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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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獄已經第二十四天。

  我抬頭的動作很慢,因為脖子上的肌肉全僵了。

  眼前的公主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晰。

  她沒有化妝,眼圈是青的——不是普通的黑眼圈,是那種哭過之后血液淤積的青紫色。

  她跨進牢房,蹲下來,和我平視。

  我聞到她身上的薰香,是桂花——不像詔獄,像另一個世界。

  那個味道讓我恍惚了一下,想起秋天院子裡桂花開了的時候,我娘會把桂花收進瓷瓶裡。

  她把一個瓷瓶放在地上。

  “米湯。你昨天開始就沒吃東西。”

  瓷瓶是青色的,上面畫著蓮花。

  我看著那個瓷瓶。

  不是想吃,是看見瓶身上的釉彩——一朵蓮花。

  我想起我娘。

  她也有這樣一隻瓶子,裝桂花油。

  公主把瓶塞拔掉,捏住我的下巴,直接把米湯灌進我嘴裡。

  我嗆住了,

咳嗽,她沒鬆手。

  米湯從嘴角淌出來,淌到脖子上,涼涼的。

  灌完半瓶,她鬆開手,把瓶子放回地上。

  “你聽著。那個侍讀,你爹,還有牢裡那些女人——他們已經在這場火裡了。

  你停下來,這場火就滅了,他們就成了幾行字,批在案卷底下,過幾年蟲蛀了,沒人記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的是牆上的字。

  她站起來,背對著我。

  “你活著,你替他們記著。把他們的名字記在你的血書上,讓后來的人知道,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爭。”

  她說完,肩膀塌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然后她又把背挺直了。

  她走了。

  我坐在地上,嘴裡還有米湯的甜味。

  甜的。

  我很久沒吃到甜的東西了。

  我把那隻瓷瓶撿起來,轉了一圈。

  瓶底有一個“御”字。

  是她從自己宮裡拿來的。

  我把它放在牆角,和“吾妻無罪,她只是讀了書”挨在一起。

  我坐了很久,把那隻瓷瓶翻過來扣在地上。

  活著,活著才能把名字刻進牆裡。

  可怎麼活?

  詔獄的鐵門不會為我開。

  魏忠賢說過的,詔獄裡的硬骨頭,“最后都軟得像泥”。

  他們折磨硬骨頭,卻對一個瘋子束手無策。

  除非——裝瘋,裝到他們鬆了看管,我就能繼續寫。

  對著牆壁喃喃自語。

  獄卒來送飯,我衝他笑,笑得口水流下來。

  我把稻草頂在頭上,在牢房裡轉圈,嘴裡唸叨《論語》,念著念著突然跳到《女誡》。

  獄卒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把飯放到地上就走了。

  第二天,我把飯打翻了,用手抓著吃,吃得滿臉都是。

  獄卒看見,互相遞了個眼色:

  “真瘋了?”

  第三天,魏忠賢親自來了。

  他不說話,站在鐵欄外看我念叨。

  我念到一半,他突然問:

  “《論語》第十二篇是什麼?”

  我心裡縮了一下,但繼續唸叨——唸的是《女誡》,故意答非所問。

  他看了我一盞茶的功夫,走了。

  走之前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后背的汗毛豎起來了——但我沒停,繼續唸叨。

  第五天,一個老獄卒在我碗底壓了一塊小宣紙,紙上寫著:

  “魏公說你再裝三天。他自己也懸了,沒工夫管你。等新爺爺來了,你好日子就到頭了。”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停了——他看出來了。

  但他沒有揭穿。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吞了。

  獄卒互相遞眼色:

  “廢了。”

  從那以后,他們經過我牢房時,不再往裡看。

  看守鬆了。

  鎖還是鎖著,但他們不再巡邏到我這邊。

  我開始在夜裡刻字。

  不是用指甲。

  我把碗摔碎,挑最尖的那塊瓷片,在牆上刻《女誡辯》的續篇。

  第一篇論“女子無才便是德”是謬論,第二篇論“女子亦可入庠序”,第三篇論“女子與男子同是天地所生,憑何分貴賤”。

  刻字的時候有聲音,瓷片刮石灰的刺啦聲——我儘量放輕,但夜深人靜的時候,那聲音還是讓我心跳加速。

  刻到第三篇的中間,手指甲已經磨沒了,指肚上的皮磨破,露出下面的肉。

  血沾在瓷片上,滑得握不住。

  我從女衫上撕下一條布纏緊手指,纏了好幾層,纏到感覺不到疼了才繼續刻。

  布條上還看得見原來的針腳。

  公主每天夜裡來一次。

  不是每次都能進來——詔獄的鐵門有好幾道,她能到最外面那道,

已經是要打通層層關節。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在遠處走走停停,停在某扇鐵門外,停頓很久,又走了。

  每次她走了,我從鋪草裡摸出幾粒草籽,她來一次,我就放一粒在牆縫裡。

  第七天夜裡,她終於進了我牢房。

  她看見那面牆,沒有說話,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上好的宣紙,裁得整整齊齊。

  她掏紙的時候袖口滑上去,我看見了她的手腕。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紅血絲,但眼神很亮。

  風從氣窗灌進來,吹動她袖口,露出那道淤青——上次她說守衛搜身留下的。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

  “公主,這是要掉腦袋的事。”

  她說:

  “我知道你做的事也會掉腦袋。”

  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然后把紙遞給我,坐在我旁邊。

  我接過紙。

  那晚開始,

我刻一個字,她抄一個字。

  我的手在牆上移動,她的手在紙上移動。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瓷片刮石灰的聲音,和毛筆擦紙的聲音。

  兩種聲音交替著響,像兩個人的呼吸。

  第一篇文章抄完,是九張紙。

  她把紙折成細條,塞進發髻最深處,用簪子卡住。

  我問她怎麼帶出去,她不回答,只是把袖子按了按,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夜裡她來時,手腕上多了一道淤青。

  我問她怎麼回事。

  她說:

  “守衛搜身。”

  她說:

  “沒什麼。”

  然后把一疊新紙遞給我。

  “抄下一篇。”

  我不敢看她手腕。

  我接過紙,手在發抖。

  紙在我手裡嘩嘩響——我使勁捏住,才讓它不響。

  又過了幾天,她來的時候一邊幫我抄寫,一邊忽然說起話:

  “你知道嗎,

陳瘸子昨晚跟整座茶館的人讀了你的文章,有個人聽完把酒壺摔了,說‘連個女人都不如’。”

  她頓了頓,又說:

  “我聽御史說,那晚有個婦人回家后,路過女兒的窗前,女兒正在磨墨。”

  “以前她會把硯臺打翻;那一天她沒有打翻,她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最后走了。”

  這些訊息都是她東拼西湊來的,每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她講得輕描淡寫。

  茶館的說書人姓陳,是個瘸子。

  他拿著那張紙,唸了三遍,第四遍時已經不用看紙。

  那晚他在茶館裡唸了一段,唸完之后,滿座沒有人鼓掌——是靜了。

  然后有一個婦人站起來走了。

  這些事我是后來才慢慢拼全的。

  但每次公主帶來一點風聲,我都覺得那面牆上的字又往外滲了一點。

  那天夜裡,我沒有刻字。

  我坐在牆角,

把那隻蓮花瓷瓶拿出來,摸了摸瓶底的那個“御”字。

  然后我笑了。

  不是瘋子的笑,是很小很小的笑,像火苗剛點起來。

  牆上的刻字已經鋪滿了一整面,開始往第二面牆上蔓延。

  我刻的字從開始的歪扭,變成了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像是怕來不及。

  有些字刻得深,有些刻得淺。

  第三篇文章寫“女子亦可為師”——我用了整夜,刻了七百字。

  公主來抄時,看見字數,愣了一下。

  她把紙鋪開,一張,兩張,三張……抄到第七張時,她忽然抬頭看我。

  月光從氣窗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角有東西在閃。

  她的筆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洇了個很大的點。

  她看著那個墨點,像是看到了什麼不祥的預兆,然后才抬頭看我。

  眼角閃光,但嘴角卻朝下抿了一下。

  那一抿,是害怕,

也是豁出去了。

  她沒擦淚,任由那亮光掛在眼角。

  她什麼都沒說。

  但那一眼,我知道她不再是旁觀者。

  她的命運和我的綁在一起了。

  又一天夜裡,公主來了,她的臉色發白。

  她先開口:

  “出事了。”

  我的心懸了起來。

  她接著說:

  “江南有人照你文章,開了間私塾。”

  “可開私塾的人被人告發,叫當地士紳鎖了私塾的門。”

  “結果第二天,那些女孩們自己搬了桌凳,在門口的空地上坐著,老師被綁在柱子上,她們就圍著柱子聽課。”

  “趕都趕不走。”

  我站起來。

  站得太快了,頭暈,扶住牆。

  牆上的字硌在手心裡,凹凸不平。

  我摸著那些字,凸出來的,凹進去的,都是我身體裡掏出來的東西。

  它們出了這道牆,活了。

  公主說完這件事,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攤開給我看。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繡娘、丫頭、女童,還有十幾個我沒聽過的。

  她指著其中幾個說:

  “你那份悔過書遞上去后,聖上留中不發。”

  “獄裡的女人,放了幾個,S了幾個——她們的名字,我都記著。皇帝食言了。”

  她把冊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按得封皮皺起來。

  我看著那些名字,沒有說話,但我的手把瓷片攥得更緊了。

  公主說完,忽然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

  她說:

  “魏忠賢開始查了。他嗅到了。”

  我把她的手撥開,重新拿起瓷片。

  “那就讓他來。”

  我說。

  火燒起來了,燒得越旺,第一個被燒到的,可能不是我。

  我把瓷片攥得很緊,手心被硌得生疼。

  公主站在我身后,

沒說話,但我能聽見她的呼吸——很輕,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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