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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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到酒店后,”

  “我去翻他擱在床頭櫃上的錢包,”

  “抽出身份證,上面的名字已經從陳哲變成了周瑞哲。”

  “我把身份證扔在他面前,塑膠卡片在床單上滑了一小截,停在他膝蓋邊。”

  “我手裡攥著那本紅皮結婚證,指關節用力攥得發白,問他還有什麼瞞著我的。”

  “他蹲下來撿,蹲在我腳邊,離我拖鞋就幾釐米。”

  “他說老家那套房子是周正平給他買的,連父母都是編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地板,不敢抬。”

  “我看他蹲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酒店裡他給我係鞋帶的場景,那時候覺得是溫柔,現在只覺得噁心。”

  “我說,”

  ““那他一個月給你多少錢讓我睡我。””

  “我故意把那個“睡”字說得很慢,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

眼眶紅了,說他一開始確實收了錢,但后來不是。”

  “他眼眶紅得很突然,眼白裡血絲一條一條的,我別開了眼。”

  “我打斷他——”

  ““后來是什麼,后來覺得好玩了?””

  “我自己都聽出來我的聲音在抖,不是哭,是氣得抖。”

  “我把手壓在大腿下面,不讓它抖得太明顯。”

  “他張了張嘴,我摁亮手機螢幕,把之前託人查到的銀行流水單放大給他看。”

  “螢幕上那幾行數字被我放得老大,亮晃晃的照著他的臉。”

  ““是你哥從公司賬戶,分三次打給你的,一共十萬。””

  “我一字一字念,唸到“十萬”時,我的舌尖抵住了上顎,覺得這兩個字燙嘴。”

  “他跪直了身子,說那是他媽生病那年借的,他還了。”

  “他跪在那兒,膝蓋把地毯壓出兩個窩。”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

彈了兩下,螢幕還亮著。”

  “我說,”

  ““那你現在給我說清楚,周正平手裡還捏了我什麼。””

  “我坐在床沿上,手撐著床墊,床墊軟塌塌地陷下去一塊。”

  “阿哲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輛車按喇叭,他偏頭看了一眼。”

  “然后壓低聲音說,他上週幫大嫂去銀行跑腿,無意中聽到櫃員跟大嫂打電話,催一筆十二萬的款子,說是走的公司賬,年底必須平掉。”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我得前傾身子才能聽清。”

  “我問他確定沒聽錯,他說確認,后來他還翻了大嫂丟在車裡的快遞信封,上面寄件人是銀行的信審部。”

  “他說完舔了舔嘴唇,嘴唇乾得起皮。”

  “我說,”

  ““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信你,還是想借我的手替你出氣。””

  “我把手從大腿下抽出來,

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掐著自己胳膊肘。”

  “他沒回話,我從包裡拿出那幾張傍晚在周正平辦公室偷拍的賬目照片——雖然只拍到幾張,但數字夠怪。”

  “我問他,”

  ““這些數字你看得懂嗎。””

  “照片紙有點卷邊,我用手掌壓平了推過去。”

  “他低頭看了幾分鐘,手指在照片上劃來劃去,眉頭擰成一條線。”

  “說這幾筆賬邏輯不對,像是后來補的,跟年底公司查賬的時間對不上。”

  “我說,”

  ““周正平給我挖坑,你當初往裡跳,現在你跳過來了,我這坑還沒填上。””

  “我盯著他的頭頂,他頭髮旋那兒有幾根白頭髮,我數了三根。”

  “阿哲說,他可以去找大嫂問清那筆錢的走向,”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

  ““你說的每一句,我都會錄音。””

  “他眼睛沒躲,

但眼珠子顫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的手機關了,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說這次他是真想幫我,他自己在這個家裡也喘不過氣。”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六歲那年他媽被趕出周家,公公連葬禮都沒讓他去。”

  “他說到“葬禮”時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我靠在床頭,床頭櫃的稜角硌著我的后背。”

  “我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把這些家醜抖出來,周家倒不了,你也得跟著爛。””

  “我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因為我聽出這話裡有一絲擔心,不是我該有的。”

  “他說,”

  ““爛就爛,反正從來沒人當他姓周。””

  “他盤腿坐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線。”

  “我站起來把窗簾拉開,”

  “樓下的小孩在玩滑梯。

  “那滑梯是藍色的,有個小男孩從上面滑下來,手舉得高高的,兒子最喜歡那個滑梯,每次都要滑十遍,”

  “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離開酒店前,我把阿哲提到的銀行名字和大嫂的快遞信封細節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他要是晃點我,這條線也能摸出點東西。”

  “我打字時站在電梯口,電梯到了我又按了關門,站在那兒把字打完。”

  —— * ——

  “回到家,客廳燈開著,婆婆坐在沙發上等我,旁邊放了碗銀耳羹。”

  “銀耳羹已經不冒熱氣了,碗邊結了一圈白膜。”

  “她說孫子在奶奶那兒乖得很,讓我放心,我笑著點頭,腳底板涼透了。”

  “我彎腰換鞋時,手指頭夠了好幾下才解開鞋釦。”

  “我轉身回臥室,餘光掃到床頭櫃抽屜開著一條縫,裡面的證件順序不對,

原本壓在最底下的戶口本跑到了上頭。”

  “我后背一下子繃緊了,有人在我出去的時候進來過。”

  “我又看到窗簾被人拉過,和我出門前留的那道縫對不上。”

  “我走過去摸了摸窗簾,布料的紋路都被捋反了。”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個沒存過的號碼,接起來沒人說話,只有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我餵了兩聲,那頭結束通話了。”

  “我攥著手機,手指頭涼到骨頭裡,螢幕上還亮著那個陌生號碼。”

  “鎖好門后我翻當晚拍的那幾張賬目照片,放大看時,瞥到照片角落拍到了桌上的一份檔案邊角——那是一份購車合同的影印件,日期和走賬日期是同一天。”

  “合同上留了個聯絡電話,尾號是8765,我一眼認出來,那是婆婆的手機尾號。”

  “我又翻了婆婆朋友圈,看到她在走賬那天發了張新車照片,

配文“新的開始”。”

  “想通這一點,后脊樑發涼,周正平走賬給婆婆換了車。”

  “我把照片又縮小又放大,來回看了好幾遍。”

  “我把圖發給大學同學,那個做審計的,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好半天才把話說清楚。”

  “發完后我盯著對話方塊,等她回,等了十分鐘,像等了一個鐘頭。”

  “她說她得看看原件才能下結論。”

  —— * ——

  “我又約了大學同學李律師見面,在她律所樓下的咖啡廳。”

  “我到的時候,在門口看見大嫂從裡面出來,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紙,臉色發白。”

  “我側身躲到柱子后面,等她走遠。”

  “李律師聽完我的來意,沉默了很久,說:“素素,周家的事,我真的接不了,對不住。””

  “我點了點頭,說沒事。”

  “從咖啡廳出來,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通訊錄裡能找的人沒幾個。”

  “大部分名字后面都跟著“周家親戚”的備註,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擱在膝蓋上。”

  —— * ——

  “阿哲半夜又發了訊息來,說:“我之前存了段錄音,跟大嫂那筆錢有關,你要不要聽?””

  “我正準備回,突然聽到門外走廊有腳步聲,很輕,但一步一步往我門口走。”

  “我屏住呼吸,把手機捂在胸口,螢幕的亮光透出指縫。”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我這口氣也憋到了極限。”

  “幾秒鐘后,腳步聲又走了,我聽見隔壁的門開了又關上。”

  “我癱在床上,后背的汗把床單浸溼了一塊。”

  “手機又震了一下,阿哲又發了一條——”

  ““發你錄音了,你先聽。””

  “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回了個單字——”

  ““發。””

  “他發來一段錄音,背景有風聲,裡面是大嫂的聲音,正跟她弟說“那十二萬得趕在年前平掉”。”

  “我把錄音放了兩遍,第二遍貼在耳朵上聽,聽出她弟回了句“姐你別慌”。”

  “正聽著,手機螢幕上跳出周正平的訊息——”

  ““聽錄音呢?早點睡,明天還有你忙的。””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他連我在聽什麼都知道。”

  “我攥著手機,手指頭硬得像凍僵的蘿蔔,骨節咔吧響了一聲。”

  “疼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凌晨三點我坐起來,開啟臺燈。”

  “我翻出那本結婚時婆婆送的賬本——遞給我時說要好好記著周家的賬,我從來沒翻過,現在倒要看看裡面藏了什麼。”

  “賬本封面是紅綢子的,放了這麼多年,紅得發暗。”

  “我把賬本倒扣在桌上抖,

抖出來的不止碎紙,還有一張對摺的銀行小票,落款日期是八年前,紙都發黃了。”

  “上面寫著公公給阿哲轉錢的記錄,賬號尾號我從沒見過。”

  “我舉著小票湊近檯燈,紙片在燈下透出黃光,邊緣還有點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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