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左手吊著葡萄糖,針頭扎得手背發脹,一動就疼。
急診醫生把化驗單遞給我,說:
“低血糖,嚴重營養不良,再這麼熬下去,肝臟也要出問題。你家屬呢?”
我搖頭。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轉身去接下一個病人。
走廊裡消毒水味道刺鼻,旁邊有個小孩在哭,他媽抱著哄,一邊罵他爸。
我盯著日光燈管看,眼睛很乾。
翻出手機,通話記錄裡全是阿靜的未接來電。
再一看日期,心裡咯噔一下——日曆已經從68天翻到了47天。
整整二十一天,像被人活活撕掉了。
我只記得阿靜天天來送粥,還有老劉偷偷免了我半個月的物業。
而我真正清醒過來的第一刻,就是現在,在這張冷冰冰的塑膠椅上。
通訊錄裡“媽”排在第一行。
手指停在上面,
壓下去。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邊聲音夾著嗑瓜子的咔嚓聲,背景有廣播報站的聲音,她大概在客運站值班室:
“幹嘛?想通了?”
嘴唇發乾,聲音輕得像蚊子:
“媽,我在醫院——”
話沒說完,她在那頭冷笑:
“早講了別考了。自己作出來的病,自己扛。你妹定親的錢我都湊不夠,哪有錢給你填醫院。”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嘟——嘟——嘟——在耳朵裡拖得很長。
握著手機在走廊裡坐了很久。
有人從面前走過,推著輪子吱嘎響的擔架床。
忽然想起前兩天下班在小區門口,聽見兩個老太太坐在馬紮子上嘮嗑。
一個說“老許家那二丫頭要定親了,物件好像是大丫頭原來的那個”,
另一個咂嘴“嘖嘖,這都什麼事兒”。
當時趕著回去做題,沒往心裡去。
現在那兩句話在腦子裡嗡嗡響。
用醫保卡刷掉藥費,機器吐出一張小票,餘額顯示0.00——是最后一塊錢。
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票摺好塞進口袋。
—— * ——
回來已經是晚上。
路燈昏黃,單元樓下的石榴樹被風颳得亂晃。
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用力一推,門開了。鎖是撬的。木框上豁著一道新口子,白茬刺眼。
推開門,燈一開,整個人定在玄關。所有複習資料被撕成碎片,鋪了一地。
行測真題、申論範文、筆記,碎得像下了場雪——連邊角都是利落的,不像手撕,像用剪子鉸的。
我記得許樂初二那年期末考砸了,媽揍了她一頓,她把所有的練習冊都剪碎了。
那時候她還不是這樣。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用我的鎮紙石壓著,字寫得很用力:“聽媽的話,
別做夢了。再考,下次不是撕書。”沒有落款。許樂的字,每個捺都拖得很長。
蹲下去,撿起一片紙角,上面還有我畫的重點紅槓。
手開始抖,膝蓋也跟著抖,最后整個人坐到了紙堆裡。
沒哭。
眼睛很乾,眨了好幾下還是幹。
用手把碎片攏成一堆,推到牆角。
動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撿,像在收拾什麼不該碰碎的東西。
去翻衣櫃,衣櫃被翻得底朝天。
藏在毛衣堆裡的鐵盒子被撬開了,裡面680塊備用錢沒了。
身份證、準考證、報名回執,都還在盒子裡,沒動。
捏著準考證,紙張邊角有點潮。
她們不知道,這張紙比錢值錢。
手指摩挲著準考證上的照片——那時候眼睛下面還沒這麼深的溝。
靠在床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角上有塊水漬,像地圖。
盯著看了很久。
手指摸到口袋裡的葡萄糖注射單,揉成一團,砸進垃圾桶,又彎腰撿起來,壓平,放在桌上。
報了警,電話裡說家庭糾紛他們只能登記。
掛了電話,去五金店買了把最便宜的掛鎖,十五塊,用肩膀把門頂回去扣上。
拽了拽,勉強鎖S。
鎖彈回去的聲音很脆。
在紙堆裡坐了不知道多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阿靜發來的訊息:奶茶店那邊再不去結工資就按自動離職處理了,時間只有三天。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然后鬧鐘響了——凌晨四點,下意識摸手機想關掉。
鬧鐘標籤:“背資料。”
按掉鬧鐘。
站起來,腿麻得鑽心,扶著牆站了好幾秒。
下樓。
小區門口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本最便宜的筆記本,黑色封面,三塊五。
一支中性筆,一塊五。
收銀臺的小姑娘打了個哈欠,
掃完碼把本子推過來。回到屋裡,把地上的紙片掃到牆角,清出一塊空地。
搬過凳子,開啟臺燈。
翻開新筆記本,第一頁,筆尖抵在紙上,顫了好幾下。
終於落下去:行政行為的合法要件——主體合法、許可權合法、內容合法、程式合法。
字一行比一行穩。
手還是在抖,但力氣一點點回來了。
抄完半頁,停下來,在頁尾寫了三個字:考過去。
筆尖在紙上戳出個小洞,像檯曆上那些洞一樣。
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底下。
閉眼,四小時后還要去奶茶店結上個月工資。
翻來覆去,又摸出筆記本,把“考過去”描了三遍。
關燈,黑暗裡攥著筆記本,指節發酸。
距47天又少了三個小時。
臨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機日曆。
47天,倒計時還在走。
手上全是汗,
把筆記本封面洇溼了一塊。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