我說

  “我就問一句遺囑的事。”

  他又沉默了。

  然后說他記不清了。

  接著問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他說的不是“攤上麻煩”,是“惹了”。

  我立刻追問:

  “二叔,你聽誰說的?是不是信託的人找過你?”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后他壓低聲說了句:

  “薇薇,你別問了,我們惹不起”,

  然后就喊了幾聲:

  “喂?喂?”,

  說訊號不好,掛了。

  嘟嘟聲又響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是結束通話介面,日曆推送跳出來——從昨天那通電話算起,十五天已經燒掉一天,只剩十四天了。

  手機殼邊緣硌著手掌,我握得有點緊。

  太陽的位置告訴我,這半天像有人在背后推著我走。

  我撥了姑姑許美琴的號,小指在手機殼上劃了一道油印。

  她接得倒是快,

背景裡是麻將機洗牌的嘩啦聲。

  她一開口就嘆氣,說

  “今年生意難做,賬上就剩點週轉的錢,讓我別拖累他們。”

  聲音又尖又快,像在背準備好的詞。

  我說

  “我沒找你要錢,我就想問問當年爸立的信託,你們知不知情。”

  她把麻將機的聲音調小了,頓了一下,說

  “薇薇,你爸那筆錢……我們確實不清楚”,

  然后話頭一轉,像換了張臉。

  她勸我跟蔣明和好。

  聲音軟下來,帶了點語重心長。

  我說

  “他給我下藥,你讓我跟他和好。”

  說完這句,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她嘆口氣,說了句

  “女人總得有個家”,

  然后就掛了。

  我盯著螢幕,她那聲嘆氣像把生鏽的刀。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彈了兩下掉進被子裡。

  然后我坐到床邊,

又撿回來,擦了擦螢幕。

  時鐘又跳了一下,上午的影子已經沒了。

  我撿回手機,順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姑姑轉發了篇《女子為爭家產竟誣告丈夫,家風何在》,配了一朵凋謝玫瑰的圖。

  我盯著那個頭像,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沒點進去。

  —— * ——

  我去了社羣法律援助中心。

  視窗的大姐聽完我說“促孕藥”,直接把筆拍在桌上:

  “這男的畜生不如!”

  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扭頭看。

  可她查完電腦,臉色變了。

  她把螢幕往自己那邊轉了轉,又看看我:

  “小許,昨天有人來打聽過你,說你精神不穩定,我們主任讓我能推就推。”

  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沒看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二叔電話裡那句“惹了不該惹的人”,忽然明白——他們不是精準地堵我,

他們是把我可能去的每一家都提前打了招呼。

  我說

  “我從來沒做過什麼精神鑑定。”

  她擺擺手,嘴裡重複著

  “按規定得先核實”。

  核實期間不建議介入。

  我后來回想起來,這個“有人”就是信託公司委派的第三方風控,他們到處散播我精神不穩定的說法,從背后把我的支援一條條砍斷。

  —— * ——

  出了援助中心大門,我在街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太陽移過窗格,在地上畫出一個個白方塊。

  手機螢幕上的日曆跳了一下——十四天又丟掉一個上午。

  風吹過來帶著隔壁包子鋪的蒸汽,有點燙。

  —— * ——

  回小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門口停輛帕薩特,裡面坐著兩個襯衫男,一個在抽電子煙,藍光在車裡一閃一閃。

  我走過去,車沒動。

  —— * ——

  晚上我煮了碗泡麵,

吃到一半,聽見樓道裡又有那種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

  筷子停在半空,面掛在筷子上變涼了。

  我端著泡麵碗,手在抖,油湯灑在桌面上。

  但腦子反倒清醒了——手抖歸手抖,事情得一件一件做。

  我撥了110,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綠色的撥出鍵反著光。

  然后鎖了屏——現在報警,他們不會信我,昨天那通電話裡的語氣已經夠客氣了。

  開啟手機備忘錄,大拇指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列了一行字:①刑事立案追蔣明下藥。

  寫到“下藥”兩個字,把碗推到一邊。

  接著寫:②找當年爸委託信託的原始合同。

  寫到③查沈薇是誰。

  寫到第四條的時候我在網上搜過“富和信託 沈薇”,她發表過兩篇關於信託資產管理的行業文章,照片上戴著細框眼鏡,眼神很硬。

  還有一條新聞提到她是單親媽媽,評論裡有人罵她“冷血”。

  我當時心想,這個女人沒有明顯的軟肋。

  接著寫:④找律師諮詢“精神評估”怎麼撤銷。

  寫到第四個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簡訊,陌生號,就一行字:

  “許小姐,十五天過得很快,別把路走絕了。——富和信託風控部”

  我盯著那個“絕”字,查了一下,這個號碼是網路虛擬號,追蹤不到。

  我截了圖,存進相簿一個叫“證據”的資料夾。

  螢幕上的時間跳到深夜。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又一天已經燒沒了,還剩最后十三天。

  手機亮屏照一下日曆上的紅圈,明天開始就只剩十二天了。

  明天開始,我得先讓人看見我活著。

  我把泡麵碗端起來,一口喝完碗底的湯,鹹得舌頭髮麻。

  然后把碗放到水槽裡,擰開水龍頭衝了。

  —— * ——

  夜裡三點,樓下那輛帕薩特開走了,

發動機聲漸遠,小區安靜得只剩冰箱嗡嗡響。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個檔案袋,手指在藥渣袋的位置按了按,粒粒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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