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跪下去,膝蓋磕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但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膝蓋底下有一塊碎石硌著,疼得我吸了口氣。
“林子衿,女扮男裝,欺君罔上,按律當斬。但——皇帝念在你十年苦讀,給你第三條路。”
孔令璋停了停,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你寫下悔過書,在朝堂上當眾宣讀,承認女子不如男子,並終身不碰書本。皇帝便赦免所有效仿你入獄的女子。”
他讀“赦免”兩個字的時候,特意提高了嗓門,但提得太高,反而聽出一點顫——是那種使勁穩著才能不顫的調子。
我跪在那裡,手抖了。
不是因為怕S——是他說“赦免所有效仿你入獄的女子”。
我的手指抓住囚衣下襬,攥得緊緊的,手指甲又陷進手心的傷口裡,疼得我手一哆嗦。
那間牢房裡七八歲的女童。
手指被夾斷的繡娘。
嘴裡流血的丫頭。
她們的臉從我腦子裡依次閃過,每一張臉都在問我:你選自己,還是選我們?
一個念頭冒出來:他真會赦免嗎?
我想吞下這個猜疑,但它卡在胃裡,硌得難受。
但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牆,我撞上去,只換來額頭隱隱的疼。
萬一我認了輸,他反手S了她們,我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可不寫,她們現在就S——我只能賭。
我把這念頭嚥下去,嘴裡滿是鐵鏽味。
我說:
“給我一個晚上。”
說完這句話,我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孔令璋嘴角彎了一下。
他不相信我會寫悔過書,但他想看我怎麼選。
他讓身后的內侍把筆和墨擱在牢房地上,又把聖旨留下,走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很慢,袍角拖在地上,但我瞥見他轉身時,
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發白。那一夜我沒有寫字。
我縮在牆角,把囚衣蒙在頭上。
囚衣上有血書的味道,腥的。
我把女衫的領口拉起來矇住臉,上面還有我娘縫的線香,很淡。
我不停地想:
我不寫,她們會S;我寫了,她們也活不好——一個承認女子不如男子的林子衿,說了這句話,天下女人還憑什麼去爭?
我用囚衣蒙著臉,蒙了很久,蒙到呼吸都變重了。
耳朵裡全是我自己的心跳聲。
忽然我聽見一個聲音——脆生生的:
“姐姐,你在寫什麼?”
是那個七八歲女童的聲音。
我猛地扯掉囚衣,看向鐵門——門外空無一人。
可那聲音還在耳朵裡轉,像一根針扎進腦仁裡。
我低頭看著翻到寫了《女誡辯》的那一頁。
上面還有血,乾透了,摸上去是硬的。
我摸著那些凸起的血跡,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那些字是我寫的,但現在它們像是在質問我。
我開始撕囚衣。
囚衣前襟上寫滿了字,我把那塊布一條一條撕下來,布撕開的聲音很脆,每一聲都像在撕自己的皮。
把寫好的《女誡辯》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嚼碎了,吞下去。
布條沾著血和灰,嚼起來像吃土。
我使勁咽,眼淚掉下來,但不是哭——是噎的。
吞完最后一條布,我的舌頭磨破了,嘴裡全是血腥味。
囚衣剩下的后背和袖子還是空白的,我把它們抖開,攤在地上。
開始寫悔過書——用地上那支筆。
每寫一個字都要蘸墨,墨不夠了我就蘸唾沫。
寫到“女子天生不如男子”時,筆斷了。
不是摔的,是我捏斷的。
斷茬戳進虎口,血珠子一下子冒出來。
我趴在地上,
把斷筆撿起來,蘸著自己的口水和牆灰,繼續寫。天亮了。
光從氣窗漏進來,剛好照在那封悔過書上。
我把它摺好,放在鐵欄外面。
折的時候手穩了——不是不抖了,是沒力氣抖了。
獄卒來收,看見那件被撕爛的囚衣,問怎麼回事。
我說老鼠咬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悔過書拿走了。
—— * ——
那天下午,我被押上囚車,拉去一個地方。
不是刑場。
是刑訊室。
囚車顛了一下,我的頭撞在車壁上,撞得眼冒金星。
魏忠賢在那裡等我。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邊一杯茶,茶是熱的。
熱氣從杯口往上冒,在昏暗的刑訊室裡特別顯眼。
他背后站著一個年輕官員,十七八歲,穿著六品官服,被綁在刑架上,嘴裡塞著布。
是他——金殿上沒憋住笑、被老御史瞪了一眼的那個年輕官員。
他的肩膀不再抖了,被綁在刑架上一動不動。
那個少年官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魏忠賢說:
“你以為你會寫悔過書?你只是在拖時間。你拖的這一個晚上,你的幾個‘同情者’準備聯名上書,請求大赦。可惜,訊息走漏了。”
他說話的時候用指頭彈了彈茶杯,叮的一聲。
他轉頭看我。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的。
像兩口枯井。
“咱家這輩子,最恨被人當傻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不再尖細——變沉了,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他讓行刑的人動手。
一杖、兩杖、三杖——那個少年官悶在嘴裡的布發出嗚嗚聲,血從鼻子和耳朵裡淌出來。
他看著我,拼命搖頭,不是求饒——是想說什麼。
他的頭搖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全暴起來了。
我聽清了,是三個字:
“我沒有。”
不是“我是被冤枉的”,是“我沒有”——他想告訴我,他沒有出賣我。
他說完這句話,嘴裡塞的布掉出來了,掉在地上,沾滿了血。
第七杖下去,他的頭垂了下去。
不動了。
手還綁在架子上,但手指鬆開了——之前一直攥著拳,現在鬆了。
魏忠賢讓人把他解下來,拖出去。
他經過我身邊時,手是垂著的,指節上全是繭——那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我的手也有那樣的繭。
我聞到血腥味,又濃又重,灌進鼻子裡,灌進喉嚨裡,灌到胃裡。
我的胃開始抽搐,但我沒有吐——我咽回去了。
我不能吐。
吐了就是對不住他。
我用袖子捂住嘴,使勁嚥了好幾下。
孔令璋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第二道聖旨。
他看了一眼地上拖出去的血跡,
頓了一下,然后才開口:“父親林仲舒,教女無方,充軍。”
他讀“充軍”二字時,眼皮跳了一下,手指緊了緊聖旨,下意識地用拇指去蹭聖旨的邊角——那個動作,像是在撫平一張皺了的紙,而不是聖旨。
他接著說:
“你父親在押解途中,不堪受辱,撞柱而亡。”
我聽見父親的名字,腦子裡轟了一下。
那個教我讀書寫字的人。
那個說“女子亦可讀書”的人。
那個每次我寫完文章都要先看窗外有沒有人的人。
孔令璋話音未落,我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父親被差役推搡著,路邊有人朝他扔爛菜葉,他走不動了,然后猛地一頭撞向路邊的拴馬石。那根石柱粗糙,上面有陳年馬韁磨出的深痕。
這個畫面只閃了一瞬,但每一處細節都像烙鐵燙在我腦子裡。
我跪不住了。
摔在地上,
額頭磕到石磚上,震得腦子裡嗡嗡響。我聽見自己在叫——不是哭,是喊,像被人捅了一刀。
喊的是“爹”。
只喊了一聲。
那聲喊從喉嚨裡衝出來,把嗓子撕破了。
第二聲喊不出來。
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張嘴,只有氣。
氣從喉嚨裡出來,帶著嘶嘶的聲音。
我想拿頭撞牆,但看守把我按住了。
我使勁掙,掙不開,我用牙咬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疼讓我腦子清楚了一點——清楚了一瞬間,然后又亂了。
清楚到讓我明白一件事:
是我害S了那個侍讀。
是我害S了我爹。
我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在讓身邊的人S。
不是他們愛我,是我害的。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到骨頭裡。
—— * ——
我被人拖回牢房。
鐵門關上的時候,
我趴在草堆上,手指抓著地面,手指甲一片一片翻起來。但我不覺著疼了,還在抓,停不下來。
我想起那個七八歲的女童,想起繡娘說的“是我自己願意的”。
她們還活著。
但如果我再往前走,她們就會變成第二個侍讀,第二個我爹。
我看見了——看見她們的臉變成了我爹的臉,滿臉是血,還看著我。
我縮成一團,拿頭在地上磕。
磕到額頭上流出血,淌進眼睛裡,眼前全是紅的。
我聽見自己在說:
“我只是想讓人知道女子能讀書——我不是要害S你們。”
說了一遍又一遍,嗓子越來越啞。
那天夜裡,我沒有起來。
不是不想,是爬不起來。
我的身體在地上縮成了一塊石頭,很硬,很冷,沒有動靜。
但我沒睡——我睜著眼,對著那面牆,牆上還有我沒寫完的字。
那個“女”字,還有半個“子”。
它們看著我。
我盯著那些字,直到眼淚乾了,眼睛酸了,天又亮了。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臉,蹭下來一點鹽霜。
身上那件青色女衫的袖口已經磨得須邊了,我用指頭摸了一下上面的針腳,還緊緊的。
牢房裡有一片光斑,從氣窗漏進來的,慢慢從牆上移到地上。
我盯著那片光,盯了很久,直到它移到我的手邊。
我把手伸進光裡,手背上的傷口在光裡是粉紅色的。
鐵門外傳來裙襬拖地的聲音,很久才停。
我抬起頭——公主扶著柵欄站在那兒,髮髻歪了,像是一路跑來的。
她靠在鐵門上,手攥著鐵柵欄,攥得指節發白。
她開口說:
“你S了,他們就真的白S了。害S他們的不是你,是那個不把人當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