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妹妹年紀小,她不懂事,你讓讓她,反正你們也分手了,她跟他在一起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悶響一聲接一聲。
掛了電話沒一分鐘,她又打來,補了句:
“下個月生活費減半,你要是還考那個破試,自己補貼。”
這次她先掛了。
嘟嘟嘟的忙音扎進耳朵裡。
桌上攤著沒合上的行測真題,被紅筆劃得密密麻麻。
手機螢幕暗下去,我盯著桌面上的檯曆。
紅色記號筆圈著“省考·83天”。
那兩個字像烙鐵,胃裡開始翻攪。
盯著那個圈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摸上去,墨跡早就幹了。
起身去倒水,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
水壺是空的。
拎起來晃一晃,壺底那點水垢跟著蕩。
三天沒燒水了。
靠在廚房門框上,壺把手硌著指節。
客廳那頭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許樂回來了,黑色吊帶裙,眼皮上亮晶晶的,是宋遠送的那盤眼影。
她鞋都不換,歪進沙發裡撥影片,嬌滴滴一聲
“老公——”。
“老公,我今天去面試那個前臺,人家說我長得好看,讓我明天去上班。”
她晃著小腿,眼睛往我這邊瞟了一下。
我胃裡翻得更厲害了,手撐住灶臺邊沿,瓷磚冰涼。
宋遠的聲音從手機裡炸出來:
“去吧,我老婆就是漂亮。”
許樂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光腳在沙發上蹭。
我盯著她腳趾上那抹紅色,是上個月從我梳妝檯順走的甲油。
她站起身,舉著手機晃到我桌前。
鏡頭掃過我攤開的行測真題,往后躲了一下,又往前懟。
“哎,
給你們看看,我姐還在做她的公務員夢呢,哈哈。”嗓音尖細,像貓爪子抓黑板。
宋遠的聲音又響起來:
“許安啊,別考了,你都考兩回了,不是那塊料。”
手機裡還有人跟著笑了幾聲。
是外放的。
他們大概是一群人。
我合上書。
站起來。
走到她面前。
她舉著手機往后仰,臉上還在笑,但下巴已經繃起來了。
她怕我。
我伸手,沒碰她。
我把她放在我書桌上的化妝包拎起來。
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貓。
拉開廚房垃圾桶蓋子,整個包扔進去。
粉撲、口紅、眼影盤,瓶瓶罐罐砸在殘羹剩飯上,悶響。
她尖叫一聲,影片沒掛,手機摔在沙發上。
撲過來想撓我臉,手指衝我眼睛抓來。
我抓住她手腕,推回去。
她跌坐在沙發上,
后腦勺磕到牆,懵了。我手在發抖,心跳得耳朵嗡嗡響,但腳沒退。
她瞪著我,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十九年來第一次在我面前閉嘴。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浪費了十二分鐘。
轉身進屋時,她已經抓起手機撥了出去,嗓子是顫抖的:
“媽——許安她瘋了,她要S了我——”
我關門,后背貼著門板,心臟砸得肋骨疼。
后腦勺抵著門板,腦子裡閃過的不是害怕,是那些被浪費的時間。
聽到她在客廳壓著嗓子哭,邊哭邊對著電話叫,說我拿刀嚇她。
老招數。
從小學開始,她每次告狀都要把事兒翻三倍說。
手還在抖,胸口堵得慌。
我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從小到大,她的電話比鬧鐘還準。
三句話就能讓媽從客運站衝過來。
我坐在床邊,
手裡還攥著那個日期圈,指節發白。—— * ——
晚上十二點,大門被砸響。
我媽站在門外,身上裹著客運站的黑棉襖,頭髮亂得像雞窩。
她攥著張客運小票,邊角都揉爛了,時間戳記著19:30發車。
她衝進來,指頭戳到我額頭上,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你拿刀嚇你妹?你長本事了啊!”
然后罵了四十分鐘,翻來覆去那幾句:不懂事,沒良心,白養了。
最后一句是
“我讓你考你就考,不讓你考你就得給我停,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躲。
不想再躲了。
咬著牙,一聲不吭。
檯曆上的“83天”在她背后的牆上,紅色圓珠筆,描了很多遍——紙都快描穿了。
她罵累了,灌了口水,杯子砸在桌上。
扔下最后一句:
“下個月起一分錢沒有。
你不出去打工,就餓S在這屋裡,我看你能撐幾天。”門甩上。
樓道裡腳步聲咚咚往下沉。
樓道裡,誰家的門輕輕關上了,鎖舌咔噠一聲。
我靠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關掉客廳燈,坐在黑暗裡。
開啟手機計算器,餘額:837塊。
物業費還有兩週到期,水電上個月欠著沒交。
翻兼職群,看到奶茶店招后廚,日結。
在桌上攤開一張紙,寫:奶茶店,時薪12,10小時=120。日結。
寫完后,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檯燈下,翻開申論範文,第一句:
“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就是我們的奮鬥目標。”
檯燈照得紙面發黃。
我一個字抄了三遍,筆尖戳得紙往下陷。
窗外天開始發灰。
鬧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距83天又少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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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