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天下午,她照例在沙發上打盹,呼嚕聲一起一伏,
手機壓在她腿下面,露出一個角。
她今天中午吃鹹了,睡得比平時沉,呼嚕聲重得像男人,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很久,知道機會只有這一次。
我屏住呼吸,
光腳踩在瓷磚上,腳底冰涼,
一步一步挪過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沙發旁邊,
蹲下來,
能聞見她身上的油煙味和昨晚吃過的蒜味。
手指勾住手機邊緣——華為P30,螢幕朝下,外殼上貼了一圈水鑽——慢慢往外抽,
每抽一毫米,心跳就重一分,
抽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翻了個身,
我手停在半空,像被凍住了。
她砸了砸嘴,呼嚕聲又起來了,
我繼續抽,
手指把手機完全抽出來的時候,
指關節因為太用力擰得生疼。拿了手機退回臥室,
蹲在門后,
后背貼著冰涼的牆,
試著解鎖螢幕。
先試了000000,不對;
又試了123456,還是不對。
我手心全是汗,深吸一口氣,
想起那晚看到的身份證號碼——1992年3月15號。
我輸進去0315,鎖屏消失了。
手機主螢幕亮起來,微信圖示右上角堆了十幾條未讀訊息。
我不敢看微信,直接退出,
開啟撥號介面,
手指懸在“110”上面,指頭在抖,抖得像抽筋,
但我一個一個按下去——1、1、0——然后按下綠色的撥打鍵。
等待接通的那兩秒鐘,我覺得氣都喘不上來,
電話那頭有人接起來:
“您好,110,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我把聲音壓到最小,
嘴唇貼著話筒,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
“家庭糾紛,有家暴,求你們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
刪掉通話記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三下——
把手機原樣塞回王姐腿下,
退回床上,
側身面朝牆壁,假裝睡覺。
躺在床上的那二十分鐘,是我這輩子最長的一段等待——
我聽見王姐的呼嚕聲、樓下小孩跑過去的聲音、遠處汽車喇叭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了,
每一個聲響都讓我的心跳漏一拍。
二十分鐘后,敲門聲“咚咚咚”地響起來,
王姐驚醒,“啊”地一聲坐起來,
慌慌張張張嘴要喊婆婆——她忘了自己是啞巴,
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啊啊聲,然后自己捂住了嘴。
婆婆不在,
王姐站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才去開門——她開啟一條門縫,
看見外面是穿制服的警察,臉色刷地白了,
慌忙取下門鏈,把門開啟。
兩個警察站在門口,一男一女,
女警先開口:
“誰報的警?”
聲音不大,但很穩,走廊裡迴盪著她的問話。
我從臥室衝出去——是真的衝,差點撞上門框——跑到玄關,
腳底一軟,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坐在地上,
膝蓋碰到地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然后眼淚就下來了,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鼻涕眼淚全糊在臉上,泣不成聲,
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他打我,她——她把我關在家裡——手機身份證全收走了——”
我掀起袖子,小臂上淤青一片一片的——劉洋昨天薅我頭髮的時候,胳膊撞在門框上留下的——
嘴角的痂還新鮮著,深紅色,一說話就扯得生疼。
那個女警蹲下來,扶住我的肩膀,
她的手指是溫熱的,隔著衣服傳過來一點溫度。
另一個男警問王姐要身份證,
王姐支支吾吾,比劃了兩下,然后指指門外面,意思是“在婆婆那裡”。
婆婆趕過來的時候,頭髮是亂的——肯定是麻將桌上被叫下來的,
她進來第一件事是笑,滿臉堆笑,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口紅:
“警察同志誤會了,我兒媳婦產后情緒不穩定,最近一直在看精神科——”
女警沒理她,
扶著我坐到沙發上,給我倒了一杯水。
一次性紙杯,水是涼的,
我抱著杯子,手抖得水都灑出來,濺在茶幾上,
我連忙低頭去擦,
女警說“別擦了別擦了,你先喝口水”。
我抱著水杯,聲音還在發抖,
但嘴裡的句子一句接一句,從劉洋打我,到婆婆收走身份證手機,到她們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全說了,
說的時候故意放慢語速,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讓那個女警聽得明明白白。
女警做著筆錄的間隙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種職業性的不含感情的同情,但我已經很滿足了——至少有人把我說的話寫在了紙上。
男警在客廳四處看了看——
碎掉的玻璃瓶還在地上(王姐沒掃乾淨),
鞋櫃上劉洋扯我頭髮時留下的劃痕還在,
冰箱上那份表格被風一吹飄到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眉,放在茶幾上。
那個女警做完筆錄,對我婆婆說:
“身份證和手機必須歸還,限制人身自由是違法的。這是第一次警告,不會有第二次了。”
婆婆臉上的笑終於收了,嘴角往下撇,
她從包裡掏出我的身份證,
又走到廚房垃圾桶前,彎腰翻出那兩半SIM卡,“啪”地摔在茶幾上。
我拿起身份證,卡片的邊沿磕了一下桌角,但沒壞。
卡是涼的,實實在在的質感,
我把那兩半SIM卡託在掌心裡,手指試著把它們拼合——拼不上,差一個角,但沒關係,能補辦。
警察走后,婆婆看著我,一句話沒說——那種沉默比罵我還嚇人,像暴風雨前面的安靜——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門“砰”地帶上。
王姐跟著她出去,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按劇本演的演員——劇本上寫著我應該乖乖等著被送進精神病院,但我跳出了那一頁。
她們一走,我立刻反鎖門,手指頭因為太用力按得發白,
然后去米缸最深處翻出那個舊手機,電池還剩兩格,夠用。
褲兜裡那兩隻襪子還在,硌得腿有點癢,但那種癢是實在的,像錨。
我反鎖上門后,
還不放心,又推了一張椅子頂在門把手下。然后跑到臥室,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確認沒有可疑的人。
心跳得厲害,外面每一點聲響都讓我神經緊繃。
撥了劉琳的號,響了兩聲她就接了,
我說:
“拿到了,身份證回來了。”
她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菸嘴叼在嘴裡的那種吸氣聲——然后說:
“我給你個新手機號,雲端賬號也申請好了,網盤叫‘豆豆媽備份’,密碼是你自己定,別設生日。”
我躲進廁所,關上門,
開啟淋浴,冷水衝在瓷磚上嘩嘩響,
水聲把說話聲蓋得嚴嚴實實——我把新賬號密碼告訴她,她發過來一個連結。
把那段廚房摟抱的錄影下載、備份、另存為三份——
一份在雲端,一份在手機內部儲存,一份傳到新申請的另一個備用郵箱——
全部弄完的時候,
手反而不抖了。劉琳說錄影裡日期清楚、時間明確,系統時間水印打在螢幕右下角,抵賴不了——
我點開放大看了三遍,確認那個時間戳還在,才退出。
我們又對了遍計劃,
她說:
“遙控器和轉接器都備好了,酒店領班是我同學,今晚她值班,裝置我隨便動。”
她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然后說了句:
“嫂子,你比我狠。”
我捏著手機,指頭硬邦邦的,關節硌在手機殼上,
我說:
“是被逼的。”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嗓子眼像卡了根魚刺。
掛了電話,我開啟淋浴——這次擰到熱水——
熱水衝下來,衝到臉上的傷疤,疼得我齜了一下牙,
但熱意從頭頂漫到腳底,整個人像解凍了一樣。
站在花灑下面,水順著頭髮往下淌,
我忽然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反正水沖走了,看不清。—— * ——
第二天,我用身份證去營業廳補辦手機卡,排隊等了一個半小時,
坐在硬塑膠椅子上,旁邊一個老太太一直在抱怨她手機欠費,
我聽著她的抱怨,覺得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真好。
補辦完卡,在旁邊手機店買了部最便宜的舊手機——三百塊,螢幕左上角有道裂紋,但不影響用——
插進新卡,充上電,訊號亮了,一格兩格三格,滿格。
我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盯著那幾格訊號,像盯著一根救命繩——
繩子的另一頭,連著外面的世界。
補卡時營業廳的人多看了我兩眼,我沒在意。
但第二天劉琳發訊息提醒我,婆婆那邊可能已經知道我補卡了,讓我小心。
—— * ——
晚上劉洋回來的時候,我沒躲,坐在客廳等他。
電視開著,
但聲音調得很小,我手裡攥著那部舊手機,手心裡全是汗。
他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冷氣和煙味,
看見我手裡的手機,愣了一下,眼神在螢幕和我的臉之間彈了一下:
“哪來的?”
我把手機螢幕朝他亮了一下,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警察讓我辦的。他們說限制通訊違法,建議我保留通訊工具。”
他沒吭聲——他不敢反駁“警察”這兩個字——進臥室,門沒鎖,但也沒跟我說話。
我聽見他脫外套的窸窣聲,然后水龍頭響了,他在洗手。
我等他洗完澡,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慢慢削,
刀片貼著果皮走,一圈一圈的皮掉進垃圾桶裡,
聲音放得極低極軟:
“劉洋,我願意離婚。”
他正拿毛巾擦頭髮,手停了一下——毛巾還蓋在頭上,只露出來半張臉,
那半張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他繼續擦,沒回頭。
我接著往下說:
“但你得答應我,簽字之前不打我,讓我見豆豆。”
說的時候手裡的刀沒停,蘋果皮斷了一截,掉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手指頭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轉過身,毛巾搭在脖子上,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種覺得自己贏了的不耐煩表情:
“打你?哪個老公不打老婆?你是不是電視看多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竟然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瞭然。
他從來沒覺得打老婆是錯的,在他眼裡,打我是天經地義。
這種認知比一巴掌更讓我清醒。
我捏著口袋裡的手機——錄音早就開了,螢幕朝裡貼著大腿,他看不見——我又問一遍,聲音再軟一點,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你的意思是,
從沒覺得打我不對?”他哼了一聲,把毛巾從脖子上抽下來丟在椅背上:
“你乖乖的,我高興了還能讓你見兒子。不乖——精神病院床位給你留著。”
這句話,一字不漏,全錄進去了。
背景音裡有冰箱嗡嗡聲和他拖鞋蹭地的沙沙聲,清晰得很。
我低頭,垂下眼睛,不再說話,轉身去廚房洗了手。
水龍頭擰到最大,水流衝在手掌上,
眼睛看著旋轉的水渦紋,耳朵裡全是剛才那句話——“精神病院床位給你留著”——跟婆婆說“把那個不用的沙發扔了”是同一個語氣。
洗完手,我擦乾,
從抽屜裡翻出日曆本——一本很薄的超市贈品,封面印著去年的生肖——翻到三天后的那個日期,拿紅筆在上面圈了個圈。
圈完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筆帽拔下來又套上去,發出“咔咔”兩聲,聲音很輕,
但在安靜的廚房裡聽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劉琳發微信,我蹲在陽臺角落,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
她說酒店訂好了,是三樓最大的廳,大概一百二十個人。
公公在社會上混了一輩子,這次壽宴請了大半個圈子的人,正好。
她說她負責控大屏,裝置都除錯好了,
讓我只管出場,什麼話都不用說,大屏會替我說。
我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刪掉了這條聊天記錄。
剛要睡下,舊手機忽然響了——劉琳的電話,
我接起來,她一句話就讓我后背的汗毛全豎起來:
“快走,我媽找了精神科的人,開了臨時收治單,就剛才,他們現在去你家,你有十分鐘。”
我結束通話電話,光腳跑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樓下停了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頂沒有醫院的標誌,
但兩個穿白大褂的男護工站在車旁,
其中一個在戴橡膠手套,另一個手裡拿著一卷約束帶。婆婆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指著我的窗戶,說了一句什麼,
然后帶著他們往樓道裡走。
豆豆不在、劉洋不在、王姐也不在——他們故意挑了這個時候,
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我站在客廳中間,腿軟了一瞬,小腿肚子在發抖,但只軟了那一瞬——然后我衝到門口,
把所有鎖全反鎖上,又拖了沙發抵住門,沙發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然后往樓上跑——閣樓有個小儲藏間,門是往外開的,后面可以堆東西——我用兩個紙箱和一箇舊電飯煲把門堵上,
縮在最角落,坐在一卷舊地毯上。
褲兜裡那兩隻襪子還在,一隻已經磨出了洞,我手指穿過那個洞,勾著襪口,像勾著豆豆的手指。
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亮著,上面顯示電量百分之六十三,
夠用一整天。我聽著樓下的動靜——敲門聲、婆婆尖著嗓子喊“開門”、有人在撬鎖——手指掐著手機殼,指甲蓋發白。
另一隻手把襪子從褲兜裡掏出來,緊緊攥在掌心,襪口的鬆緊帶硌著虎口。
但心跳得又重又穩。
不是不害怕,是怕過了某種程度,反而像過了那條線,整個人冷靜下來了——他們今天進不來,就得走程式,走程式就要理由,而我知道明天會有人來查這件事。
三天。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紅色的日曆圈,嘴裡默默唸——
三天,我只要再撐三天,就能把那三年的賬,一筆筆全還回去。
不是贏,是還。
我開啟那部舊手機,螢幕光照亮我嘴角的傷。
我看著螢幕上映出的自己,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
“再等三天。”
然后關掉螢幕,把手機和襪子一起貼在心口,蜷縮在角落裡。
樓下撬鎖的聲音停了,婆婆在罵人,罵得很髒,
然后是她高跟鞋遠去的“嗒嗒”聲。
我聽見白大褂上樓的聲音,他們把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然后走了。
等樓下完全安靜下來,我挪開紙箱,從閣樓窗戶往下看——
麵包車開走了,車尾燈在夜色裡紅了兩下,拐過街角消失。
那張紙還在地上,印著“臨時收治單”幾個字,蓋了章。
我靠著牆坐下來,把手心裡攥出汗的襪子攤在膝蓋上,
兩隻藍白條紋的襪子,一隻破了洞,一隻起了球。
我把它們疊好,塞進外套內袋——三天后,我要穿著它們去見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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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