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天上午十點,老宅,一家人把事說開。
我到老宅的時候,廳裡坐滿了人。
姑婆坐在正中,手裡攥著串佛珠,捻得飛快。
佛珠碰撞的聲響細細碎碎的,像砂紙擦過木頭。
大姑子坐左邊,大嫂坐右邊。
周正平靠窗站著,看見我進來,把煙掐在窗臺上。
窗臺上已經攢了好幾個菸頭,灰堆成一小撮。
婆婆從樓上下來,穿了一件靛藍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樓梯中間停下。
她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的老坑翡翠戒面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說:“今天叫你來,是給周家一個交代,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認。”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但廳裡每個人都能聽見,連隔壁座鐘的嘀嗒聲都停了一拍似的。
所有人齊刷刷看我,
像看一條跳到案板上的魚。大嫂的眼神帶著幸災樂禍,大姑子避開了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從包裡抽出那個硬皮本子,輕輕放在桌上,本子的邊角卷著,是公公壓在身下的溫度。
本子落在桌面上,發出的聲音很輕,但廳裡安靜得那聲音像被人放大了一樣。
婆婆看了一眼本子,臉色變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她腳上穿的布鞋,在地板上擦出一聲沙響。
我開啟手機錄音,阿哲的聲音傳出來——日期、金額、賬戶尾號,然后是周正平的聲音,在后面那句“這些夠讓你光身滾蛋”。
錄音有點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聽見大嫂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姑婆手裡的佛珠停了,轉頭看婆婆,說:“這是怎麼回事。”
佛珠停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間,懸在那兒,不動了。
周正平衝過來想搶手機,
我把手機舉高,他撞到了桌角,發出好大一聲悶響。桌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刺啦一聲。
姑婆的佛珠越捻越慢,最后攥在手心裡不動了,眼睛SS盯著周正平。
她的手背上青筋鼓起來,佛珠硌在指縫裡,勒出了印子。
我說:“動一個試試,報警電話已經撥好了,你碰我一下,外面的人聽得到。”
我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他們看,撥號介面上110三個數字亮著,還沒按接通。
大嫂站起來想出去,我把老陳給我的底單影印件推到她面前——那筆十二萬的賬,進的是她弟弟的工程隊賬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姑婆把底單拿起來,手抖得紙響,說:“老周家的人,竟然在老周家的鍋裡伸手。”
那張紙在她手裡顫得像要飛起來。
婆婆扶著扶手,嘴唇發抖,好半天說了一句:“這些你怎麼拿到的。
”她手指攥著扶手杆,骨節凸得老高。
我說:“床頭櫃裡,老頭子躺了兩年,他枕頭底下藏的本子,您從來沒翻過吧。”
我這話一齣口,婆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乾淨了,嘴唇白得嚇人。
婆婆抓起本子,手抖著翻了幾頁,突然喊道:“這是偽造的!我兒子的字我認得,你找人仿的!”
她的聲音尖得破了音,在廳裡彈回來。
但喊完這句,她聲音突然低下去,像自言自語:“他……他到底還是不信我。”
她攥著那把老紅木椅子扶手,指節發白,肩膀微微發抖。
她猛地轉身,指著門口的阿哲,聲音尖得像碎玻璃:“都是這個小雜種挑撥的!素素以前多老實!你把他弄進來那天我就知道要出事!”
大嫂也跟著站起來,狠狠剜了阿哲一眼。
阿哲站在門口沒動,手插在褲兜裡,指關節把兜布頂出一個小包。
那一眼像刀子,他垂下眼睛,睫毛蓋住了眼神。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裡另一段錄音放出來——周正平在書房跟人打電話,說他弟弟就是條狗,給根骨頭就搖尾巴。
錄音裡周正平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廳裡安靜了一秒,阿哲的臉白成紙,他嚥了一口唾沫,我離那麼遠都能看見他喉結翻了一下。
姑婆走過去,把本子翻到尾頁,指著周正平的私章印說:“這個章,也是仿的?”
婆婆喉嚨裡發出一聲怪響,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那張老紅木椅子上。
她跌坐下去的時候,手還扶著扶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扶手上被磕掉漆的那一小塊,目光空了那麼一秒,像在摸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門外有汽車聲,陳叔領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進來,男人介紹說自己是公司大股東的委託律師。
陳叔進門時朝我點了一下頭,
很輕的一下,像在說“來了”。我看了他一眼,心裡說,準時。
周正平的臉僵成一塊石頭,他看看婆婆,又看看姑婆,沒有人再看他。
他的目光在廳裡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板上,盯著那塊他自己菸灰掉過的地方。
律師拿起那些賬目影印件掃了幾眼,手指翻得很快,紙張刷刷響。
說:“不好意思,這個材料我們需要帶回去。”
他把材料裝進公文包,拉鍊拉上,聲音在安靜的廳裡特別刺耳。
婆婆突然衝過來,把桌上的本子和紙往自己懷裡攏,說:“這是周家的家事,你們都沒資格管。”
她旗袍的下襬勾住了桌腿,她也沒管,絲帛裂了一道小口子,刺啦一聲。
姑婆站起來說了一句:“你給我坐下。”
那聲音不大,但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剪子,把婆婆那股勁兒一下子剪斷了。
婆婆真坐下了,
本子摔在地上,翻開的那頁正好露著周正平的簽名。那個簽名我認得,和結婚請柬上他籤的一模一樣,只是這張紙上的墨跡已經很淡了,像快要消失似的。
—— * ——
之后兩個月,調查組進駐公司,周正平被限制出境,離婚案也轉入快車道。
那段日子我天天跑法院和律所,包裡塞滿影印材料。
有一天過天橋時風把一張紙吹出來,我追了好幾步才踩住,蹲在那兒把紙撿起來,膝蓋上那塊磕傷已經結痂,蹲下去時扯得生疼。
開庭前最后一次調解,周正平坐在我對面,說:“等法院判。”
我把手機拿出來擱在桌上,說:“不用等,我手機裡還有你沒聽過的錄音——你罵阿哲是狗那段,加上你偽造騙婚的證據,夠判你三年。”
他盯著我的手機,像看一個拉掉B險的手榴彈,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 * ——
某個起風的秋日,
離婚判決書下來的時候,我坐在法院走廊的塑膠椅上,紙在我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到“撫養權歸原告”那幾個字時,我呼吸停了大概好幾秒,然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大得對面走廊有人回頭看我。
出了法院門,下臺階時,迎面碰上之前拒絕我的那個律師同學。
她正打著電話,看見我愣了一下,握著電話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動了一下想打招呼。
我沒停步,從她身邊走過去,風把判決書的邊角吹起來,啪啪響。
我疊好紙想站起來,腿軟得起不來,又坐了回去。
低頭看見自己腳上的皮鞋,鞋底還沾著那天夜裡從旅館跑出去時踩到的泥。
我忽然想起兒子那雙歪在鞋櫃邊的小恐龍拖鞋,鞋底也有泥,是我來不及洗的。
現在終於可以去接他了,可以把那雙小拖鞋洗乾淨了。
我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那枚婚戒早就摘了,
丟在旅館垃圾桶裡。無名指上只剩一圈白印子,我用拇指搓了搓,印子還在。
包裡那本被水泡過的結婚證,從密封袋裡拿出來時已經皺成一團,再過幾天,它就能正式換成離婚證了。
我出了法院大門,兒子在臺階底下等著,他揹著小書包,蹲在那看螞蟻。
他蹲得很認真,后腦勺對著我,頭髮被風吹得豎起來一小撮。
他抬頭看見我,喊了一聲“媽媽快點兒”,那聲挺大的,路邊有人回頭看我。
那些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有一個大姐還笑了一下,不是笑話,是聽見小孩叫媽媽那種自然而然的微笑。
我邁下臺階,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我拿手擋了一下,手心裡還有那天摳綠化帶時留下的泥印子,沒洗乾淨。
那泥印子已經發白了,嵌在掌紋裡,我攥了一路拳頭,印子壓得更瓷實了。
兒子拉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熱乎乎溼乎乎的,
全是剛才抓螞蟻的汗。他拉住我時,有個螞蟻從他手指縫裡掉下去,他也不管,緊緊攥著我的手指頭。
我低頭看他,他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來給他擦手,腦子裡忽然閃了一下——小時候姥姥帶我在老家門口看螞蟻,她總說螞蟻認得路,多晚都回得去。
我心裡對姥姥說了聲“我回來了”,沒說出口。
然后我用袖子蹭了一下他的臉,問他:“小金魚S了,還想養什麼?”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計程車裡,拿手機刷到一條本地新聞推送——周家公司因財務問題被監管部門立案調查。
我看了標題三秒,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擱在腿上。
兒子在旁邊扒著車窗往外看,指著一棟樓說:“好高”,
我摸了摸他的后腦勺,說:“嗯,好高。”
他仰起頭說:“媽媽我們等下去哪,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他嘴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髒東西。
我說:“先去買兩條小金魚。”
他笑,說:“這次要買黑色的。”
我捏了捏他的手,說:“好,買兩條,一條黑的,一條紅的。”
兒子拉著我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指著花壇說:“那隻螞蟻還沒回家。”
我說:“它認得路的。”
他牽著我的手蹦跳起來,陽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步子有點慢,矮的那個一腳一腳地踩在石板磚的裂縫上,踩得認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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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