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知道——我低估了婆婆。
我以為她在明處我在暗處,
但其實她從來不在明處,
她一直藏在所有人的背后,
操縱著每一條我以為能逃出去的繩子。
—— * ——
第二天下午,我正蹲在廁所裡洗豆豆的奶瓶,
刷子在瓶口轉了兩圈,忽然聽見一聲巨響——
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門鎖崩飛,砸在玄關牆上,白牆皮磕掉了一大塊。
我手一抖,
奶瓶掉進洗手池裡,
瓶子底砸在池壁上,
“嘭”一聲悶響。
婆婆衝進來,
手裡攥著一疊列印紙,
紙邊割在她虎口上,
她也不覺得疼,
她衝到我面前,
揚手就把那疊紙摔在我臉上。
“吃裡扒外的東西!你以為匿名我就查不著?我讓人查了IP,就是你發的!
”列印紙割在我眼角上,
火辣辣地疼,
我聽見紙張嘩啦啦散開的聲音,
低頭一看——
轉賬記錄的截圖全攤在地上,
廁所地磚上,
有幾頁濺上了水池濺出的水,
墨洇開了一小塊,
但那個二十萬的數字清清楚楚。
我彎腰去撿,
手指剛碰到溼了的那一頁,
劉洋跟在她后面進來,
眼睛血紅,張嘴就罵:
“你他媽想害S我是不是?單位今天找我談話了!”
一邊罵一邊薅住我的頭髮,往后一拽——
我的頭“咚”一聲撞在玄關牆上,耳朵裡嗡地響起來,像被人蒙在被子裡。
后腦勺疼得發木,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他的指頭像鐵鉤子一樣,掰不開。
他反手一耳光扇在我左臉上,
我半邊臉立刻麻了,
嘴裡湧上一股腥味,
耳根子火燒火燎的。
我掙扎著往后退,
背撞上鞋櫃,
鞋櫃晃了兩下,
上面的雜物——鑰匙盤、一個玻璃醬油瓶、豆豆的撥浪鼓——全摔在地上,
玻璃瓶炸開,碎碴子滿地都是。
我想往外衝,
腳底一滑,整個人摔在碎玻璃上,
右手掌按下去的時候,
掌心被玻璃碴子劃開一條口子,
血立刻湧出來,
順著掌紋淌到手背上,
熱乎乎的。
婆婆尖叫:
“反了!把這個瘋女人按住!”
她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在走廊裡迴盪。
王姐從廚房跑出來,
圍裙上還沾著菜葉子,
她看著地上趴著的我愣了一秒——那一秒裡她的表情很複雜,像害怕,又像解氣——
然后過來按我的肩膀,
她的手指是涼的。
她按著我的肩膀,
力氣不大,但我不掙扎了,因為我聽見婆婆在打電話——
不是打給警察,是打給她那個“老同學”,
聲音壓低了,但“強制收治”四個字清清楚楚。
劉洋把我的手機和身份證全搜走,
連我包裡的零錢都沒放過,
硬幣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他兜起來全揣進自己口袋。
我嘴角破了,
血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我坐在地上,
背靠著翻倒的鞋櫃,
手心裡的血染紅了半條褲腿。
他們翻箱倒櫃——衣櫃、床頭櫃、廚房櫥櫃——
把所有能撥出去的通訊裝置全收走,包括豆豆的舊平板和那臺半S不活的舊筆記型電腦,
全砸了。
婆婆臨走前,
站在門口,
回頭掃了一圈屋裡——
確認沒有開著的電器,確認所有窗戶都關S了——
聲音平靜得像在佈置工作任務。
“給精神科打個招呼,就說是產后分裂,有攻擊傾向,需要強制收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臉上的傷,
“病歷上寫清楚,自殘,還有傷他人。”
她說完,
帶上門,
反鎖了兩道。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
“咔噠,咔噠”——
那聲音像釘釘子一樣釘進我耳朵裡。
我聽見她和王姐在外面交代:
“表格貼冰箱上,每天記,情緒、行為、說話內容,一條不許漏。電話線拔掉,網線拔掉,窗戶全鎖。”
然后她的高跟鞋聲在走廊裡遠去,
“嗒、嗒、嗒”,
最后聽不見了。
王姐再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表格,
上面列著“起床時間、用餐時間、如廁次數、情緒狀態”,
每一個格子裡都有空格等她填。
她把表格貼在我面前的冰箱上,
用吸鐵石壓住,然后轉過身看著我,語氣很平:
“媽說了,從現在起,你每天的表現我都會記在上面,每週交給她,作為送你去醫院的依據。”
她頓了頓,
把吸鐵石按了按緊,說,
“所以,你最好聽話。”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廳,正對臥室門,手裡拿著那份表格和一支筆,像個真的護士。
她坐下的時候,
屁股蹭了蹭椅子,
找到最舒服的坐姿。
我站起來,
膝蓋發軟,
扶了三次牆才站穩,
去廁所的時候,廁所門不能關,
王姐規定我必須拍門三下,
她才在表格上記下“如廁一次”,
然后過來開門。
我站在廁所裡,
聽著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翻表格的沙沙聲,
褪下褲子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羞辱。
但這種羞辱我必須嚥下去。
從廁所出來,
必須當著她的面躺上床,
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才退出臥室,
走的時候把臥室門推到半開——
門依舊不能關。
我聽見她把筆套拔開又套上,
“咔噠咔噠”,
她在表格上寫著什麼,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 * ——
晚上,窗外的天全黑了,
樓下忽然傳來豆豆的哭聲——
婆婆接走了他,說是樓上鄰居裝修吵,暫時放在樓下保姆房裡住幾天。
一聲比一聲啞,從樓下那個視窗飄上來。
我翻身下床,
衝到臥室門口,
王姐已經堵在那兒了,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份表格,說:
“媽吩咐了,不能出臥室。”
我說“他在哭”,
她說“知道”,
然后繼續堵著門。
我咬著嘴唇,聽著豆豆的哭聲一點點小下去——
不是不哭了,
是嗓子啞掉了,
像被人慢慢掐住了喉嚨,
最后只剩下抽泣的尾音,
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褲兜裡那隻襪子硌著大腿,隔著布料,小小的、軟軟的一團。
嘴唇咬破了,
腥味衝到嗓子眼,
鐵鏽一樣的味道在舌根上鋪開,
我硬是沒出聲,
只是手指掐進掌心,掐到剛才那道傷口,
疼得我渾身一激靈。
—— * ——
那天夜裡王姐的鼾聲在客廳響起后,
我縮在牆角,
抱著膝蓋,
一遍遍回想婆婆說“強制收治”四個字時的語氣。
跟我以前聽她說“把那個不用的沙發扔了”一模一樣——
聲調不高不低,措辭很簡單,連停頓的地方都一樣。
我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那個舊沙發上,
那是婆婆去年說“扔了也不可惜”的東西,
一直堆在那裡沒人管,蒙著一層灰。
我忽然覺得,我就是那個舊沙發。
在這個家裡,我不是女兒、不是兒媳、不是媽媽,
我是舊沙發、是過期調料包、是可以扔掉的東西。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十幾遍,
轉到最后,
我忽然不覺得疼了——
像被凍木了的人感覺不到冷,只覺得空。
半夜,客廳傳來王姐打鼾的聲音,
很輕,有規律,每三秒一次,
我光腳下床,
腳趾碰到地磚凍得縮了一下。
在臥室裡一寸一寸地摸,不敢開燈,
手指劃過牆、櫃子邊、地板縫,
最后在衣櫃后面摸到豆豆的一隻舊襪子——
小小的,藍白條紋,腳底沾了灰,但襪口還有奶味。
我把那隻襪子也塞進褲兜,和之前那隻湊成一對,
一起貼在大腿上。我把襪子攥在手心裡,
攥了很久,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
最后順著眼角淌下來,滴在襪子上。
攥著那隻襪子,我忽然想起劉洋打完我后去洗手的背影——
他擰開水龍頭,
衝了衝手,
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
哼了句歌,不知道是什麼歌,調子很輕快。
那個動作我記得清清楚楚——
像打完球回來,洗完手準備吃飯,不是剛打完人。
此刻我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臥室角落,
頭上腫著包,
掌心劃著口子,
害怕那股勁兒過去了,忽然翻上來另一種感覺——
不是恨,是一種極冷的明白:他們真的沒把我當人。
我靠牆坐了一夜,沒閤眼,
腦子裡把能想的路全想了一遍——
報警?手機全被砸了。
跳窗?
二樓,不高,但窗戶被鎖S了。喊救命?鄰居早就被婆婆打過招呼了。
想到天亮,鳥在窗外叫起來的時候,
我把頭埋進膝蓋裡,
腦子裡只剩一條路:
先讓他們覺得我廢了,廢到不用再防備。
—— * ——
天完全亮了,
王姐端進來一碗粥,
碗沿上沾著一圈廉價的口紅印,
湊近了能聞到一股仔仔棒的味道,
和之前翻到的唇膏一模一樣。
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
看了我一眼,
在表格上寫了什麼,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我慢慢端起粥,
粥是熱的,
燙得舌尖發麻,但我一口一口全嚥下去了——
第一口咽得艱難,
第二口順了些,
第三口開始我故意放慢,讓手輕微地抖,讓她看見。
喝完最后一口,我把碗放回託盤裡,
吸了一下鼻子,
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
故意停的,讓她覺得我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后我抬頭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軟,很輕,像洩了氣的皮球:
“王姐,幫我跟媽說一聲,我知道錯了,我想見豆豆。”
她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那眼神裡沒有半點同情,像個在掂量一件舊傢俱還能用多久的人——
不太在意,但也不完全漠視,是那種“這個麻煩還能用多久”的計算。
—— * ——
下午婆婆來了,臉上掛著笑,進門就說:
“想通了就好。”
那語氣輕快得像在表揚小孩自己把玩具收好了。
她把豆豆帶來,在客廳讓我抱了五分鐘。
豆豆看見我,
小手拽著我的頭髮,
臉埋在我脖子裡,
撥出的氣熱乎乎的。
我抱著他,
拍了拍他的后背,拍的時候手在輕微發抖,但我笑著——那種笑是大姑子劉琳說過的“被打怕了的笑”,嘴角翹著,眼睛是空的。
我順手把兜裡那隻乾淨的襪子塞進豆豆的小口袋裡,像一個小小的錨。
五分鐘后婆婆說“好了”,讓王姐把豆豆抱走。
豆豆哭了,
伸手要我,
小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抓到一把空氣,
哭得更大聲了。
我站起來,
靠在門框上,
朝豆豆揮了揮手,笑著說:
“媽媽明天再抱,明天再抱。”
笑的時候嘴角扯到了傷口,疼了一下,但沒表現出來。
他們走后,
門“砰”一聲關上,
反鎖了兩道,
王姐搬了把椅子重新坐回客廳,
表格放在腿上。
我走進廁所,
反手關上門,
用水衝臉,
水很涼,
衝了很久,抬起頭的時候,
鏡子裡的那個人嘴角青紫,眼角紅腫,但眼眶是乾的。
—— * ——
那晚,大門被婆婆反鎖了兩道,
臥室門照舊不準關,
王姐坐在客廳的椅子上,
一抬頭就能看見我躺著的床。
我側身躺著,
面朝牆壁,
假裝睡著了,
但其實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牆上那道細長的裂縫——
三年前搬進來的時候就有,
我從來沒注意過,
今晚才發現它像一條幹涸的河。
盯著那道裂縫,腦子反而不亂了,像有人把那些亂糟糟的念頭一條一條捋順了——
劉洋打我的時候,
婆婆的眼神裡沒有憤怒,甚至連生氣都談不上。
那個細節忽然從記憶裡跳出來——
她站在廚房門口,
看著劉洋薅我的頭髮撞牆,
她的表情是厭煩,
像在處理一件麻煩的公務。就在我的頭撞在牆上的那一瞬間,她別過頭去,我好像——
不確定是不是眼花——看見她嘴角扯了一下,像要說什麼話,但她只是轉過頭對王姐說:
“把地上收拾乾淨,血別幹在地磚上。”
說完那一個瞬間就過去了。
她不恨我。
恨是需要把對方當人才能有的情緒——
你恨一個人才會想讓他疼、讓他慘、讓他跪在你面前認輸。
可他們對我不是這樣。
他們只是嫌我礙事,跟嫌一件舊傢俱佔地方一樣。
這個念頭讓我從骨子裡發寒,那種寒不是恐懼,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了悟——
你在這個家裡連“敵人”都算不上,你只是可以替換掉的零件。
但也正是這個念頭,讓我腦子裡最后那點“也許他們還會念舊情”的僥倖全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一塊完整的都沒剩下。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
流進耳朵裡,
涼涼的,癢癢的,
但我沒擦。
哭完這一回,
眼淚乾了,
耳朵裡那點涼意也慢慢消失,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鼻子吸進去,從嘴巴慢慢吐出來。
腦子裡只剩一個字——
逃。
不是離開這個家,是離開這個“他們能隨意處置我”的籠子。
我側耳聽著客廳裡王姐的鼾聲,規律而平穩。
鑰匙可能在她圍裙口袋裡,也可能在婆婆那裡。
我默默記住她翻身的時間間隔,一旦鼾聲節奏變化,我就得警惕。
但逃之前,我得弄清楚這扇門怎麼開啟。
王姐晚上會打鼾,鑰匙在婆家還是在她身上?
翻了個身,
手伸進褲兜,
摸到豆豆那隻藍白條紋襪子,
絨布已經被攥出汗了,潮乎乎的。
我把它貼在鼻子上,深吸了一口,上面殘留的奶味和洗衣液味讓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
我把襪子重新疊好,塞回褲兜最深處——
再撐三天,我只要再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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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