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打我,也不罵我。
他讓人把我從牢房裡拖出來,對我說:
“咱家帶你長長見識。”
他的語氣像請客吃飯。
但我看見他眼睛裡的光——是那種貓捉到老鼠后不急著吃的光。
魏忠賢轉身對隨行獄吏說:
“按每日巡視路線,挨個看。”
然后他轉向我,說:
“你不是要救天下女人麼?咱家讓你看看,你救的都是些什麼人。”
詔獄很大。
走廊一層層往下,越走越暗,味道越來越重。
黴味、血腥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每走一步味道就更濃一點。
我開始數臺階——第三十六級的時候,味道已經濃得讓我喘不上氣。
第一個房間。
一個十幾歲的丫頭,臉上還有巴掌印。
魏忠賢念她罪名:
“女扮男裝混入學館,杖二十。
”丫頭縮在牆角。
我經過時她抬起頭,看見了我的臉——她認出了我。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嘴巴張開,嘴唇在哆嗦。
她張嘴想說什麼。
魏忠賢的腳已經踹上去了。
“誰讓你抬頭的?”
他踹的不是胸口,是臉。
丫頭嘴裡全是血,還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我到今天都記得。
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牆上,涼的。
我用手撐著牆,手指甲摳進牆縫裡,摳得生疼。
第二個房間。
一個繡娘,三十多歲。
罪名是“私傳林氏妖言”。
她的手指全被夾過,腫成黑紫色。
十根指頭沒一根能伸直,全彎著,像雞爪子。
我跪在門外,對她說對不起。
她抬起眼皮看我,說:
“先生別說對不起。我抄你的文章,是我自己願意的。”
我跪在那裡起不來。
是魏忠賢身后的獄卒把我拽起來的。
他拽我的時候我沒站穩,又摔了一下,手掌擦破了皮,血蹭到身上那件青色女衫的袖口上,洇了一小塊。
第三個房間。
一個七八歲的女童。
她沒有什麼罪名,只是被審她的官員為邀功,給她安了個“窺探內閣”的罪名,塞進詔獄湊數。
她縮在草堆裡,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字。
畫的是“人”字。
魏忠賢在那個女童的牢房門口站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SS盯著女童攥著的那塊石頭。
那塊石頭讓他想起了什麼——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但他沒有停。
他伸手入袖,拿出一塊糖。
手觸到糖紙時,開始發抖。
他把糖放在草堆上,站起來,轉過身就走了——沒看我,沒說一句話。
他的背影很僵,肩膀端著,走了幾步才放下來。
我想起初見他就冒出來的那個傳聞——他有個妹妹,小時候被賣進宮,后來S在浣衣局。
沒有證據,只是一個傳聞。
但這個傳聞忽然變得很重,壓在我胸口,讓我有點喘不上氣。
—— * ——
那天夜裡,我回到自己的牢房,手指頭從稻草堆裡摸出那塊碎石,抵上牆壁。
不是刻字——是蘸著牆上蹭下來的灰,開始寫在囚衣上。
灰是白的,沾在布上像粉筆。
我寫得很慢,因為手指頭還在抖——不是怕,是白天看見的那些臉一直在眼前晃。
第一篇《女誡辯》。
我從“女子無才便是德”開始駁,一個字一個字地駁。
寫到“德”字的時候,手指已經磨出了血,囚衣上灰黑的血色混在一起,像個烙印。
寫到天亮。
晨光從巴掌大的氣窗漏進來,落在囚衣上。
那光很細,像一根線,
正好照在“女子”兩個字上。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 * ——
鐵門又響了。
不是魏忠賢。
是一個獄卒,他塞進來一張字條。
我開啟——是公主的字。
只有一行:
“父皇已決意S你。但若你肯寫悔過書,當眾承認女子不如男子,並終身不再碰書——他可免你一S,並赦免那些被你牽連入獄的女子。這是聖上最后的底線。”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知道你不會。”
我把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往走廊深處望了一眼——那是公主可能在的方向。
我盯了很久,手指頭摸著“我知道你不會”那幾個字的筆畫——她的字很秀氣,但“不會”兩個字寫得特別重,墨透到了紙背。
我把字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吞下去了。
紙團卡在嗓子眼,噎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但我使勁咽,嚥到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紙很糙,嚥下去的時候割嗓子。
疼。
但我不吐。
我把手按在胸口,覺得那張紙條好像還沒有下去,就卡在心口的位置,硌著我。
這一口吞下去的,不是公主的字條,是她遞過來的第二個選擇。
我不要。
我靠在牆上喘了一會兒,喘勻了。
再按胸口,那團東西已經滑下去了——紙團終究是嚥下去了。
我把囚衣上已經乾涸的血書翻到第二頁,開始寫《女誡辯》的第二章。
寫到一半,手指頭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滴在布上,洇成一小片。
我把手指頭上的血在囚衣上按了個手印。
這個手印會是我的簽名。
然后我聽見牢門又響了。
這次不是獄卒——是孔令璋,帶著兩個內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
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意讓我手裡的碎石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