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來三天,我做了兩件事:一是去派出所報案身份被冒用,拿到了回執;二是透過沈瑤牽線,見了弟媳小梅一面。
去派出所那天下了小雨,我沒帶傘,站在屋簷下等雨變小,看著水從雨簷上連成一條線往下淌。
法律援助律師老趙打來電話,說材料看完了,情況不樂觀,但會盡力。
小梅看著大概二十八九歲,抱著個兩歲的孩子,在我對面坐下的時候第一句話是:
“沈姐,我可以幫你拿周銘的賬,但你要給我一個交代——那個地皮,我能不能分一份?”
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她把孩子換到另一條腿上,動作很熟練。
我沒有馬上答應。
我說地皮在我爸名下,我得回去做工作。
但是如果你拿出來的材料夠硬,我保證周銘不會再有能力幹涉你們家分家的事。
說這話的時候我用拇指摩挲著手鍊上那顆桃紅色的珠子,心裡盤算的是另一個數字——如果我答應她,我就是在拿我爸守了半輩子的地做籌碼。
可如果不答應,我連這個籌碼都沒有。
同時,我也沒有把希望全壓在小梅一個人身上。
方悅丈夫幫我聯絡的那位記者姓顧,跑政法口跑了八年,經驗很足。
我給他打了第一通電話,把冒名貸款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有敲鍵盤的聲音,他聽完沉默了幾秒,說這類案子他見過,關鍵是要找到“資金最終流向和施害者之間的閉合證據鏈”。
他說周銘堂哥那家典當行他以前調查過,有些關係可以再啟動,但需要時間,讓我等他訊息。
我掛了電話后,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變黑。
與此同時,我又主動聯絡了另一個線索——周銘前女友小瑜。
她在朋友圈發過三次“被前男友打過”的隱晦動態,
以前有人截圖發給我,我存了。我給她發了條很長的私信,發之前改了三遍措辭,刪掉了一句“你肯定懂我的感受”。
最后發出去的是:我不求你幫我,只求你告訴我,當初你離開他,是不是因為他的暴力。
小瑜很快就回了。
她說:“我以為你來找我道歉。”
然后我們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打字速度忽快忽慢,有時候正在輸入顯示很久,最后只跳出幾個字。
她說她願意出庭作證,說她手上有以前和他戀愛時他摔東西、砸門的影片。
她聲音在發抖,但她說:
“他毀了我三年,我不想再看他毀掉另一個女人。”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手心裡全是汗。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媽那通電話裡罵我“不守婦道”,罵的就是這個——周銘他媽早把我和小瑜聯絡的事捅出去了。
周銘從他媽那兒聽到后,
當晚就讓他堂兄手下的人去了小瑜老家。掛掉小瑜電話的那個晚上,我在方悅家陽臺上站了很久,看著對面樓的窗戶一個一個亮起來,覺得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開庭前五天,我躲在方悅家,把過去和周銘的每一次衝突能想起來的細節都寫下來,寫了滿滿二十多頁紙。
寫到凌晨兩點,寫到自己在沙發上睡著,被凍醒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筆,手鍊的珠子硌著手腕上的骨頭,疼得我抽了一下氣。
紙上有幾行字被口水洇花了。
我把陽臺那晚的事情也寫進去了——凍了一夜,第二天嗓子是啞的。
我把這些記錄連同派出所的回執一起拍照發給了老趙。
他回覆說,這些材料可以證明我們不是空口說白話,但法院看的是證據鏈的閉合,尤其是能直接反擊對方“遺棄家庭”指控的第三方證言,所以小瑜的證詞,是我們最有力的一張牌。
開庭前三天,
小瑜的微信突然沉寂了,我發訊息她沒有回。我打電話過去,那邊按掉了。
再打,關機。
我坐在馬桶上乾嘔了十分鐘,膝蓋一直在抖。
馬桶水箱裡一直有滴水聲,滴答滴答的。
我發完訊息,每隔五分鐘看一眼手機,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方悅在門外問我,我沒應聲。
我抽空又給顧記者打了一次電話,問他那邊有沒有進展。
他聲音很低,說查到周銘堂哥的典當行有幾筆資金繞道進了周銘賬戶,但關鍵證人不敢露面,他還在做工作,暫時拿不到能提交法院的完整材料。
我放下電話,手指冰涼。
當天晚上,方悅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說她老公的汽修店今天被兩個工商的人查了消防,查了一下午,雖然沒查出大問題,走的時候卻撂了句話:
“做生意別摻和別人的家事。”
方悅說的時候手在抖,
但她說:“你別怕,大不了店關了,人還在就行。”
我抱住她,她身上有股洗潔精的味道,我聞著,眼淚就下來了。
開庭前一天傍晚,沈瑤打了個電話來,聲音很急:
“姐,小瑜讓我告訴你,她弟弟在老家被幾個不認識的人堵在家門口談了一下午話,她媽媽嚇得住了院。她被家裡人連夜送走了,手機已經關機。她讓我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沈瑤說到最后聲音小得像耳語。
我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椎,靠在牆上一點點滑下去。
方悅從廚房跑出來把我拽到沙發上,我抓著她胳膊,反覆說:
“她明明答應我的……她說她不會再讓周銘毀另一個人……”
我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到后面自己都聽不清了。
方悅拍著我的背,什麼也沒說,她的手有點粗糙,是洗碗洗的。
臨時找律師來不及調整方案,
原先的辯護策略大半是建立在小瑜證詞上的。我的法律援助律師老趙聽說了情況后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的陳述了。但說實話,在沒有旁證的情況下,對方手上有保護令、有遺棄家庭的立案材料,我們很難。”
他說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有一塊指紋。
開庭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扎得很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可信。
站在法庭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周銘坐在對面,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打理得紋絲不亂,看我走進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像是在說,你看,我早說過。
庭審開始后,對方的律師把一封列印出來的“證人否認宣告”呈交法庭,說證人在充分了解真相后拒絕出庭,之前的“詆譭”是受我方誘導。
接著,他們放出幾段通話錄音——那些錄音被截頭去尾,
聽起來像是我在故意設套激怒對方。錄音來源是周銘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他和我之間的幾次電話通話進行了錄製。
老趙申請將派出所回執和我提供的衝突記錄作為補充證據提交,但對方律師立刻質疑回執只涉及債務糾紛、與撫養權無關,至於衝突記錄屬於當事人單方陳述,缺乏旁證。
審判長裁定這些材料“可作參考,但不足以推翻既有證據”。
我站起來想解釋,審判長的語氣很平靜但不容打斷:
“請保持庭審秩序。”
我嘴唇動了動,坐回去了。
手在桌下的拳頭攥到發白,指甲扎進手心。
接下來的每一個環節,對方的舉證都包裝得嚴絲合縫:我搬離家裡的事實、我被拍到在咖啡店和別的男性交談(那人是我約的律師)、我多次“惡意上門騷擾”的街坊證詞。
我聽著這些,腦子裡嗡嗡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耳朵裡飛。
最后陳述的時候我站起來,說了很多,說到自己怎麼一次次被他推倒、被反鎖陽臺、被拿兒子威脅。
說到后來嗓子是劈的,眼淚流了滿臉。
審判長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周銘低著頭,那隻手放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輕輕地敲。
判決結果:駁回我的主要訴求,周銘獲得臨時撫養權,我被限制每月兩次、每次不超過兩小時的監督探視。
旁聽席上我聽見周銘母親出了一口很長的氣,像一顆石頭終於落了地。
離開法庭的時候,周銘的母親一手抱著我兒子,從我身邊走過去。
兒子看見我,叫了一聲“媽媽”,小手朝我伸過來。
周銘母親腳步頓了一下,加快走了。
兒子被抱著從走廊拐角消失的時候,眼睛掃過我,那個眼神像看一個不認識的阿姨。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在地板上。
當晚,周銘發來一條簡訊:
“兒子今天畫了張畫,
上面有三個人,沒有你。”我蹲在法院外面的臺階上,暴雨砸下來,像誰把一整盆水從天上往下澆。
我渾身溼透,手機進水前最后震了一下,螢幕上彈出周銘發的一段文字:
“早說了,你一個人,鬥不過。今天兒子問我媽媽為什麼不來接他。你猜我怎麼說的?”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雨水把字打得有點模糊。
螢幕黑掉之前,我低頭看見手腕上的珠子手鍊,我蹲下去的時候手腕磕在臺階沿上,那顆珠子壓在最底下,繩子發出一聲很細的崩斷聲。
然后那根磨得快斷的繩子到底撐不住了——珠子噼裡啪啦散了一地,落在雨水裡,被水流衝著往臺階下面滾。
我跪在雨地裡一顆一顆地撿。
三顆桃紅色、兩顆藍色、一顆白色的,還有幾顆順著水溝直接衝沒了。
我把撿回來的珠子一顆一顆排在溼透的膝蓋上,數——三顆桃紅色、兩顆藍色、一顆白色的。
還有幾顆我怎麼也找不到。
雨水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又流出來。
我跪在雨地裡數著珠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沒有等小梅的賬目,也沒有等到顧記者查實證據,更沒能把派出所的回執和那二十頁紙變成法庭上能用的武器,就把所有希望押在小瑜一個人身上。
我以為一個敢說出真相的女人,加上我的法庭陳詞,就夠扳回一局。
現在我手裡只剩六顆珠子。
我把六顆珠子攥進手心,攥到手掌發疼,然后站起來,在雨裡往方悅家走。
手鍊的舊繩子還溼淋淋地掛在我手腕上,空蕩蕩地晃。
每走一步,鞋裡就擠出一股水。
雨小了一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進水后的螢幕花成一片,但頂端通知欄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沈瑤:
“姐,小梅說東西拿到了,但你得先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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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