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
“他六歲以前住這兒,后來他媽走了,房子空到現在。”
他推開門,灰塵味衝出來,空氣裡還有股潮木頭的氣味。
客廳的牆上還貼著他小時候得的獎狀,名字寫的陳哲,邊角都捲了,透明膠帶發黃脫膠。
他從裡屋抱出一個鐵盒子,上面印著十年前的月餅廣告。
蓋子一開,全是舊賬本和信件。
鐵盒子上有鏽斑,他擱在地上,盒子底磕了水泥地一下,聲音很響。
我蹲在地上翻,翻到大嫂兩年前向公司借錢的借條影印件,底下蓋著周正平的私章。
章印有點糊,但那個“周”字清清楚楚。
我蹲久了膝蓋酸,換了個姿勢,磕傷的膝蓋碰到地板,疼得我眼眶一酸。
還有公公當年把阿哲母子趕出去時,找律師寫的放棄繼承協議,金額欄是空白的。
我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燈泡看,燈泡上蒙了一層灰,光透過來黃黃的。
我說,
“你媽籤的時候,到底拿了多少。”
他說,
“三萬,我爸親自送來,放在這桌上,說了句拿錢走人。”
他拍了拍旁邊那張破桌子,桌面上有圓形的燙痕,可能是飯盒燙的。
我站起來腿麻了,扶著他的胳膊。
他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沒動。
他胳膊上肌肉硬邦邦的,但沒抽回去,我的手搭在那兒好幾秒,才鬆開。
我說,
“這筆賬我要用,你答應嗎。”
他把月餅盒推到我面前,說,
“拿起來的第一天,他就沒打算再姓周。”
“這盒子在他床底藏了十幾年,封條都沒敢拆——”
“他媽臨走前讓他發誓,不到魚S網破那一天,不準碰。”
“現在我也被逼到牆角,兩個人的份量,
興許夠了。”他說這話時手按在月餅盒蓋上,指節發白。
—— * ——
我抱著月餅盒回了旅社。
盒子硌著我的胸口,上樓時樓梯窄,我側著身子走。
把那些紙一張張鋪在床上,按時間排好,排到一半發現少了一年,又從頭翻了一遍,在信封夾層裡找到那張缺的。
我把結婚證也拿出來放在最上面,紅皮有點潮了,起了毛邊。
盯著照片上笑得沒心沒肺的自己,我從包裡摸出一支紅筆,筆尖在照片上停了好幾秒,然后狠狠畫了個叉,叉得結婚證上的塑封膜都凹下去了。
手機響了,是周正平。
他說大嫂知道我打聽賬的事,讓我別找S。
他說“找S”兩個字時很用力,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說,
“你讓大嫂接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大嫂的聲音,帶著笑。
她笑得很輕,像在電話那頭捂著嘴笑。
她說,
“素素啊,女人呢,不能太聰明,聰明瞭就沒人要了。”
頓了頓,又說,
“靠陪人睡覺拿到的證據,真以為能翻出花來?周家讓你進門,就是看中你聽話,能替正平擋在外頭那些髒事,你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她說完這話我聽見她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桌上,磕出輕輕一聲。
我把手機結束通話,翻出她在中秋節那天發的朋友圈——配圖是一桌子菜,文字是家和萬事興。
我放大圖片看,角落裡有個沒拆的快遞盒,上面貼的標籤是銀行寄來的。
我從月餅盒裡摸出一封信,是公公十年前寫給阿哲母親的。
信尾寫了一句,正平的事我會處理,你別鬧。
信紙折了三折,摺痕處都快磨破了,字跡是用藍墨水寫的,有點褪色。
我當即拍下這封信,
擷取公公的筆跡單獨放大,連同那張補償安置的小票,並排發給了周正平。配文是:“你爸的字你還認得吧?這張小票上的賬號,跟公司賬上那筆‘拆遷補償’的收款賬號是同一個人。你說,我把信和票一起寄給大股東,他們會怎麼查?”
發完我看著螢幕,等著。
就在等的時候,旅館樓下有人按喇叭,連按了三聲。
他電話打過來,語氣變了,問我在哪,手裡還有什麼。
他說話有點喘,像剛爬了樓梯。
我沒答,掛了。
然后我把所有證據打包發給了老會計陳叔備份,又設了一封定時郵件,收件人是公司大股東的舉報郵箱。
手機關機前,我把房間退了,換到了更偏的一家小旅館。
退房時老闆娘多收了我二十塊,說毛巾被我用髒了。
—— * ——
半夜阿哲又發來訊息,說他可以陪我回周家老宅,
找公公的舊檔案。我坐在新旅館的床上,床單洗得發硬,我用手掌來回搓了幾遍。
我說,
“憑什麼信你。”
他發了一段語音,背景有風聲,說,
“憑你那天在酒店問他要不要買大衣的語氣,跟他媽當年一模一樣。”
他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我聽清楚了。
我把手機攥熱了,手心裡全是汗,螢幕都被我捂出霧氣了。
回他,
“明天九點,在老宅后門見。”
—— * ——
第二天我換了身舊衣服,從旅館出來時天還灰濛濛的。
到老宅的時候,阿姨開的門,說太太去醫院拿公公的藥了。
她手上還拿著抹布,說話時沒停手,在門框上一遍一遍地擦。
我直接上樓。
公公的房間有股藥味,他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手搭在被子外面。
床頭櫃上擺了一排藥瓶,
我數了數,有七瓶。阿姨跟過來說,
“老爺子午睡呢,別吵。”
我說,
“我知道,我來給他擦擦臉。”
我拿了條毛巾,擰開水龍頭,熱水管裡先出來涼水,等了十幾秒才變熱。
我擰了條熱毛巾,給他擦臉的時候,他眼皮動了動,沒睜。
毛巾劃過他額頭時,他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手沒停,眼睛掃了一圈枕頭——在周家住了這些年,我清楚公公的脾氣,他信不過鎖,重要的東西向來壓在枕頭底下,覺得那才是眼皮子跟前最安穩。
剛嫁進來那陣,婆婆還跟我嘀咕過,說老頭子連存摺都塞枕套裡。
我心裡有數,擦到他鬢角時故意把毛巾往下帶了帶,手指順勢探進枕套邊緣,果然觸到一個硬皮本子的角。
我兩指夾住,藉著轉身涮毛巾的動作抽出來,飛快掖進袖口,端著臉盆出了房間。
進了衛生間,我翻開本子,裡面記著三頁數字,每一行后面都有周正平名字的縮寫。
數字寫得密密麻麻,有些字跡潦草,我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我拍完照,把本子原樣塞回枕套,才從后門出去。
阿哲靠在對面的牆根嚼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我說,
“拿到了。”
他點頭。
我們一起走到巷子口,停在垃圾桶旁邊。
垃圾桶滿了,蓋子合不上,有股酸臭味飄過來。
他突然說,
“他小時候,他哥對他挺好的,后來就不好了。”
他說這話時把口香糖吐了,用紙包好扔進垃圾桶,扔偏了,掉在地上又彎腰撿起來再扔。
話沒說完,他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發白。
結束通話后他說:
“公司宿舍通知我今天內搬走,他們動手真快。”
他攥著手機,
手機殼上的裂紋又長了一截。我把老宅后門的鑰匙從兜裡掏出來,掂了掂,扔進垃圾桶裡。
哐噹一聲砸在易拉罐上。
扭頭看他的臉,他擠了個笑,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扯了,但眼睛沒跟上。
—— * ——
從城中村回旅社的路上,我買了一桶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老闆娘借給我熱水壺,燒水壺咕嘟咕嘟響,水開后壺嘴冒白汽。
我在那團白汽裡站了一會兒,才把面泡上。
我泡上面,用叉子把麵餅壓下去。
水汽糊在手機螢幕上,兒子的照片模糊了又清晰。
我用手背擦了兩下,照片又清晰起來。
我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陳叔,當年給公司做審計的,后來跟周家鬧翻了才斷了往來。
我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懸了好幾秒,才按下去。
電話撥過去,響了三聲,每一聲都拖得很長,
通了。我說,
“陳叔,我是林素,想跟你打聽周正平十五年前進公司時候的事。”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像砂紙擦過木頭:
“丫頭,你找對人了。周正平那筆爛賬,當年就是我經手做的——他們拿我女兒的編制逼我,我只能照辦。這些年我一直留著底稿,等著有人來問。”
他頓了頓,呼吸重了幾分,
“明天大股東那邊的律師過來開會,我跟他是故交,可以帶你進去。你只管把東西準備好,當面亮出來。”
我攥著手機,手指頭在結束通話鍵上懸了懸,說:
“叔,那你女兒……”
他打斷我:
“她去年就調走了,周家的手夠不著了。這些年我沒站出來,是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他的聲音很老,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掛了電話,攥著手機的手擱在膝蓋上,好半天沒動。
然后我把結婚證從包裡掏出來,翻到畫了叉的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接著把它放進裝滿水的漱口杯裡,看著水慢慢浸透紅皮封面,顏色越來越深,像凝固了的血。
我把它撈出來,溼漉漉地裝進密封袋,和那些鐵證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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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