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上磨出了泡。
她親戚在圖書館當管理員,
說缺個打雜的。
從那天起,
我的工服從奶茶店的綠圍裙換成了圖書館的藍馬甲。
離考試還有三十二天,
上個月房租是阿靜幫我墊的,
圖書館的工資得先還她,
吃上只能靠饅頭。
在新備考群裡說了一句:
“資料被家裡人撕了,誰有電子版?”
沒解釋為什麼。
兩分鐘后,網盤連結發來了。
三分鐘后,有人轉了300塊,
備註:
“先撐過去,上岸了請我喝奶茶。”
按下收款,
打了一行“謝謝”,
覺得太輕,
又刪掉。
最后發了句:
“記著呢。”
又有人私聊我:
“要不要報警?
”我回:
“不報。沒那個精力。”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發來個加油的表情。
把舊手機卡剪碎,
換了新號碼。
舊手機裡的通訊錄挨個刪掉,
只留了七個新存的人。
“媽”“許樂”“宋遠”這些名字,
逐一被點選“刪除”。
刪到最后一位的時候,
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
螢幕彈出“刪除成功”。
圖書館的打雜工作,
理書架、掃地板、登記借閱,
一個月八百塊,
不管吃,
但安靜。
每天開館前兩小時到,
閉館后再留兩小時。
理書的時候默背知識點,
手在書脊上劃過,
嘴裡不出聲。
把行測題抄在小紙條上,
藏在袖口裡。
拖地的時候偷看一眼,
心算正確答案。
管理員老周有一次撞見,
咳嗽一聲:
“小許,書看了就看了,別藏藏掖掖的。搞得不醜。”
他老家的說法,
意思是幹得不錯。
他走開,
假裝沒看見。
他女兒去年也在考編,
筆試過了,
面試被刷了下來。
凌晨四點起,
晚上十二點睡。
頭髮掉得多,
梳子一梳就是一縷,
拿膠帶粘掉,
不看了。
每日計劃寫在筆記本上,
做完一條劃一條。
劃掉的槓子越來越粗,
筆尖扎過好幾次紙。
手機鎖屏上倒計時顯示28天,
看了一眼就鎖了。
模考成績貼在牆上:
62、64、68、71。
每一次都用紅筆圈起來,
旁邊註上日期。
手指從62劃到71,
停了好一會兒。
—— * ——
有天晚上,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接起來,
我媽的聲音尖利,
不像是失控,更像是被駁了面子:
“你敢換號?!你S哪去了?!你妹定親,男方家裡問起你,我連個說辭都編不出來,你是成心讓我丟人是不是?”
掛掉。
拉黑。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繼續做申論真題。
手在抖,
字寫歪了。
撕掉重寫。
第二遍字還是歪的。
撕掉。
第三遍,
穩了。
筆尖壓得紙凹下去。
—— * ——
備考群裡開始互報成績,
有人崩潰,
有人焦慮,
有人說整夜睡不著。
我很少出聲,
只打卡:
“行測第三輪完成。”
打完卡退出,
繼續做題。
—— * ——
阿靜來找我,
帶了一袋紅棗和兩盒阿膠漿。
她遞過來時袖子滑上去,
露出手臂上一塊淤青。
她說:
“你臉白得跟紙一樣,補補。我嫂子知道我給你墊房租,罵了我好幾天,不過沒事。”
我接過袋子,
只能說句“行。”
她走之后,
坐在閱覽室角落,
把臉埋進手裡。
—— * ——
一天傍晚,我在圖書館拖地時,
瞟了眼窗戶外面。
我媽站在街對面,
穿著那件黑棉襖,
手裡攥著個塑膠袋,
望著圖書館這邊。
她站了大概十分鐘,
然后抹了下眼睛,
轉身走了。
塑膠袋掉在地上,
她沒撿。
—— * ——
第二天,
老周把我叫到一邊:
“你媽昨天去社羣反映了,
說你不孝。社羣打電話來問情況,我幫你擋了。但你再不能讓她來圖書館鬧了。”我點頭,
沒說話。
手指握緊拖把杆。
拖地拖到哲學區,
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裡面夾著從家裡帶出來的那張檯曆頁,
紅圈描穿的洞還在。
看了一眼,
又合上。
—— * ——
倒計時剩二十天的時候,
在圖書館廁所裡吐了一次。
低血糖又犯了,
含了顆糖,
漱口,
出去接著學。
牆上的倒計時已經劃到了20天,
每一筆都像刀刻的。
—— * ——
最后十天,
開啟全真模擬。
每天一套行測一套申論,
按考試時間走,
不喝水不上廁所。
腰疼得直不起來,
趴著休息五分鐘,
趴夠時間又起來。
筆記本抄滿了三本,
每本封面都磨得起毛邊。
—— * ——
臨考前一天傍晚,
在圖書館外面站了一會兒。
天邊燒成橘紅色,
有小孩在街角追著跑。
看了很久,
然后回去繼續背時政。
晚上收到那個群(從七個人擴到了十個)的群公告:
“明天加油,我們群裡見。”
七個“1”排隊刷屏。
也打了一個“1”,
手指按著螢幕。
手機調成飛航模式。
設定鬧鐘,
早上五點五十。
躺在小床上,
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
水漬的形狀像只飛鳥——之前沒發現。
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筆記本,
封面涼涼的。
翻身,
閉眼。
閉眼沒兩分鐘,
又睜開。
摸黑爬起來,
把明天要帶的準考證、身份證、鉛筆、橡皮在桌上擺了一遍。
準考證上的照片,
那時候眼睛下面還沒這麼深的溝。
戳了戳照片上自己的臉。
重新躺下,
腦子裡開始自動過申論熱點:
鄉村振興、基層治理、數字化改革。
翻來覆去,
兩條腿蹬了好幾次被子。
最后把枕頭底下的筆記本抽出來,
抱在懷裡,
才勉強睡著。
—— * ——
半夜三點忽然醒了。
窗外有貓叫,
一聲接一聲,
像小孩哭。
睜眼躺著,
心想:
萬一明天發燒怎麼辦,
萬一路上堵車怎麼辦,
萬一答題卡塗錯了怎麼辦。
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悶聲說了句:
“能怎麼辦,考就考。”
手上全是汗,
在被子上蹭了蹭。
—— * ——
早晨鬧鐘響的時候,
正在做一個夢。
夢裡在圖書館理書,
老周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
說
“搞得不醜”。
拆開信封,
裡面是空白的。
醒過來心臟還在跳,
看一眼手機,
五點五十。
起床燒水,
泡了最后一包速溶咖啡。
對著鏡子把頭髮紮緊,
領口抻平。
檢查了三遍準考證和身份證都在包裡。
出門前,
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檯曆頁,
上面的洞還是三十二天前描穿的樣子。
那是最后一次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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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