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於姐來串門,
那本健康檔案第一次被人翻動。
我在廚房倒水,
聽見客廳抽屜響了一聲,
探出頭看見於姐的手指還擱在筆記本封面上。
她抬頭衝我笑,說
“素芬姐你這筆記記得比我們車隊臺賬還細。”
我端著水杯進去,手穩得跟端著器械盤一樣。
我走過去把水杯放在她手邊,
順勢把筆記本拿過來合上,像隨手收拾東西一樣自然。
我說:
“那當然,自己老公嘛不上心怎麼行。”
指尖在筆記本封面上點了一下,像蓋章。
她喝了一口水,
杯子擱在茶幾邊沿沒放穩差點摔,
我伸手扶住,手背貼上她手背——涼的。
她猛地把手抽回去,像被燙了一樣。
我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從那天起,
我記得更細:幾點進食、吃多少、飯后有無不適、夜裡幾點翻身、翻了多少次。
格子用尺子比著畫,橫平豎直,像診所的病歷本。
小周看見了,說
“素芬姐你這表格畫得比我們護理記錄還規整。”
李成終於發現我在記這些,
把本子一推,說
“你有病啊搞得跟住院似的。”
我頭也沒抬,嘩啦翻過一頁,說
“社羣最近推家庭健康管理試點,你是我家屬正好符合建檔條件。”
他抓了抓脖子,說
“隨你便反正我不去體檢。”
我拿筆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不到一秒,那個寫好的“體檢”日期在紙面上刺眼得很。
然后我合上本子笑了一下,說
“行,你不想去就不去。”
他愣了,那表情像等著我勸突然落了空。
我沒等他反應,起身去廚房洗保溫杯。
從鏡子裡看見他還坐在客廳,朝我背影看,
我擰開水龍頭,流水的嘩嘩聲把他可能想說的話全蓋住了。
洗杯子時抬頭看見冰箱上的日曆,那個圈過的日期距離今天已經不遠了。
我用溼手在日曆上從左往右數格子,數完手指停在最末那個圈上,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淌,在日曆上洇開一小塊。
我在水槽邊靠了一會兒,閉上眼數呼吸,數到十,再睜開。
然后掏出手機,開啟倒計時APP,
螢幕顯示:距離最佳手術視窗期還有21天。
我影印了一份筆記本,鎖進診所櫃子,鑰匙掛在護士證旁邊。
小周問我又接什麼慢病管理的活兒了,我說
“算是吧,這個案主特別不配合。”
午休我去了趟病理科,找老劉把那次體檢的原始取樣記錄影印了一份。
他遞給我時問要這個做啥,
我接過來沒答,
只說給自己留個底,萬一要用。他在影印件上蓋了醫務科的章,紅色的,方方正正,像蓋在一個秘密的封口上。
我摺好放進帆布袋,袋子最底層躺著一條圍巾——李成去年生日我織的,他嫌顏色老氣只戴過一次,現在安靜地疊在那裡,像等著被用上的一天。
回診所,護士長叫住我,說區裡有個健康講座想讓我去,講怎麼護理長期病患家屬。
我答應了,心裡補了一句:正好,有些話藉著講臺說出來,讓所有人都先聽著,省得以后太突然。
第10天,李成回來得比平時早,進門換了拖鞋杵在門口不說話。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臉色發白,左邊眼皮跳了一下——那個跳法我見過,在老劉診室,胃病重的病人常有。
我說
“你胃是不是不舒服,”
他驚了一下,問
“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
轉身把燉好的山藥排骨湯端出來,勺子擱在碗右邊。他坐下喝了一口,開始挑刺,說
“太淡,你最近做菜手藝越來越差了。”
我拿過鹽罐沒加,只說胃不舒服少鹽。
他“啪”地把勺子拍桌上,說
“我管他管得也太多了,吃個飯都不消停。”
我彎腰撿起勺子,快步走進廚房,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沖洗,水聲響了整整二十秒。
那二十秒裡我盯著水槽裡的漩渦,把想說的話全吞了回去。
我盯著水槽裡自己破碎的倒影,深吸一口氣,把那張想怒吼的臉重新揉成一張平靜的面具。
再出來時,我端著勺子和一隻新碗,湯裡多加了半顆紅棗,擱在他面前穩穩的。
他盯著那碗湯看了很久,碗裡的紅棗浮在湯麵上,像一隻眼睛。
他沒喝完,剩了小半碗。
我收了碗,把剩湯倒進保溫杯放好,說
“明早你出門喝。
”他從背后過來,我能感覺到他視線落在我后脖子上,但我沒回頭。
於姐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他接起聲音立刻變了,壓低嗓子說
“等一下我出去。”
我繼續擦灶臺,擦得能照見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像笑又像什麼都不是。
他出去接,把門帶上了,但於姐的嗓門隔著門縫都透進來:
“老往她那兒跑別人還以為你多怕老婆呢。”
他沒回嘴,電話掛了。
我靠在廚房門上,水龍頭沒關,水聲像一面牆把我隔開。
然后我關掉水,水槽裡我的倒影晃了兩下才定住,我伸手在倒影上抹了一把。
第二天上班,護士長把我叫到一旁,低聲說
“素芬,昨天有個女的打電話到醫務科,打聽你是不是身體不好,又問診所在做什麼家庭健康專案——”
“她說她是你們車隊的,
她親戚在咱們診所,聽於姐說你最近在搞家庭健康管理,特意來問問。”“我回她你身體沒問題,專案是社羣安排的。”
“這人你認識?”
我聽完笑了笑,說
“認識,一個熱心的同事。”
我從老劉那兒抓了中藥,每天熬了端給他喝,說是養胃的。
第12天,睡前我把藥渣倒進陽臺花盆裡,用土埋好。
那盆綠蘿是我從單位扯回來的,之前葉子黃了大半,最近反倒冒出好幾片新葉,綠得晃眼。
我蹲在花盆前看了好一會兒,把土壓實。
那晚上他翻身背對我,我睜著眼數天花板的裂紋,數到第十七道時他呼吸平了。
我伸手極輕地摸了一下他胃部的位置,隔著被子硬硬的一團——那是腫瘤,我知道。
他沒醒,在夢裡含混地念了句什麼,聽不清。
我摸出手機,倒計時APP上顯示:17天。
第二天我把圍巾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打肥皂搓乾淨,晾在陽臺上。
他看見了不解,說
“天又不冷你翻這幹啥。”
我拉平圍巾的流蘇,一行一行捋,說
“天總要冷的,備著總沒錯。”
我開始實施了新的辦法——不在家提“體檢”二字,轉而去診所跟護士長、小周聊天。
午休時,我假裝翻手機,翻到一張前天早上我隔著窗戶偷拍的、李成捂著胃靠在車門上的照片,嘆口氣遞到護士長面前:
“姐你看他,疼成這樣就是不肯去查。我說什麼都不聽,你見他時可千萬幫我勸一句。”
護士長接過手機,眉頭皺起來,說
“你家那開出租的是不是也這毛病,從不肯體檢。”
我垂下眼沒答,反手把一縷碎髮別到耳后——這個動作她認識十幾年了,知道我受委屈又不想說時才這樣。
她拍了拍我肩膀,
說“行,下次見著我說說他。”
小周在旁邊嘴快,湊過來看照片,說
“李哥看著挺壯實的能有啥病。”
我抿了抿嘴,輕聲說了句“希望吧”,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像句號。
那天下班前,我去病理科拿回兩份原版報告,裝進牛皮紙檔案袋裡,封口用膠棒糊S。
袋面沒寫名字,只寫了一個日期——就是我在日曆上圈出來的那天。
寫完我對著燈光看了看,墨跡慢慢滲進紙裡。
然后我掏出手機,倒計時顯示:1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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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