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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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小票我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放進了包裡,和結婚證放在一起。

  我給周正平發訊息,

  說:“晚上有話談。”

  他回了兩個字,

  “隨便。”

  那兩個字我看了很久,看到螢幕自動滅了又摁亮。

  我用一下午的時間把賬目整理成表格,記了七條異常,標了三種顏色。

  紅的是最怪的,黃的是還不確定的,綠的是能說通的。

  這些數字,有些是從賬本裡一行行對出來的,有些則是我憑著記憶寫下的——上個月周正平醉酒忘了關電腦,我給他蓋被子時,瞥見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尾號我記了個大概。

  此刻兩相印證,我心裡越來越涼。

  印表機沒墨了,我只好用手機截圖存了三份,又找出箇舊本子,把關鍵幾筆抄在上面,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

  兒子用婆婆的手機給我打影片,

他在那邊吃草莓,嘴上一圈紅,說:

  “奶奶家的小金魚S了。”

  他說這話時手裡還舉著半個草莓,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流。

  我笑,說:

  “沒事,等媽媽接你回去再買一條。”

  他點頭說:

  “好。”

  然后婆婆的臉擠進螢幕。

  她下巴先入鏡,然后才是眼睛。

  她說:

  “素素,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沒睡好。”

  她說這話時眼睛在我臉上掃了一遍,像在找什麼。

  我說:

  “沒事,就是最近有點累。”

  她笑了笑說:

  “早點歇著。”

  笑紋堆在眼角,但眼珠子一動不動。

  掛了影片,我把手機放桌上,盯著黑掉的螢幕,腦子裡全是小金魚翻肚子的畫面。

  兒子描述時說“肚子翻過來了”,那個畫面一直在轉。

  晚上週正平回來,

我坐在客廳裡,桌上的茶沒動過。

  我把手機開了錄音擱在圍裙口袋裡,等他先開口。

  結果他一進門把外套扔沙發上,劈頭就是一句:

  “兒子在奶奶家挺好吧?剛才影片裡笑得真開心。”

  就這一句話,我腦子裡準備好的所有臺詞全打亂了,手伸進口袋想確認錄音,摸到的是一團揉皺的紙巾。

  他在沙發上坐下,說:

  “說吧,什麼事。”

  我心想,就憑手裡這些疑點,就算不能把他怎樣,至少能讓他忌憚。

  用這點東西換兒子回來,總夠分量。

  我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好幾下,搓得褲子都皺了。

  我開啟那個舊本子,把賬目給他推過去,說:

  “這幾筆賬,是不是你和媽一起補的。”

  本子滑過茶幾面,撞到他那邊。

  他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了,說:

  “你偷偷動我電腦了。

  他合本子的動作很輕,但說話的語氣像結了冰碴子。

  我心想他果然第一反應是電腦,看來那些轉賬記錄裡藏著更深的鬼。

  我避開他的目光,說:

  “我不是偷偷,我是怕,怕哪天這個家塌了,我和兒子掉進去沒人拉。”

  我說話時嗓子發乾,聲音聽起來有點啞。

  他靠在沙發上,等我說完,沉默了好幾秒。

  他沉默的時候眼睛半眯著,像在算什麼東西。

  然后他彎腰從茶幾下邊的抽屜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茶幾上。

  信封砸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開啟,裡面的照片滑出來,是我和阿哲在酒店走廊,還有我和他的轉賬截圖,備註裡寫著寶貝大衣。

  照片滑出來時有一張翻了個面,背面手寫著日期,字跡我認得,是周正平的字。

  我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頭掐住了阿哲的臉。

  太用力,掐出一道白印子,照片紙都有點皺了。

  周正平說:

  “就這些,夠讓你光著身子滾蛋,孩子做夢都別想見。”

  他說這話時在笑,但不是掛在嘴上的笑,是眼睛裡的笑。

  我說:

  “那你呢,大嫂那筆錢,你是怎麼替她瞞的,大股東知道嗎。”

  我把照片摁在桌上,手還在抖,但我把聲音壓得很平。

  他笑了,說:

  “你別跟我談條件,你現在手裡那張牌,是我給你的。”

  我咬咬牙,從包裡抽出那張小票拍在桌上,說:

  “那這張牌呢?你爸當年給阿哲母子轉錢的底單,讓我抖出來了,你猜大股東有沒有興趣知道周家的錢是怎麼幾頭掏的?”

  周正平愣住了,盯著小票看了好幾秒,眼珠裡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

  但就在我要站起來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剛才還冷。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把螢幕轉向我——是一個視訊通話記錄,聯絡人是“陳律師”。

  他說:

  “你現在的每一句話,我都即時轉給律師了。你以為你拍的是我的賬,我告訴你,我拍的是你敲詐勒索。你想進去蹲幾年?”

  我后背一陣一陣發麻,站在原地,手裡的那張小票被汗水洇溼。

  我摸包裡的手機,想再翻一張更大的牌出來,但我摸到了那張小票和結婚證,手停住了。

  結婚證的塑膠殼有點涼,我指腹摸到那個燙金的“結婚證”三個字,凸起來的。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他在后面補了一句,說:

  “明天之前搬走,否則我讓律師上門。”

  我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把手涼得像冬天的水管。

  門在我身后關上,鎖舌嗒的一聲,比巴掌還響。

  我站在門外,聽見自己喘氣聲很重,像剛跑完步。

  —— * ——

  我剛走到小區門口,

手機響了,是物業打來的,說:

  “周先生通知我們,系統許可權正在凍結,你刷卡時可能會顯示‘許可權凍結中’,請聯絡業主確認。”

  結束通話后我轉身走到門禁前,刷了一下卡,螢幕顯示“許可權凍結中”。

  我刷了三遍,三遍都是同樣的提示。

  兒子的哭聲從窗戶縫鑽出來,我抬頭看,那不是他真在哭,是我腦子裡放的畫面。

  但那個畫面太真了,他哭起來嘴角往下撇的樣子,和我早上影片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走出小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成一根棍子,在路面上斷成幾截。

  每一截影子被減速帶隔開,斷得整整齊齊。

  街對面有家旅社,老闆娘在看手機,頭都沒抬,說:

  “一百二一晚,押金五十。”

  她手指在螢幕上劃著,我掏錢時一張二十塊掉地上,她也沒幫忙撿。

  我交了錢,房間在二樓,

樓梯踩上去咯吱響。

  牆紙翹了一大片,窗戶對著后巷,有隻貓蹲在對面的矮牆上,眼睛綠幽幽的。

  我坐在床上,床墊彈簧硌著我的大腿。

  開啟手機看兒子的影片,他玩滑梯,手舉得高高的,和我揮。

  影片放到第三遍,我聽見背景裡自己喊了一聲“小心點”。

  床板太硬,我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疹,癢得我抓了好幾道印子。

  眼睛蒙了一層水霧,螢幕上的影片縮成模糊的光斑。

  我抬起袖子去蹭,蹭花了螢幕,兒子的笑容碎成好幾截。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螢幕的熱度隔著衣服燙了我一下。

  我把包裡那張公公的小票重新拿出來,對著燈看,上面有四個字——補償安置,后面跟著賬號尾號。

  周正平經手的公司賬戶、婆婆的養老金卡、甚至兒子壓歲錢的存摺,尾號我閉眼都能背,唯獨這串數字,

陌生得像從另一個世界伸過來的手。

  我閉眼試了試,果然背不出這個尾號。

  我咬住手指,指頭邊緣的皮裂開了,血流進嘴裡,一股腥味。

  我用舌尖把血舔掉,又咬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口氣。

  —— * ——

  手機亮了,是阿哲,問我在哪,我沒回,他發來一個定位。

  定位標誌釘在地圖上一片灰撲撲的街區。

  定位下面跟了一句話:

  “我今晚把老屋翻了個底朝天,找到個鐵盒子,裡面全是我媽留下的東西。你先來看了再說。”

  我讀了三遍這句話,讀到最后一遍時,我人已經站起來了。

  我揣上手機,從旅社出去,打了輛車。

  車裡味道不好聞,空氣清新劑混著煙味,我搖下了一點車窗,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乾。

  位置顯示在城北的城中村。

  車窗外面的樓越來越矮,我摸著包裡的那張小票,

終於想通了一件事——周正平給我看的那些照片和轉賬,全是設計好的圈套,他從一開始就等著我往阿哲懷裡撲,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可惜,他忘了圈套的繩結,也是證據。

  我把小票疊成更小的一塊,塞進結婚證的塑膠殼夾層裡。

  剛塞好,手機螢幕亮了,周正平發來一張照片——兒子在婆婆家客廳,抱著一個嶄新的奧特曼玩具,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配文是:

  “兒子已經不需要你了。識相的話,明天自己籤協議。”

  我盯著那張照片,下意識放大兒子的臉,手指卻誤觸了“回覆”框,遊標在對話方塊裡閃爍。

  我看著那根一明一滅的遊標,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最后我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螢幕的微光從邊緣漏出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我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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