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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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銘說過的話裡有一句是真的——他從不記隔夜仇,是因為他每個仇都會在當天算完。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在方悅家沙發上被快遞電話吵醒,說有封同城急件要我本人簽收。

  我抱著毯子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

  方悅替我下樓拿,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很古怪,把信封放在茶幾上,退后一步,好像那東西會咬人。

  我拆開,是法院傳票——原告周銘,案由:配偶遺棄家庭。

  附帶材料裡有一張他申請的人身安全保護令,說我多次闖入他單位鬧事、威脅他同事安全,申請禁止我靠近他二百米。

  法院已經批了。

  附帶材料裡有一份“證人陳述”,署名是他單位前臺——一個我只見過三次的女人。

  她說我“多次闖入辦公室大聲辱罵,摔壞公共財物”,還附了一張被砸碎的茶杯照片。

  那個杯子我從沒見過。

  我拿著傳票的手停在半空,傳票紙有點硬,邊角割了一下我的虎口。

  我把傳票翻過來扣在茶幾上,手縮回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珠子磕了一下桌沿,那顆桃紅色的撞在玻璃上,發出一聲很小的脆響。

  我拿著那張紙發了好一會兒呆。

  方悅湊過來看,看完罵了一句髒話,然后突然停住,看了我一眼,聲音軟下來:

  “他說你遺棄,那他鎖你手機、把你反鎖陽臺那些事,你沒跟法院說?”

  我說我去法院諮詢那次,口頭說了一遍,但人家問我有沒有錄音、有沒有傷情鑑定,我一樣也拿不出來。

  電話響了,是我媽。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埋怨混在一起的調子,說周銘的媽昨晚打電話到家裡,說我不守婦道,末了她還甩了一句“你女兒跟周銘以前那個女朋友勾搭上了,不知道要搞什麼”。

  我媽在電話裡罵得很碎,但有一句突然刺進來,

她說——

  “你爸讓我問你,前兩天那個叫什麼瑜的給你打電話幹什麼?你是不是又在外頭惹事?”

  我把電話掛了。

  三秒后她又打來,我沒接。

  我在方悅家陽臺上蹲著,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

  手機螢幕亮著,通訊錄裡媽的號碼跳了好幾遍,最后停了。

  陽臺欄杆上晾著一條抹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上午去區法院諮詢法律援助,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

  前面有個大爺在和視窗吵,說他的官司打了一年沒結果。

  我靠著牆站著,腳后跟有點麻。

  輪到我時,視窗工作人員翻了我帶的材料,按了按太陽穴,說:

  “你這個情況比較複雜,對方有保護令,你這邊證據單薄。我建議你先去人民銀行打一份徵信報告,看名下有沒有異常負債——這類案子裡,對方經常在財產上做手腳。”

  我立刻去了人民銀行。

  取號等叫號等了四十分鐘,大廳冷氣很足,我抱著胳膊搓了搓。

  拿到徵信報告的時候,我站在營業廳門口,一頁一頁翻完,手開始發抖——報告顯示我名下有未結清的貸款記錄。

  工作人員替我調出詳細清單,櫃檯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證,噼裡啪啦敲了一通鍵盤,然后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又看螢幕,表情變得有點不對。

  “你等等。”

  她叫來了主管。

  主管調出記錄,三筆擔保貸款,出借方是私人公司,利息卡在法律邊緣,合法但吃人。

  這筆債加起來一百一十三萬。

  我本人籤的字。

  我盯著那三行數字看了很久。

  身份證影印件上是我的照片、我的名字,但簽名不是我的字跡。

  我盯著那個簽名,發現對方的筆跡很用力,最后一筆有個往上勾的習慣——和周銘簽字的習慣一模一樣。

  我把影印件折起來塞進兜裡,

手在兜裡攥成拳頭。

  我說這不是我籤的,我要報警。

  銀行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同情,也有點無奈——她說:

  “你這種情況我們見過不少。先去派出所報案拿個回執,然后回來我們幫你標註爭議。”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天灰濛濛的。

  我站在臺階上把所有事串起來想了一遍。

  原來他鎖我手機,不只是嚇我,是要爭取時間把我名下塞滿債務。

  他要的不只是孩子和婚姻裡的尊嚴,他要讓我連活下去的能力都沒有。

  臺階上有根菸頭,被人踩扁了,菸絲露出來。

  我蹲在路邊,給方悅發了條訊息:

  “有人用我身份證擔保了三筆冒名債務,一百一十三萬。他不僅要孩子,還要我徵信爛掉。”

  發完我把手機屏對著膝蓋,盯著已傳送那行小字。

  方悅回得很快:

  “你先回來。

別在外面一個人蹲著,容易出事。我讓我老公晚上去打聽一下那個出借方。”

  回到方悅家,我坐在沙發上,開啟手機裡的加密資料夾,翻到三張截圖——周銘前女友小瑜發的朋友圈,字很少,但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被前男友打過。

  我盯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最終沒有點傳送。

  我把手機鎖屏,塞進沙發縫裡。

  方悅從廚房探頭問我想吃什麼,我說隨便。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堂妹沈瑤的電話。

  她說她昨晚聽到訊息,一晚上沒睡著,想來見我。

  我們在公交站碰頭,她提著兩袋水果,塑膠袋勒得她手指發紅。

  我說邊走邊說。

  走到路邊早點攤,她停下來買了兩杯豆漿,我們一人捧著一杯往前走。

  沈瑤小聲告訴我——周銘他們家最近在盯你爸媽手裡一塊地皮,就在城東,規劃批文已經下來了,

就差區裡最后一個章。

  “他堂哥搞開發的,到處找地。你家這塊地皮,幾個月前就被他們盯上了。”

  豆漿的熱氣糊在我臉上,我透過熱氣看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微微晃動。

  她說她昨晚在廚房洗碗,聽見她婆婆和公公在客廳說這事,以為她聽不懂,其實她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她說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好幾次,手指不停絞豆漿杯的紙杯託。

  我知道她說這件事冒著風險,她自己就是周家那邊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媳婦,被聽到她在外面透露這事,日子也不好過。

  我握住她的手,說了兩個字:

  “謝謝。”

  她手背很涼。

  她頓了頓,又說:

  “對了姐,你弟媳——就小梅,她最近一直在跟我抱怨想分家。”

  沈瑤把我的手翻過來,看見手腕上那條磨得快斷的塑膠珠子手鍊,鼻子紅了一下。

  她小聲說:

  “姐,

我婆婆昨晚還在飯桌上說,周銘這老婆不識好歹,該有人教訓。我當時差點把碗摔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把豆漿杯捏得凹進去一塊。

  沈瑤走后,我在公交站多坐了十五分鐘。

  豆漿涼透了,杯底那層豆渣凝成一小團。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原來從我嫁給周銘那天起,他盯上的就不只是我。

  我孃家在城東那片地,我爸守了半輩子,連開發商上門都擋回去,周銘卻在結婚第一年就已經把它畫進了自己的賬本。

  這個念頭讓我胃裡翻了一下,但手是穩的。

  我把豆漿杯扔進垃圾桶,站起來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多了一個名字:小梅。

  我給沈瑤發了條訊息——弟媳小梅是不是一直想分家。

  等回覆的時候我在公交站來回走了幾步,數地上的地磚縫。

  沈瑤回得很快,說她早就受不了她丈夫在婆家處處被壓著了,但她沒籌碼。

  我回:

  “你讓她等我訊息。”

  晚上回到方悅家,她丈夫已經託人查到了那三筆貸款的出借方。

  他說託了以前道上的朋友,那邊給訊息的時候順便警告了句“這事你們別往深了刨”。

  朋友說完就掛了,再打過去不接了。

  不過他摸到了出借方,是以前做貿易時打過交道的一家典當行,實際控制人姓周——和周銘的堂哥是合夥人。

  她丈夫還找到一位跑政法口的記者聯絡方式,說對方最近在盯幾起“冒名貸款”的案子,如果我願意,他可以幫忙牽線。

  顧記者說周銘單位裡不是鐵板一塊,有個副書記跟他不對付很久了,可能在暗中幫忙。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在手機上翻通訊錄。

  方悅丈夫把聯絡人的號碼發來,附加了一句話:

  “這人脾氣怪,但靠得住。別告訴我老婆,查的過程我壓了點事,

店裡的貸款可能要提前還。”

  方悅在旁邊一邊聽,一邊往我面前推一碗熱好的雞湯,說:

  “你先把湯喝了。瘦成一把骨頭,上法庭站都站不穩,別人怎麼信你。”

  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我盯著油花看了幾秒。

  我端著那碗湯,熱氣撲在臉上,什麼都沒說,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放下來的時候,我看見自己映在清湯裡那張臉,眼眶凹陷,嘴唇乾裂,但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很久沒出現過的東西。

  我把碗輕輕放在茶幾上,碗底和玻璃碰出很輕的一聲。

  晚上我躺在她家沙發上,手捻著兒子那條手鍊最中間那顆珠子,把今天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傳票、債務、孃家地皮、記者、弟媳分家的心思、還有程露。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具邊緣一直延伸到牆角。

  黑暗中我理出一條線:敵人從周銘一個人,

變成了一整個利益網。

  但他自己也有窟窿,只要找到窟窿在哪裡,這張網就會從裡面開始爛。

  我按滅手機螢幕,手指摸到手腕上的珠子。

  關掉螢幕之前,最后一條跳進來的訊息是沈瑤發的:

  “姐,小梅說她願意跟你聊。你定時間。”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拇指在“回覆”鍵上停了兩秒。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

  明天還活著,就還有事要做。

  沙發墊子有點塌,我往裡陷了陷,把毯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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