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再提體檢兩字,反而變著法給他加餐——高蛋白的肉糜摻進粥裡,燉得爛爛的,端到他面前一句話:
“給你補身子。”
胃癌病人需要的其實是清淡易消化,過多的蛋白和油脂只會讓他的胃更脹更疼。
我往粥裡多加了半勺豬油,看著油花浮起來,心裡默唸:
這種胃病,最怕高脂難消化的東西。
我不是在給他補身子,我是在給他的腫瘤澆肥料。
補吧,補得越勤,疼得越快。
他胃口越來越差,吃兩口就撂筷子。
第24天早上,他喝了兩口粥就捂著胃趴在桌上,額頭冒冷汗,說:
“胃裡像有東西頂著。”
我不逼他,直接把碗收走,換上保溫杯,說:
“吃不進就喝湯,胃這東西靠養。”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眉心擰成個S疙瘩。我轉身進廚房,開啟手機倒計時:4天。
—— * ——
於姐來串門,我趁她坐定,嘆了口氣,說:
“李成最近老說胃不舒服讓他查又不肯,這人倔起來九頭牛拉不動。”
話說得軟綿綿的,跟魚鉤似的甩進她耳朵裡,鉤尖朝裡,拔都拔不出來。
她沒接話,眼珠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像在判斷我這是真心疼還是話裡有鬼。
我給了她一個疲憊的笑,然后轉過身捶了捶腰。
這動作這幾年在診所伺候病人做慣了,肌肉早記住,不用演。
—— * ——
第25天,病人傳話回來,說於姐在車隊裡頭講,她勸李成去檢查勸了多少次都不聽,比誰都上心。
我聽了心裡補了一句:
行,現在你也替我的劇本念臺詞了。
我腦子裡閃過前天晚上李成接於姐電話時的語氣——跟對我說話完全不同,
溫柔得不像同一個人。摸出手機看倒計時:3天。
李成那本健康檔案已經記了大半本——進食量像下臺階天天往下掉,第23天他半夜疼醒三次,第24天只吃了半碗粥就吐了,第25天他在車隊停車場捂著胃蹲了十分鐘,被同事老張架回來。
每個數字都是鼓點,越敲越緊。
—— * ——
我把最近幾頁影印了一份,存老劉那邊。
他拿著看了半晌,遞還時忽然按住我手背,手勁很輕但熱乎乎的,說:
“素芬你最近臉色你自己照鏡子看看,要不要我幫你也掛個號。”
我把手抽出來,低頭整理紙張,說:
“我忙得很哪有時間生病。”
他不再勸,我走時他把門關得比平時慢了一拍,像猶豫什麼。
—— * ——
體檢日前一週,李成開始胃痛,痛得一夜起來三次找藥吃。
第26天凌晨兩點,
他剛翻第一個身我就睜眼了,從床頭櫃摸出胃藥和溫水,遞過去,手穩得跟遞手術鉗一樣。他吃完躺下,揹著身說:
“你怎麼還不睡。”
我拉過被子給他肩膀蓋好,在黑暗裡說:
“怕你疼起來沒人應。”
他沒回話,肩膀的輪廓在窗簾漏光裡僵得像石頭。
我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倒計時:2天。
—— * ——
接下來幾天於姐來得少了,她大概嗅到了什麼——說不上來,但每次來,我都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洗保溫杯、熬藥湯、疊圍巾。
她的手沒處放,話也越來越短,像踩在一塊薄冰上。
有一次我在陽臺收衣服,瞥見她坐在樓下的車裡,半天沒打火,玻璃反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坐姿跟平時判若兩人。
—— * ——
第26天,我趁於姐還沒完全縮回去,
故意演了一齣戲。她來家裡時,我假裝去陽臺收衣服,手機擱在客廳茶幾上沒鎖屏——螢幕上是我和老劉的微信對話介面,最新一條是我發的:
“老劉,月底那批體檢你幫我盯著點,我老公的結果一出來馬上告訴我,我跟家裡人都擔心S了。”
我在陽臺上透過玻璃看,於姐果然低頭掃了一眼,然后迅速坐直。
我回到客廳,於姐正低頭看自己新做的指甲,但她抬眼時,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樣,像是在說“你終於露出馬腳了”。
可惜,那馬腳是我故意露給她看的。
我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故作慌張地鎖了屏,說:
“哎呀忘了關。”
—— * ——
第二天李成回家,進門第一句就是:
“於姐講體檢結果你能提前拿,是不是?”
我把抹布在水龍頭底下擰乾,
轉身擦餐桌,語氣平得像桌面:“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他說:
“你別管,到底是不是。”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搭,說:
“是。”
然后沒再往下接。
倒計時上的數字變成:1天。
他沒追問,站在那兒脫外套,袖子好像忽然卡住,動作慢了半拍。
我餘光掃見他的手在拉鍊上磨蹭了好幾下才退出一隻胳膊,心想:
他平時脫衣服都是甩下來的,今天卻像第一次穿這件外套。
我走進書房,把那本記滿身體變化的筆記本從抽屜裡拿出來,擱在書桌左上角。
封面上夾上那張蓋了紅章的體檢預約單——誰拉開椅子都能一眼瞧見。
就是讓於姐看見,讓她去猜,讓她把猜破的碎片往李成耳朵裡喂。
—— * ——
體檢前一天晚上,我熬了鍋爛爛的白粥,
把胃藥掰成小塊用藥紙包好,壓在他碗底。他扒完粥看見藥包愣住,瞪眼看我。
我把他的外套從沙發上拎起來掛上衣架,說:
“別這樣看我,你是我男人又不是我病人。”
這話說得有點快,最后一個字在喉嚨裡碎了。
他沒接話,低頭繼續喝粥,瓷勺在碗裡攪得很慢,
偶爾抬起眼皮瞄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舊傢俱上多出來的新裂縫。
我沒看他,拿起抹布擦窗臺,一塊小汙漬擦了好幾分鐘。
倒計時APP彈出一條提醒:距離最佳手術視窗期僅剩1天。
那晚,我在日曆上把明天的日期用紅筆畫了個圈,手指還在上面按了按,把紙按得凹進去。
然后開啟粥鍋,把最后一顆紅棗夾進他碗裡,蓋好蓋子。
去陽臺把那盆綠蘿的水澆透了,水從盆底滲出來,蜿蜒流了一地。
臨睡前,我又開啟衣櫃底層,
摸出那份他簽字放棄搶救的表格,藉著手機光看了幾眼。護士證壓在表格上頭,照片裡我穿著白大褂笑得標準,對誰都像一樣好。
我把紙放回去,關上櫃門,咔嗒一聲很輕。
—— * ——
體檢日,他起得比平時早,穿上我昨晚掛好的外套,走到門口瞅見鞋櫃上的圍巾。
手都抬起來了,又縮回去。
我站在他背后說:
“拿著吧,今天風大。”
他頓了頓,把圍巾抓起來隨便繞了兩圈,拉開門。
我跟到門口,看他下樓。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電梯到了,他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手在門背上撐了一下,用力之大指關節都頂白了。
額頭貼上冷冰冰的門板,閉眼站了十幾秒,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倒計時歸零。
與此同時,
客廳的時鐘恰好敲響九點,像一記喪鐘。然后走進臥室,換上護士服,鏡子裡的我扣釦子的手一點不抖。
出門前,我給老劉發了條訊息:
“可以查了。”
傳送鍵按下去的時候,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秒。
然后把手機調靜音,塞進帆布袋,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診所大門。
門開的一剎那,陽光劈頭蓋臉澆下來,我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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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