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抱著白月光說:“她終於快要S了。”
但他不知道,我們兩人的報告拿錯了,其實他才是胃癌晚期。
診所的燈管嗡嗡響,我盯著報告單上“胃腺癌”三個字,耳邊全是三小時前同事壓低的聲音——李成簽字前問的是“救的話要花多少錢”。
走廊裡有人喊“吳護士,3床換藥”,我應了一聲,把報告對摺再對摺,塞進位制服口袋裡。
白大褂的布料薄,紙的稜角硌著胸口,像多長了一塊骨頭。
我把報告鎖進值班室抽屜,鑰匙擰到底,像給棺材合上蓋。
小周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把報告往抽屜裡塞,抽屜卡了一下,我用力過猛手指被夾得生疼。
她以為我在整理病歷,說素芬姐你臉色不好,我說沒事可能沒吃早飯,站起來的時候手在牆上撐了一把,牆面涼得我一激靈。
她遞給我一塊餅乾,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嗓子眼堵了,眼淚啪嗒掉在病歷本上。她慌了,我趕緊用手背蹭了一把,笑說這餅乾太乾,噎得我眼睛都出水了。
她走之后我開啟抽屜,把報告又拿了出來。
那張放棄搶救的表格,他籤的“同意人李成”四個字寫得又急又潦草,最后一筆拖出去老長,像怕我S得不夠快要補一刀。
我盯著那頁紙,手指把紙邊捻得起了毛。
我給病理科的老劉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五聲他才接。
我說老劉啊上次體檢那批報告核對完了沒,語氣跟平時問病人吃藥沒一樣淡。
他說快了怎麼,我說沒事就是突然想起那批名字是按拼音排的,兩個人捱得近標籤會不會貼錯。
他那邊頓了一下,說取樣管是統一採集后貼的標籤,錄入時兩個人挨著,不是沒可能。
我“哦”了一聲,說那沒事了你忙吧,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把話筒攥得全是汗。
掛了電話我沒坐著,直接去了病理科。
老劉正整理檔案,我說上次那批體檢的原始取樣記錄借我看看,社羣要做個健康檔案試點,得核對一下編號。
他從鐵櫃裡抽出那本登記簿,我接過來翻到兩個月前抽血那天——我的名字和李成的名字挨著,取樣管編號尾數一個是07,一個是08,但后面貼的名字標籤,07寫的是李成,08寫的是我。
我盯著那兩行記錄看了好幾秒,手指在紙頁上按著,把指尖都按白了。
然后拿出手機,對著那頁拍了張照,又把登記簿合上還給老劉,說謝謝,轉身出門時手在門框上扶了一下。
我拿起李成的那份報告,取樣日期兩個月前,診斷胃癌晚期。
老劉說過這類病人三個月不治擴散率超70%。
我在心裡默算,從拿錯報告那天算起,已經拖了兩個月,再拖下去神仙難救。
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日曆,
拿起紅筆在報告空白處圈了個日期,旁邊寫上:倒計時28天。寫完把筆擱下,筆桿在桌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我沒撿。
不知道怎麼的我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外面等號的病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捂住嘴,另一隻手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才把笑收住。
但心裡那個聲音還在轉——不是我,是你。
手機在桌上震,螢幕亮起來是他的號。
我清了清嗓子接起來,聲音正常得連自己都佩服。
他說今晚不回家吃,你去於姐那兒拿個東西,我順口問她要是不在我找誰拿。
他頓了一下,說就是車隊裡那個於姐你認識的,她家鑰匙你有?
他那個停頓比時鐘的秒針還長。
我說沒有,他立刻說車隊的事你少管,掛了。
我應了一聲好,語氣和回病人“您按時吃藥”沒什麼區別。
我聽著聽筒裡的忙音,
一聲一聲數,數到第十四聲才放下——平時他掛我電話,我數到七就掛了。放下電話,我衝進值班室旁邊的衛生間,反鎖上門。
彎腰對著馬桶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
開啟水龍頭,雙手撐著洗手檯,水嘩嘩響,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紅了,但沒淚。
用指甲使勁掐掌心,掐出四道白印,疼得我吸了口冷氣。
站了大概兩三分鐘,呼吸才慢慢平下來。
—— * ——
回到家,我沒換鞋,直接走到臥室,盯著床頭那張結婚照。
照片裡我穿著紅旗袍,他西裝筆挺,笑得像全天下最老實的男人。
我伸手摸了摸玻璃相框,指腹劃過他的臉,然后把相框輕輕釦下,玻璃磕在床頭櫃上嗒的一聲。
坐回沙發上,開啟手機翻於姐的朋友圈——剛發了一條“今天車隊聚餐”,九宮格照片,
中間那張她跟李成站一塊兒,她歪著頭笑得像朵喇叭花,貼得近得中間連張紙都插不進。我放大照片,看見李成嘴角那個笑,跟我結婚時照片上的笑一模一樣。
往下翻評論,有人寫“李哥今天又給你當司機啦”,李成回“必須的”還帶一串笑臉。
我盯著這條互動看了整整兩分鐘,手指懸在截圖鍵上空,最后按下去的時候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成功。
截完我關掉手機,螢幕黑了,我臉上的表情映在上面,那不是我。
—— * ——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就起來,翻出從藥房抓的草藥,照著胃癌食療方子熬了一鍋。
藥味苦得嗆眼睛,我皺著眉把湯倒進保溫杯,端上桌。
他起來喝了一口就皺眉,說苦得要S你放毒藥了?
我沒吭聲,從他手裡拿過杯子,當著他的面灌了半杯下去。
苦味從舌根竄到天靈蓋,胃裡一陣翻攪,
我用盡全力才沒讓喉嚨痙攣,把那口苦水硬生生壓了下去,硬忍著沒皺一下眉,說“我陪你一起調理,不苦”。他舉著杯子愣住了,嘴張了張又閉上。
我看他一眼,心裡那層紙“啪”地糊S了——從今天起,我就是那個最賢惠的傻老婆。
他出門前在門口換鞋,於姐的喇叭在外頭催。
他鞋帶沒繫好就往外蹦,我蹲下去給他系,手指剛繞上鞋帶,他腳底踩在我手背上,重量全壓下來,疼得我嘶了一聲。
他沒感覺,拉開門跑了。
我在玄關蹲著,聽著喇叭聲遠了才站起來,手背上一道紅印,我用另一隻手搓了搓。
—— * ——
白班,我給一個胃癌術后的老爺子換藥,他瘦得皮包骨,換藥時他忽然攥住我手腕,手勁大得嚇人,說護士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到頭了。
我停了一下,用棉籤輕輕擦他創口邊緣,說別怕,有人陪著走就不怕。
這話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你真好,你們護士都是菩薩心腸。
我沒抬頭,把敷料貼得平平整整。
菩薩心腸要有用,昨晚枕邊那個人就該是菩薩了。
—— * ——
晚上他回來,往飯桌前一坐,說於姐講他最近看著瘦了,是不是在家沒吃好。
我夾菜的筷子停都沒停,把那塊最大的紅燒肉夾進他碗裡,說那是我照顧得不到位,以后你每天回來我熱好飯等你。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真得不能再真。
他表情像吞了只活蒼蠅,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站起來給他盛湯,背過去的時候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轉回身臉上只有淡笑,碗端到他面前穩穩當當,湯麵都不帶晃的。
他扒了兩口飯,突然放下筷子盯住我,說素芬你今天不對勁。
平時我晚回來你總沉個臉,今天又是夾菜又是盛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抬頭,眼裡全是問號,說哪裡不對勁了,飯菜不合胃口?
他盯了我幾秒,嘴唇動了動,又拿起筷子說沒事。
洗完碗,我在廚房把灶臺擦了三遍,手指關節摁在瓷磚縫上磨得發白。
不是生氣,我是在心裡一遍遍念:今天才第四天,還早,你得忍,忍到他連求你的資格都沒有為止。
—— * ——
之后沒兩天,於姐開始以“關心同事”為由頻繁來家裡。
第一次來提了一兜橘子,進門先往廚房探頭,再掃一圈客廳,眼神像掃條形碼似的。
我站在她身后,把她的視線軌跡看得一清二楚,但臉上掛著笑,像超市門口迎賓的。
她坐下后,笑眯眯地說:“素芬姐,李成總說你身體不太好,我看你氣色還行。車隊最近正考慮給家屬辦個健康講座,你經驗豐富,要不你來給大家講講?”
我給她倒水,
杯沿送到手邊,笑著接話:“我哪有什麼經驗,不過是個護士,要是車隊不嫌棄,我倒是可以講講日常護理。”手都不抖一下。
她接過杯子,眼珠在我臉上轉了一圈,說:“那敢情好,你講我也能學學。”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她接水時指甲刮到我手背,我沒動,她反而縮回去了。
我坐下拿起毛線織毛衣,竹針碰得嗒嗒響,越織越快,那節奏像在拆什麼。
她坐了沒一會兒就走了,橘子一個沒動撂在桌上,黃澄澄的像擺了個警告牌。
那兜橘子放在桌上整整兩天,李成才收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把橘子一個個放進果盤,心裡默默數——十三個,爛了兩個。
爛的那兩個我拿食品袋單獨裝好,口子系得S緊,擱在門邊。
他看我一眼,我說爛了放門口明天帶下去扔,他說你扔了不就得了,我說萬一還有用呢。
—— * ——
半夜他睡實了,我起來開啟手機手電筒,照著牆上的日曆,在那個用紅筆圈出的日期上又描了一遍,旁邊寫了個很小的字——等。
寫完把筆帽扣上,聲音在靜夜裡嗒的一下,像把什麼東西鎖S了。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新筆記本,封皮是診所發的,第一頁在最上面寫下“李成家庭健康檔案”,第二頁開始寫:第5天,體重降2斤,晚飯只吃半碗,夜裡翻身捂著胃,今晨說胃有點脹。
筆跡端正,像寫病人的入院評估。
寫完我翻了幾遍,讓頁面邊角起毛,看著就像翻過很多遍的樣子。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屜最上邊,沒鎖。
鎖抽屜前,我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倒計時APP——距離最佳手術視窗期還有24天。
那本筆記本就擱在抽屜沒上鎖的地方,封面朝上,誰拉開都能看見。
我就是讓它等著被人看見的——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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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