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考試還有六十八天。
下班回去路上,我剛拐進單元樓,
就看見鐵門上原來貼催繳單的地方只剩幾道膠水印子,地上有撕碎的紙片,依稀能拼出“催繳通知”幾個紅字,邊角被風吹得在牆角打旋。
—— * ——
在奶茶店后廚站了十個小時,兩條腿脹得像灌了鉛。
蹲下收垃圾袋的時候,膝蓋彎咔嚓一聲,扶著牆才站起來。
蒸汽糊了一臉,眼睛發酸,眨了好幾下。
店長喊:“許安,前臺有人找你。”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沒人。
店門口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塑膠袋滾過去。
店長從手機裡抬頭:“剛剛有個女的往裡看了會兒,走了。你認識?”
我在店門口站了半分鐘。
街對面有個身影縮排巷子,黑色棉襖,跟我媽那件一樣。
后脊背竄上涼意,
手不自覺攥緊圍裙。切檸檬的時候切到了食指,血珠子湧出來。
沒吭聲,裹上創可貼繼續切,檸檬汁滲進去,傷口跳著疼。
同事阿靜小聲說:“你臉色好差。”
我笑笑:“沒事。”
—— * ——
物業老劉在三樓視窗探頭:“小許,你媽今天又來了,在樓下罵了半小時,還撕了催繳單。再有下回,這樓我沒法管了。”
旁邊收廢品的大爺扭過頭來。
臉上發燙,低著頭往上走,手攥得緊緊的。
門鎖好好的。
把晾衣杆撐在門后,掏舊手機。
備考群有99+條訊息。
點進去,頂在最上面的是兩張截圖——我高中時的日記,字寫得歪歪扭扭,寫滿宋遠的名字。
每一頁都被拍照,右下角有我的簽名。
“想跟他一起去南京上大學”“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群裡有人@我:“許安,
這是你的?臥槽。”底下一串捂臉笑的表情包。
我這才想起來,那臺舊手機從沒設過鎖屏密碼,她拿起來就能翻。
那些日記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照,全發了出來。
發截圖的人頭像是一隻粉色的貓。許樂。
突然想起下午在店門口看到的那個身影——她一直在找我的軟肋。
手指停在螢幕上。
群裡有人打圓場:“都過去了,別發這個。”
有人接:“就是覺得挺好笑的,學霸也有這一面。”
我退出群。
長按。
刪除。
沒有解釋。
解釋沒用。
重新註冊一個號,從通訊錄裡一個一個扒,把那些沒在群裡跟著笑的人拉進來。
拉了一個新群,七個人。
群公告:“只打卡,不閒聊。”
有人秒回:“收到。你沒事吧?”
我打了“沒事”,
刪掉,又打,又刪。最后回了一個字:“嗯。”
把舊手機格式化,卡掰斷扔進垃圾桶。
在便利店隔壁的手機店花三百塊買了個二手智慧機,塞進新卡。
坐在床上算賬:打工10小時=120塊,吃飯15塊,交通4塊,手機費日攤2塊。
還能剩99塊。
真正能學習的時間——晚上十點半到凌晨兩點半,四個小時。
把鬧鐘定到早上六點。
睡三個半小時。
灌了兩杯速溶咖啡,翻開資料,眼皮發花的時候用溼毛巾敷一下。
毛巾是涼的,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
—— * ——
晚上回去,樓道裡沒有新的催繳單了。
開啟門,玄關地上多了一袋蘋果。
塑膠袋上印著“果唯伊”的標。
老劉家樓下就有一家。
沒有紙條,沒有留言。
拎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放到廚房桌上。沒吃。
不是不餓——是不知道這袋蘋果后面有沒有別的意思。
高二那年許樂給我帶了杯奶茶,喝了,她轉頭跟媽說我偷她零花錢。
那杯奶茶后來算成三十塊,從飯錢裡扣了半個月。
開啟手機,新備考群裡有人發了截圖:行測模考,72分。
“許安你呢?”
我回:“還沒模考。”
沒說實話。
兩天前做過一套題,59分。
比上個月低了8分。
盯著那個分數看了很久。
我記得那道資料分析題,明明是練過的題型,可當時眼睛發花,數字看串了行。
要是沒錯那道,至少能上62。
關掉燈,抱著膝蓋在黑暗裡坐著。
檯曆上紅圈還亮著——68天,書還沒背完一輪。
胸口像壓著塊石頭,喘不上氣。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我媽發來簡訊:“聽你妹說你還在看書,
你真是要作S。”我瞥了眼陽臺,地上丟著個菸頭,細長的女士煙。
許樂回來過。
沒回復。
把簡訊刪掉,關機。
窗外晚班公交車碾過路面,轟隆隆響。
我把鬧鐘又調早了半小時。
距68天又少了半小時。
深夜兩點,檯燈下眼睛實在睜不開了,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鐘。
閉上眼前,腦子裡閃過高中時宋遠回頭借橡皮的樣子。
夢裡又回到高中教室,宋遠坐在前面回頭朝我笑。
張嘴想說話,許樂從旁邊跑過來拽住他胳膊,兩個人一起不見了。
驚醒,后背全是冷汗。
猛灌一杯涼水,翻開行測題繼續做,手指在選項上劃拉。
凌晨四點半,廚房水龍頭忽然自己滴答滴答響。
走過去擰緊,發現水池邊沿多了個口紅印,玫瑰色的。
許樂偷偷回來過,還用了我的杯子。
把杯子洗了三遍,放回架上,手在發抖。
站在廚房裡,盯著那個杯子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天矇矇亮,鬧鐘還有一小時就響了。
回去躺下,眼睛閉著,腦子轉個不停,手上全是汗。
—— * ——
第二天照常去奶茶店。
站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眼前忽然一陣一陣發黑,貨架上的果糖瓶子開始晃。
我伸手去扶料理臺,手卻滑了——后來阿靜說,我整個人直直栽倒在垃圾桶旁邊,后腦勺磕在瓷磚上,聲音大得連店長都從收銀臺衝過來了。
我完全沒有記憶了。
意識斷掉之前只聽見阿靜尖叫:“許安!許安你怎麼了!”
再然后就是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到近。
后來阿靜說,醫生講再晚送半小時就危險了。
她幫我墊了一千塊急診費,我昏迷的時候她一直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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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