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去慶祝,是去清賬。
旗袍上沾過廚房油煙、豆豆的奶漬、還有那次劉洋推我時蹭上的牆灰,但洗乾淨了,熨平了,穿在身上的時候沒有一處皺。
內袋裡,兩隻藍白條紋的襪子疊得整整齊齊,貼著胸口。
出門前我照了鏡子,鏡子裡的人嘴唇塗了點顏色——不是給他們看的,是給自己。
總得有個人,今天看起來不像被打敗了。
劉琳發訊息:
“一切就緒,你從側門進,別走大堂。”
我回了一個
“好”,
然后關機,等上了計程車再開。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車裡的廣播放著情歌。
我坐在后座,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摳著旗袍下襬那塊暗紋,
摳了很久,快摳出一個毛球來才停住。從側門進去,穿過員工通道——通道很長,兩邊堆著桌椅和餐車,空氣裡一股消毒水和剩菜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洗手間裡等了二十分鐘,不停地看手機,時間一秒一秒地跳。
這二十分鐘裡,我上了兩次廁所,洗了三次手,對著鏡子把旗袍領口的盤扣解開又繫上,繫了三次才繫好。
手機震動。
劉琳:
“人齊了,來吧。”
我在洗手間最后看了一眼鏡子。
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漲得鼓鼓的。
然后慢慢吐出來。
推開宴會廳的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
但門軸“嘎吱”一響,全場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全都轉過頭來看我。
一百多號人坐在圓桌前。
中間主桌坐著公公、婆婆、劉洋,還有幾個單位的領導。
桌上擺著“壽”字蛋糕和幾瓶開了的紅酒。
豆豆被王姐抱著坐另一桌。
手在抓桌上的瓜子。
看見我伸手喊
“媽媽——”,
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特別脆。
我沒過去,只對他笑了笑。
然后繼續朝主桌走。
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踩在三年前的自己身上。
婆婆看見我,筷子放下——放得很輕,兩根筷子並排擱在碗沿上。
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東西一點都沒變。
我走過去,沒坐。
拿起服務員遞過來的酒杯,杯底有點溼,差點從手心裡滑下去。
我捏緊了,舉起來,面向婆婆。
“謝謝媽這三年的教導,我敬您。”
聲音不大,但大廳太安靜了,連旁邊那桌一個小孩吃瓜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婆婆愣了半秒——那半秒裡她嘴角的笑還維持著,但眼睛已經在飛快地轉。
她也舉起杯子,
剛要說話——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轉盤,“叮”地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大廳裡傳得遠遠的。
就在這一聲響裡,身后的大屏忽然黑了。
先是出現“無訊號”三個藍字。
然后整個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一下——是有人在控制室切了線路。
全場人齊刷刷抬頭,目光全轉向大屏。
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凍住了一樣。
螢幕亮了,先是黑色。
然后跳出一個畫面——劉洋和王姐在廚房,那件我熟悉的藍圍裙,那個我熟悉的姿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拍得很清楚。
錄影只截了最關鍵的一句。
王姐坐在劉洋腿上,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用正常的聲音、帶點撒嬌的語調說:
“你什麼時候跟她離婚?我等了三年了。”
滿場S寂。
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
能聽見隔壁桌有人不小心碰翻了茶杯,
茶水淌在桌布上沒人去擦——連端著茶壺倒水的服務員都停止了動作。婆婆尖叫:
“關掉!快關掉!”
她站起來,椅子“咣噹”往后倒。
劉琳站起來——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吞吞的——手裡拿著遙控器,對著大屏按了幾下,按得很大力,手指頭都按白了。
螢幕閃了閃,聲音不但沒關,反而更大了——大到王姐那句“離婚”在大廳裡迴盪了三遍。
她轉過身,對旁邊的人攤了攤手,臉上是那種“怎麼壞了”的無辜表情,微微皺著眉。
只有我知道——那個遙控器裡的線路被她改裝過,所有按鍵都成了音量加,音量旋鈕也用熱熔膠粘S在最大聲。
錄影播完的一瞬間,螢幕黑了不到一秒,錄音緊接著切進來。
婆婆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清清楚楚:
“等張薇生完二胎就讓她知趣走,房子轉到王姐名下。
”停頓——錄音裡那個短暫的停頓,電流聲滋滋了兩下
——然后王姐問:
“她要是鬧呢?”
婆婆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交代保姆今天晚飯做什麼:
“鬧什麼?我給她找好地方了,精神病院,產后分裂,誰查?”
就在錄音播到第三句的時候,劉琳安排在角落的服務員用餘光掃了一眼控制檯,手腕一抖,整輛餐車側翻在地。
不鏽鋼盤子砸在大理石地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沒人來得及去關錄音。
等他們回過神,錄音已經播完,大屏最后定格在劉洋和保姆摟抱的畫面,時間碼清晰,水印打在右下角。
公公手裡的酒杯從指縫間滑下去,掉在桌上,砸翻了一碟醋,深色的液體洇在白色桌布上,像攤開的墨。
他盯著螢幕,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肩膀塌下去,
嘴唇在抖。他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灰白,快速掃了一眼四周的領導和親戚,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刀子紮在他身上。
他嘴唇抖得更厲害,額頭青筋突突跳。
他不能忍受這種羞辱,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他猛地一捶桌子,站起來。
劉洋站起來想往外走,椅子蹭在地毯上“嘶”地響。
被單位領導一把拽住袖子:
“你先坐下!”
那聲音裡有一點發顫,但不是憤怒,是驚慌。
錄音播完了,大屏恢復成酒店的背景圖案——一朵粉色的牡丹花,俗氣得要命。
可沒有一個人動,吃飯的筷子全放下了。
安靜持續了不到三秒,然后全場炸了鍋——那種同時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湧在一起,像一個被突然捅了的馬蜂窩。
親戚們交頭接耳。
有人在拿手機拍大屏。
有人在發語音訊息。
單位的幾個領導鐵青著臉,站起來離席,西裝袖子蹭到桌布帶倒了一杯紅酒,沒人停下來擦。
公公拍案而起——他的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聲,面前的酒杯跳了一下,紅酒濺了半張桌布。
他抓起那杯酒,連杯帶酒砸向劉洋,玻璃杯砸在他肩膀上,酒順著襯衣往下淌。
“畜生!”
婆婆瘋了一樣衝向控制檯,高跟鞋崴了一下,鞋跟卡在地毯縫裡,整個人朝前踉蹌了兩步。
膝蓋撞上了一把空椅子,“咚”的一聲,沒人去扶。
劉琳往后縮了一步,把遙控器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件與她無關的東西。
臉上還是那副“我不是故意的”表情。
但她放遙控器時,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主桌前,對著公公,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安靜下來的大廳裡敲木魚:
“爸,
我帶豆豆走,離婚。”公公的臉從紅漲成紫,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又褪成灰白,像有人把他身體裡的顏色一點點抽乾了。
最后他轉頭看了婆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疼,只有恨,那種積了幾十年的、忽然找到出口的恨。
婆婆想張口,嘴唇剛啟開一條縫。
公公一個耳光扇過去——手掌打在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像放炮仗一樣,清脆、響亮、毫不留情。
她捂著臉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劃了一下,后背撞在桌沿上,餐具叮叮噹噹地晃。
她再沒出聲,靠在桌沿上,像被人抽掉了脊樑骨。
公公轉過頭看我,嘴唇抖了很久,下巴上的肉也在抖,最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離。今天就辦。”
他叫來助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小跑著過來,手裡的公文包還夾著一個沒吃完的壽桃。
公公當著我的面,讓他當場轉賬。
助理掏出手機,輸入賬號,公公龍飛鳳舞地簽了電子簽名。
不到一分鐘,我手機一震,銀行到賬簡訊亮起來——三十萬,個、十、百、千、萬,我數了三遍,小數點前面沒錯。
“安置費,”他盯著地面,沒看任何人,喉嚨裡滾了一下,聲音忽然小了很多。
“孩子跟你。這個家欠你的。”
劉洋被領導架著出去,他的胳膊被兩個人架著,鞋尖蹭著地毯。
路過我身邊時,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后他領導用力拽了他一把,他踉蹌著被拖了出去。
沒等他說出來,我已經轉身去接豆豆。
王姐呆站在原地,豆豆從她懷裡掙脫出來,跌跌撞撞跑向我,差點絆在地毯縫上。
我跪下來接住他。
他小手攥著我的旗袍領口,喊
“媽媽——媽媽——”,
口水蹭在暗紅色的緞面上,溫熱的、溼潤的。
我把他抱起來,他的小腿夾在我腰上,緊緊的。
我抱著他,走出那個宴會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沒跑,也沒回頭。
走出宴會廳后,我耳朵裡嗡嗡作響,周圍的議論聲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我靠在走廊牆上,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過神來——是劉琳。
劉琳遞給我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撫養權協議,律師擬的,簽好了。”
我接過來,檔案袋有點份量,邊角硌在手心裡。
我說
“謝謝”,
她說
“別謝,也是給自己出氣。”
—— * ——
一個月后,我帶著豆豆搬去杭州,在老城區租了個小兩居,四十五平,四千一個月,樓下有棵枇杷樹,豆豆每天趴在窗臺上看它,
說樹上有小鳥。我把那件暗紅旗袍也帶上了,疊好放在衣櫃最深處,跟豆豆的舊襪子放在一起——那對藍白條紋的襪子,一隻破了洞,一隻起了球,洗得發白,疊在旗袍上面。
我在小公司當主管會計,每天早晨騎電瓶車送豆豆去託班,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手抓著我的衣服下襬,風吹起他的劉海。
晚上接回來,買菜、做飯、給他洗澡——他坐在澡盆裡潑水,潑了我一身。
然后講故事,哄他睡著。
他把大拇指含在嘴裡,睫毛很長,呼吸很輕。
有一次,他躺在小床上,問了一句
“爸爸去哪了”,
說完自己把毯子扯到下巴,也沒有繼續問。
我把他抱起來,抱到窗前,讓他看窗外的月亮,那天月亮很圓。
我說:
“媽媽疼你,夠了。”
他歪著頭看月亮,然后頭靠在我肩膀上,輕輕地
“嗯”
了一聲。
—— * ——
后來聽劉琳說,劉洋被單位記大過——不是開除,是記過,挪用的公款被追回了,人調去了后勤,從科級變成了看倉庫的。
婆婆氣得住進醫院,高血壓併發輕微中風,出來后走路有點跛,頭髮白了一大半。
劉琳的理髮店兩個月后被婆婆找人砸了,捲簾門砸得變了形,玻璃碎了一地。
我收到劉琳發來的照片,滿地碎玻璃,捲簾門凹進去一大塊,紅底白字的招牌歪倒在地上。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關了店,搬去了隔壁城市。
我去杭州的第三個月,劉琳也來了,在離我兩條街的地方重新開了家小店,招牌換成了“從頭再來”。
開張那天我帶著豆豆去,她在給一個老大爺剃頭,看見我們,拿推子的手停了一下,衝豆豆笑了笑,然后繼續忙。
王姐回了老家,嫁了人,
在隔壁鎮上,還是裝啞巴,被那家揭穿了,捱了打。劉琳發過一段錄音給我——是王姐在電話裡哭,說
“我當初不該”
——我在耳機裡聽了不到一秒,就關掉了。
我把那段語音刪了,點了“確認刪除”,彈窗出來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后按下去,沒留。
有些東西不值得存著。
—— * ——
現在每天早晨,送完豆豆去上班,騎著電瓶車穿行在種滿枇杷樹的街道上,聽收音機裡的早間新聞,看路邊的樹往后倒,陽光打在手背上,熱乎乎的。
沒有多幸福——還是會半夜驚醒,有時候夢見婆婆在撬我家的門,有時候夢見劉洋薅我的頭髮往牆上撞,醒來一身汗,床單都溼了半截。
即使搬到了杭州,我有時候半夜還是會突然驚醒,側耳聽門口有沒有鑰匙轉動的聲音,確定沒有,才能重新躺下。
這種警覺怕是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但每次醒過來,身邊的豆豆還在,呼吸聲軟軟的,我就知道那三年過去了。
每次回到家關上門,“咔嗒”一聲落鎖,房間裡的空氣是乾淨的——沒有煙味,沒有廚房的油煙味,沒有別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沒有鎖孔轉動的聲響。
只有豆豆的小皮鞋扔在玄關地上的聲音,和冰箱嗡嗡的低鳴。
有一天晚上哄豆豆睡著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燈也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橙黃色的光照在茶幾上。
我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有時翻兩頁書,有時發呆看牆上那道光影,有時只是呼吸——吸氣,吐氣,確認這一口氣是自己的。
那天杭州下大雨,電瓶車騎到半路壞了,怎麼擰把手都不動。
我推著車走了四十分鐘,雨披根本沒擋住多少雨,全身溼透了,鞋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響。
推開家門,客廳燈沒開,豆豆不在沙發上——我的心猛地揪緊了,喊了好幾聲
“豆豆”,
最后在臥室床邊找到他,他一個人縮在地板上睡著了,臉上掛著幹掉的淚痕,嗓子都哭啞了,毯子踢在一邊。
我跪下去把他抱起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小手冰涼,摸著我的臉,輕輕叫了一聲
“媽媽”。
那一個瞬間,我忽然不知道可以打給誰——這個電話本裡,除了劉琳,再沒有別的名字了。
我把空調開啟,抱著豆豆,裹在同一條毯子裡,把毯子邊掖在他脖子底下。
他慢慢暖和起來,又睡過去了,呼吸噴在我鎖骨上,潮潮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鹽粒。
我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頭頂,聞見他頭髮裡的奶味和一點點汗味,眼眶酸了一下,但沒哭。
窗外的雨還在下,枇杷樹的葉子被砸得噼裡啪啦響,但屋裡是乾的,
懷裡是熱的——這就夠了。后來有一次翻衣櫃拿冬天的厚被子,翻到那件暗紅旗袍,手指停了一下。
拿出來鋪在床上,料子已經有些褪色,但領口的盤扣還是當初的樣子。
旗袍上壓著那對襪子,藍白條紋已經洗得發白了,一隻腳底磨得透光。
我把襪子貼在手心,拇指在襪口磨出毛球的地方摩挲了兩下,然后重新疊好,放回旗袍上面。
不是紀念誰,也不是捨不得扔——那三年爛在過去了,可那些傷疤是我自己的,不是他們的。
袍子留著,襪子留著,是提醒自己:你爬出來了,但你永遠記得那籠子長什麼樣,也永遠記得你抱著一對破襪子等天亮的那些夜晚。
關上櫃門,我回到客廳,豆豆在沙發上睡著了,小毯子踢掉了一半,搭在沙發扶手上,他歪著身子,口水流了一小攤在沙發墊子上。
我輕輕抱起他,把他挪回小床上,
給他蓋好毯子,把他露在外面的腳丫塞回去。他翻了個身,沒醒。
然后我關上臥室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去,枕頭很軟,被子是新買的淡藍色,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偶爾有一兩聲遠處汽車喇叭的聲音。
我終於能一覺睡到天明,不用等誰回家,不用怕誰突然開口說話。
天亮了,鬧鐘響,豆豆會喊媽媽,然后新的一天開始。
那件旗袍在衣櫃最深處,疊得整整齊齊,和豆豆的第一對襪子放在一起。
衣櫃關上,燈熄了,枇杷樹還在窗外輕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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