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環S人犯說:
“恭喜通關,你可以回去了。”
我盯著他手裡那把還沾著血的刀,沒動。
他歪頭看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
“怎麼,捨不得走?”
我手扶住身后的鐵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
“門開了,你不走——”
他把刀尖往地上一戳,水泥地濺起一小片碎屑,
“是還想再玩一輪?”
我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說:
“我兒子在門外,是嗎。”
他不笑了。
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像在回憶,然后聳聳肩:
“哦,那小孩。你玩你的遊戲,他等你,天經地義。你贏了,回去領人。”
我腿在抖,但還是一步一步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他身上一股餿掉的汗水味和一股腥味,
胃裡翻了一下,但我沒停。跨出那扇鐵門的一瞬間,外面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我抬手擋了一下,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痕。
手腕上那根塑膠珠子手鍊被血浸了幾顆,顏色更深了。
身后鐵門轟地關上。
我靠著鐵門蹲下去,胃裡翻湧,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
巷子裡有人路過,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那個人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像某種金屬刮擦的聲響:
“下次門再開,就是你求著進來了。”
我站起來,站在那條灰撲撲的巷道裡,忽然發現——鐵門裡的遊戲和我的婚姻,用的是一套規則:都在告訴你,你的命不是你的。
后來我想,那個綁匪不是別人,就是過去六年每天夜裡我告訴自己“明天就會好”的念頭。
只不過這一次,我把命撿回來了。
我從牆上扣下一張辦證的廣告,在背面用指甲劃了兩道。
劃完才想起,這是我結婚那天周銘在我手心裡畫的圖案。
我抬頭,那條巷子還是灰撲撲的,手機在兜裡震了十幾下,最上面一條是老公周銘發的:
“法院傳票今天寄到,你不回來簽字,撫養權自動放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點進去。
旁邊一個收廢品的老頭推著三輪車從我身邊過,車輪碾過碎石子,嘎吱嘎吱響。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轉身在巷口的五金店買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半瓶,剩下的澆在手心,搓掉血痕。
水淌到地上洇成一小片淡紅色。
店主大嫂探出頭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顏色,眼神閃了一下,縮回去了。
我蹲在店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把鞋帶解開又繫了一遍,手指有點不聽使喚,繫了兩次才繫好。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我扶著門框停了停,
然后往派出所走。—— * ——
前臺女警問我什麼事,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我從手機裡翻出半年前第一次被推下樓梯時的驗傷單照片,說我要補報案筆錄。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的臉,把我領到裡面一間問詢室。
走廊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打噴嚏。
做筆錄的時候,年輕男民警問我為什麼半年前不來報案。
我盯著桌面上的菸灰缸,裡面有個按滅的菸頭,旁邊一圈灰。
我說因為那時候我婆婆和公公跪著求我,我媽在電話裡罵我丟人,連我爸都說‘男人有本事脾氣大點正常’——所有人都叫我忍,我那時候不知道還能找誰,我就忍了。
后來他把我手機定位了,我出門買菜他都知道。
再后來我逃到閨蜜方悅家,我媽打過電話來,沒問我受沒受傷,
只問周銘單位的同事知不知道這事。民警打字的手停了,抬頭看我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敲。
他把制服袖口的扣子解開又扣上,那是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執勤服,肩章上有道摺痕。
我把目光從菸灰缸上移開,看見牆上貼著反家暴的宣傳畫,邊角捲起來了,被人用透明膠粘過。
筆錄做到一半,手機彈出一條推送:家裡那臺舊iPad的賬號登入了新裝置。
那臺iPad放在婆家,除了他沒人碰過,賬號綁的也是他的副卡——周銘乾的。
他遠端鎖了我手機,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的位置我看得見,別亂來。法院的傳票,明天到。”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摩挲了兩下,沒按任何鍵。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給民警看。
他拍照取證,問我用不用所裡的電話回撥。
我說不用,這把柄我自己留著。
說這話的時候我把手機拿回來,螢幕上的字還亮著,像某種發光的烙印。
我盯著手機屏上那行字,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越怕我動,我就越要在他最不想看見我的地方出現。
他在咖啡店約人談事的時候,最怕家裡人撞見。
我翻了一眼方悅半小時前發的訊息——她老公路過周銘單位附近,看見他車停在咖啡店門口。
—— * ——
從派出所出來,我坐公交去周銘單位附近那家咖啡店。
車上人很多,我站在后門邊上,手抓著吊環,臉對著車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我的臉,眼角有塊青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撞的。
我給方悅發了條訊息:我去堵周銘,一個小時后給你報平安。
到了咖啡店,我遠遠看見他靠窗坐著,對面坐了個我不認識的女人,二十出頭,穿件奶白色的毛衣裙。
她笑起來的時候用手掩了一下嘴,
指甲是乾乾淨淨的裸色——那種不怎麼做家務的手。后來我才知道,她叫程露,是合作單位的專案對接人。
耳朵上是小小的珍珠耳釘,整個人溫溫柔柔的。
我隔著街拍了兩張照片,存進手機裡一個加密資料夾——那個資料夾裡除了驗傷單、通話錄音,還有三張截圖,都是同一個人發的朋友圈,字很少,但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
放大看——周銘手搭在她椅背上,說話的時候嘴角帶笑,那種笑我結婚七年都沒見過。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街對面多看了幾秒。
推門前,我看見窗邊那張桌子——以前他加班,我帶著兒子在這等他,一等就三四個小時。
今天我走進去,只需要三秒。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爐子裡飄出一股焦甜的味。
我在街對面站了五分鐘,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不能再等了——他鎖我手機的那一刻,
我已經沒有退路。我深吸一口氣,直接推門進去。
他看見我,臉上那點笑像被風吹滅的火柴頭,一下沒了。
但只愣了兩秒,他就恢復了那種從前訓我的平靜語氣:
“你來幹什麼?兒子呢?”
他手從椅背上放下來,擱在桌上,指節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我說:
“兒子在你媽那兒。你不是說讓我走,孩子帶不走嗎?我今天來,是想當面告訴你一件事。”
程露看著我,又看著周銘,放下咖啡杯,默默拿起手機翻。
我猜她不知道他有老婆。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劃得很快,但眼睛沒在看。
周銘臉沉下來,壓低聲音說:
“有什麼事回去說,別在外面丟人。”
他脖子微微往前伸,領帶結勒得有點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看著他臉上那種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忽然不慌了——他從不怕我哭,
但他怕我不哭。我沒理他,掏出手機,點開剛才在派出所拍的那張鎖屏截圖,放到桌上,讓他看螢幕上的字。
他湊近看了一眼,嘴角肌肉在微微抽搐——這是他每次要發火的前兆,右眼下面那根筋會跳,我看了七年,不會認錯。
“周銘,你以前在電話裡罵我是廢物,讓我去S,我沒錄音。你把我反鎖在陽臺一晚上,鄰居聽見了,沒人敲門。你拿兒子當籌碼,說讓我這輩子見不到他。這些我都沒證據——”
我一把抓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信彈窗剛好閃過那個女人的頭像。
他沒有設鎖屏密碼——七年了,這點習慣我太熟悉。
我往上劃了兩下翻到聊天記錄,迅速截圖。
程露頭像下最后一句是:
“你老婆什麼時候走?我爸媽下個月來,你別讓我為難。”
截圖發到我閨蜜方悅微信上,手速快到周銘沒反應過來。
他的手機殼有點滑,我攥得很緊。
他隔著一張桌子,等我截完圖才猛地伸手來奪,我已經把手機滑過桌面給他了。
我把手機扔回桌上,說:
“但你現在鎖我手機,留的字,加上這個聊天記錄,夠我在法院多說幾句了。”
手機在桌上彈了一下,撞到他的咖啡杯,杯子晃了晃,沒倒。
周銘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尖響,整個咖啡店的人都在看我們。
他嘴唇抖了兩下,擠出一句話:
“沈栩,你會后悔的。”
他右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和我在鐵門框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程露站起來,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頓,聲音不大但整個店都聽見:
“周銘,你跟我說你在辦離婚。”
周銘的臉一下子漲紅,張嘴想說什麼,程露拿起包,踩著高跟鞋走出去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
高跟鞋在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他的眼神像是不信,然后才徹底消失在門口。我轉身出了咖啡店,走得很快,后背繃著。
走到街拐角才停下來,靠著牆蹲下去,手捂著嘴,沒哭出來。
膝蓋頂著胸口,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的。
手機震動,閨蜜方悅回訊息:
“圖都存了。你今晚別回你媽那兒,來我家,沙發給你留著。我給你煮薑茶。”
我回了一個字:
“好。”
打完這個字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站起來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咖啡店那邊,玻璃窗反光,什麼都看不見。
腿還在抖,手習慣性地去摸手腕上的珠子。
兒子給我戴上那天,說
“媽媽你想我就摸這顆紅色的。”
我摸到那顆珠子,手慢慢不抖了。
路邊有個小孩蹲著玩石子,他媽在旁邊打電話。
我多看了那個小孩一眼,轉身往公交站走。
我手腕上的珠子一顆沒少,但繩子已經磨得快斷了。
我習慣性地用拇指捻著那顆桃紅色的珠子,心裡跟自己說:沈栩,門已經開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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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