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用指尖摸了摸那個圈,涼涼的,然后拿起李成的診斷報告,跟我的那份一起,平平整整裝進帆布袋。
我搭電梯上病房,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數字跳到5的時候叮的一聲,門開。
走廊裡於姐正抱著胳膊靠牆站著。
她看見我先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條件反射,緊接著又強撐著站穩。
但眼裡的閃躲沒逃過我的眼睛。
她怕我,更怕我手裡那隻帆布袋。
醫生拿著CT片子,神色凝重地說:
“家屬在嗎?病人情況不太好,有一些檔案需要了解。”
我上前一步,平靜地問:
“如果需要籤放棄搶救,這次我能籤嗎?”
護士長當場眼圈就紅了,伸手拉住我胳膊,
指尖掐得我有點疼。我說完沒哭,倒是於姐在旁邊像被電了一下,聲音突然尖起來:
“還沒出結果呢你籤什麼籤!”
我轉過身看她,很輕地問:
“他以前也替我簽過,不是嗎?”
然后補了一句:
“於姐,你比我還關心他,要不你也籤個字?”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了東西,臉色煞白,攥緊包帶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快得每一步都在逃。
走廊忽然安靜了,幾個護士的鞋子都不動了。
我立在原地,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在數秒。
—— * ——
病理結果正式出來那天,診室的同事都圍著我,說素芬姐你自己才緩過來又攤上這事。
我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把李成診斷書和我那份他簽過字的病歷並排擱在桌面,兩張紙不一樣大,但我把他簽字那頁折了個小角,
讓“放棄搶救,同意人——李成”那幾個字露在外頭,像一個標籤。那個折角,過來送藥的護工看見了,取病歷的實習生看見了,值夜班的小周也看見了。
小周嘴巴張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
“素芬姐...”。
我沒接話,只是把病歷紙上的折角又用拇指按了按,按得很平,像要把那行字嵌進桌面裡。
不知道誰拍了照傳出去——傳進診所工作群,又傳進車隊群。
車隊群裡炸了,有人發了一滿屏問號,有人艾特於姐,她一條沒回。
接著有人開始貼李成之前跟於姐的那些合影,一張接一張,底下跟評“噁心”兩個字刷了十幾條,像排隊蓋章。
這些都是病人告訴我的。
我嗯了一聲,把黃葉子掐掉。
不過有一次,我下班等公交時,遠遠看見她在對面站臺,低著頭翻包,一個男人路過時她緊張地躲了一下。
我上了車,沒再多看。
—— * ——
后來於姐再沒進過醫院的門。
她的社交賬號設了私密,車隊裡跟她同班的人也換了,聽說有一回在超市被人認出來,幾個大嬸圍著指指點點,她低著頭逃出門口,連購物車都沒推。
—— * ——
李成甦醒過來,身上插著管子,臉灰得跟病床單一個色。
他看見一屋同事的憐憫眼神,先是繃緊了臉,然后眼神一點點軟下去,變成一種沒見過的茫然——那種眼神他以前沒受過,因為從來沒人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視線在人群裡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正低頭給他掖被角。
護士長進來換藥時,把那張他簽過字的放棄搶救表格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說
“李師傅,這是你之前籤的,素芬一直替您收著。”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抬起手想拿,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在半空中發顫——不是因為冷,是認出了自己的筆跡。他喉嚨裡擠出聲音:
“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護士長沒回答,拔了針轉身走了。
同事走完后,病房裡就剩我和他。
窗外路燈剛亮,光從百葉窗縫擠進來,把他臉上的條紋割成一段一段,像一道柵欄。
我站在床尾,把手裡的病歷夾輕輕合上,啪的一聲。
他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終於開口,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刮鐵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沒馬上答,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上一些,免得光刺他眼。
拉完才轉回來,俯身給他掖緊被角,手背不經意擦過他的臉頰——涼涼的,有點潮。
我說:
“嗯,比你早知道一點。不過那個不重要。”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又說:
“重要嗎?
重要的是,你籤我名字的時候,想過今天我會站在這裡,給你掖被角嗎?”他眼珠跟著我轉,瞳孔裡的光縮成一個小點。
我直起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把下半句說完:
“現在在這兒陪你的,是我。不是別人。”
那隻沒扎針的手在被單上攥緊,指節擰得青白,然后慢慢又鬆開了,像抓了一把沙子什麼都留不住。
鬆開之后,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問他自己:
“我那時候籤那個...她是怎麼想的?”
我正在整理床頭櫃上藥瓶的手停了一下。
這話不在我劇本裡。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幾年前他爸病重,我勸他放棄繼續治療,說拖也是受罪。
現在他籤我那份時,是不是也這麼想?
他那時候答應得那麼幹脆,是不是也因為想起了他爸?
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拖也是受罪’。
他聽了我的話,然后把這個邏輯用在了我身上。
我閉了一下眼,把那個畫面按下去,然后把病歷夾合上,說:
“和你想的一樣——我也覺得這張紙救不了人。”
這話說完,我自己的手指也在病歷夾上緊了緊,因為后半句我沒說:但不一樣的是,我救得了,你沒救。
我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條洗得乾乾淨淨的圍巾,疊好,塞在他枕頭旁邊。
他沒動,也沒話,只是慢慢把臉側過去一些,額頭抵在圍巾的毛線上,像抵著一堵牆。
我看見他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平靜了。
我走出病房,在護士站停了片刻。
那兩張病歷還在桌上——他簽過字的,和我手裡這份。
我把它們疊齊,裝進檔案袋,封好,在袋面上寫了一個新日期。
寫完抬頭,護士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欲言又止。
我先開了口:
“下週三的家屬講座我講不了了,
你讓別人講吧。”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走的時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走向電梯,帆布袋掛在胳膊上,袋子底部隨著步子輕輕撞著大腿,裡面那兩張紙嘩嘩輕響。
電梯門開,裡面沒人,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關上,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像在倒計時。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我從帆布袋裡摸出手機,點開日曆——今天就是當初圈出的那個日期。
我用拇指在那個紅圈上橫著劃了一道,像勾掉一個待辦事項。
劃完我看著螢幕,螢幕上跳出倒計時APP的提示:倒計時結束。
我用拇指長按,把APP拖進垃圾桶,鬆手的那一刻,心裡有個聲音問了一句:贏了,然后呢?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掛在帆布袋上的護士證,那張照片裡的自己笑得標準,但鏡子裡的我,再也認不出那個人了。
電梯門開,我往外走。
經過走廊盡頭那盆綠蘿,餘光掃見——又冒了一片新葉,嫩綠的,卷著還沒展開。
我腳步沒停,但路過時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片葉子。
我推開醫院后門,外面是陰天,風有點硬。
站在臺階上,從帆布袋裡摸出那份他簽過字的放棄搶救表影印件,看了一會兒。
我留著這張紙,不是為了日后告他,而是為了提醒自己,我曾經多麼不值。
現在,我不需要了。
然后蹲下身,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啪地打燃,火苗舔上紙角。
紙張捲起來,黑灰被風吹散,打著旋往天上飄。
我把最后一點殘片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拍拍褲腿。
一個保潔阿姨推著車過去,看了我一眼,說
“姑娘,這兒涼”,
我說
“嗯,我知道”。
她走了,我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吸了一口氣,踩著平底鞋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走到站牌下,轉頭回望了一眼住院部大樓——五樓那扇窗拉著百葉窗,看不見裡面。
我轉回頭,正好一輛公交車進站,門開,我踏上去,投了兩枚硬幣,硬幣掉進投幣箱咣噹兩聲,清脆的,像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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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