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逼我大婚,我跪在金鑾殿上:
“陛下,臣不能娶公主,因為臣其實是女子啊。”
話一齣口,金鑾殿裡連呼吸聲都沒了。
皇帝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公主瞪著我,那柄本來要甩到我臉上的玉如意從她手裡滑下去,砸在金磚上,碎成三截。
身后有人驚得猛吸一口氣——是國子監祭酒孔令璋。
孔令璋出列的時候袍角帶風,他跪都不跪,直接指著我:
“牝雞司晨,有辱聖聽!”
我把狀元袍解開,裡面是我孃親手縫的青色女衫。
解釦子的時候手指頭有點僵,第三顆釦子卡住了,我扯了兩下才扯開。
女衫一露出來,殿裡又靜了一瞬。
公主直直盯著我的袖口——那裡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的粗棉線,針腳歪歪扭扭的。
她像是被那幾針線釘住了,
踩到地上碎玉茬子也沒反應。孔令璋還在罵,什麼“敗壞綱常”“千古罪人”——
我聽見他唾沫星子濺到地磚上,啪的一聲。
我抬起頭,盯著他身上的錦緞官袍:
“敢問祭酒大人,您這件官袍,是用什麼織的?”
他嘴裡的話斷在半截。
他一愣,沒反應過來。
“是江南織戶的女人養的蠶,女人繅的絲,女人織的錦。大人穿著女人做的衣服,站在這裡罵女人不配上朝堂——您要是覺得女子卑賤,那就把衣服脫了,赤身論道,如何?”
我攥著狀元袍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這口氣憋了十年。
殿裡有人沒憋住笑。
是站在右邊的一個年輕官員,他趕緊低頭,但肩膀還在抖。
旁邊一個老御史狠瞪他一眼,他才把肩膀壓下去。
孔令璋臉漲成豬肝色,轉身跪下去之前,飛快掃了一眼皇帝——皇帝面無表情,
手裡還託著茶盞,半口沒喝。孔令璋攥著玉笏的手鬆了又緊,額角滲出汗。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聖上對“綱常”二字不作回應。
他跪下前,手指無意識地在玉笏背面劃了兩下——那個動作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描刻一個早已磨滅的字。
他跪下:
“陛下!此女妖言惑眾,當斬!”
他跪得太猛,膝蓋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殿裡很安靜,沒有人附和他。
皇帝終於放下茶盞。
那一聲磕在金盤上,整個殿都安靜了。
他不看我,看的是殿外:
“把狀元袍扒了,押入詔獄。”
說完他站起身,袖子一拂,從側門走了。
孔令璋還跪在那裡,半天沒動,他的臉慢慢變成灰白。
旁邊一個太監催了他兩聲,他才爬起來。
兩個侍衛上來按住我肩膀。
其中一個人手很重,
手指頭掐進我肉裡。我掙了一下。
經過公主身邊時,她突然開口:
“你……”
只說了一個字,后面的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擠出兩個字:
“瘋子。”
我轉頭看她。
她的眼眶是紅的。
她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后只是把臉別了過去。
她別過臉去的時候下巴抬得很高——是那種拼命忍住什麼才抬起來的弧度。
她罵我瘋子,聲音卻碎在最后一個字上。
她轉身時袖子帶起一陣風,我看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上面沾了幾粒碎玉屑。
她的指甲掐進布料裡,像是要把那碎屑連同我一起掐掉。
然后她不再看我,只盯著地上那柄碎了的玉如意。
我轉過頭,沒來得及想她什麼意思,就被拖出了殿門。
門檻絆了我一下,膝蓋差點磕上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風很冷,我的女衫太薄,整個人在發抖。
—— * ——
詔獄在皇城西北角。
馬車停下的時候,一股黴味混著鐵腥味湧出來。
我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典獄長親自來接人。他姓魏,叫魏忠賢。
他彎下腰,湊近我耳邊,聲音又尖又細。
那尖細嗓音讓我莫名想起一個傳聞——據說他有個妹妹,小時候被賣進宮裡,后來S在了浣衣局。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因為他的下一句話把我的血凍住了:
“咱家最喜歡硬骨頭。詔獄裡所有的硬骨頭,最后都軟得像泥。”
他說著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指又冷又幹,像兩根鐵筷子,把我的臉掰向燈光。
他湊近看了看我的牙,對身后的獄卒說:
“牙口不錯,先養著。”
說完鬆開手,甩了甩,
像甩掉髒東西。他直起身,對身后的獄卒揮揮手。
兩個人把我架起來,拖進黑暗裡。
我的腳在地上蹭,鞋底磨著石板,刺啦刺啦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牢房很小,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
鐵門關上時發出一種悶響——是砰,像石頭掉進深井。
我被推得摔在草堆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整個人縮起來。
肩膀被侍衛掐過的地方火辣辣的。
我把臉埋在草裡,聞到一股黴爛的甜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角落爛了很久。
遠處有囚犯的呻吟聲,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
我趴在那裡,心跳撞著石板,咚、咚、咚,快得喘不上氣。
想哭,哭不出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我縮在牆角,手碰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牆壁上摳出來的字——不是用刀,是用指頭摳的。一個字一個字,
歪歪扭扭的。“吾妻無罪,她只是讀了書。”
摳到最后一筆斷了,牆上有乾涸的血跡。
這個男人的妻子,會不會也是一個因為識字而被治罪的女人?
我的手指摸到那個“妻”字的時候,后背一陣陣發涼。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妻后來怎麼樣了。
但我知道,如果今夜我就這麼S了,我林子衿這個名字,在史書上就只是個“欺君女賊”,連一個給我刻字的人都沒有。
總得留下點什麼。
我摸著自己的手指甲,又摸到了稻草底下的一塊碎石——是牆角脫落下來的,邊緣很薄。
我把碎石攥在手裡,抵上牆壁。
石灰很硬,但碎石的刃口更硬,第一劃下去,一條白印子變成了凹痕。
疼從指尖竄上來——碎石畢竟不是刀,用力的時候把指節硌得生疼。
我沒停,一筆一劃刻下去:第一個字。
是“女”。每劃一筆,手指頭都像要斷掉。
字寫到一半,我聽見走廊盡頭有腳步聲。
我停下手,把碎石藏進稻草裡,把血抹在囚衣上。
鐵門開了。
魏忠賢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一個提著燈籠的內侍。
他側身讓開,露出后面的人——是公主。
她已經換了一身素色衣裳,沒有宮女跟著,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我愣住,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代價。
魏忠賢斜眼看她,袖口微微鼓起,像是剛收的物件。
我的心裡沉了一下——她大概答應了什麼條件。
公主站在門外看著我,沒有急著進來。
魏忠賢從袖子裡摸出一隻玉鐲,對著燈火照了照,自言自語般地說:
“公主的鐲子,成色真不錯。”
然后他收起鐲子,對我說:
“有人要見你。”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在公主和我之間轉了一圈,
嘴角歪了一下。她走過來,隔著鐵欄。
她把食盒放在腳邊,然后攥住鐵欄。
鐵柵欄很粗,鏽跡斑斑,鏽蹭到了她袖子上。
她說:
“你騙了我。”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著牙。
“我本可以嫁給你,也想過好好待你。你跪在金殿上說出那句話時,可有半分想過,我也會疼?”
她這句話像一根針,順著我的耳朵扎進來,剛好紮在金殿上我沒來得及想的那個地方。
我手裡還握著那片碎石,忽然覺得它很沉。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牢房裡很暗,只有那盞燈籠的光。
光照在公主臉上,我看見她眼眶裡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她在等我的回答,等得很用力,攥著鐵欄的手又緊了一圈。
我看著她放在腳邊的食盒,
想起了殿上她摔碎的那柄玉如意。她不是來看笑話的。
她是來要一句對不起的——而我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不能是“對不起”。
這個念頭讓我猶豫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說:
“公主,你聽我說——”
嗓子裡像塞了碎瓦,后面的字硬是擠不出來。
她沒有接話,只是鬆開柵欄,彎腰提起食盒,從柵欄縫裡遞給我。
我把食盒接過來,一碗粥,兩個饅頭。
粥是熱的,我端在手裡,手心燙得發疼,但我沒放下。
我喝了一口粥,然后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接下來我每吐一個字,都會在她心上留一道疤。
但我還是得說。
“想過,”
我說,
“我在金殿上跪下去的那一刻,腦子裡閃過你的臉。我知道你會疼。但我不跪,會有更多人疼一輩子。
”公主沒說話。
我接著說:
“公主可曾見過女人讀書?我娘。她讀《女誡》,讀到‘女子無才便是德’,把書合上,再不碰了。她一輩子沒問過為什麼。”
我說到這兒停了停,想起我娘合上書的樣子——不是摔,是輕輕合上的,像合上一口棺材。
公主的指節攥緊了鐵欄。
我接著說:
“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詩,不是關關雎鳩——是‘女子亦可讀書’。但這句話,他不敢說給別人聽。”
說這話的時候我摸了摸袖口上磨破的洞,針腳還在,我娘縫的。
“所以你用命來賭。”
公主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
她說完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在賭,我這條命能換一句‘憑什麼’。一個我,換天下所有女人一句‘憑什麼’——值。”
我說“值”的時候,聲音顫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最后她說:
“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你嗎。你不會痛快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知道。”
我把碗放下。
“從我穿上女衫走上金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甲上還留著石灰的白印子。
她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以為她要回頭——但她沒有。
我聽著那聲音,把手抵上牆,從稻草裡摸出碎石,繼續刻那個沒寫完的“子”字。
刻完“子”,又開始刻“亦”。
早上的時候,有個獄卒送飯時多看了我一眼。
他把粥碗放下,壓低聲音說:
“聽說了嗎?國子監祭酒又上了摺子,這次鐵了心要扳倒你。”
說完就匆匆走了。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繼續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