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姐還在,照常做飯擦地,但婆婆再沒讓她上桌,連廚房都不讓她單獨待。
每次她進去,婆婆不超過三分鐘就會跟進去,假裝找東西。
王姐買菜回來,樓下幾個老太太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在她身后嗡嗡響。
我半夜起來倒水,看見王姐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燈,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不知道在看什麼,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慢。
我沒出聲,退回臥室。
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重複她對著手機發呆的樣子——那樣子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后來想起來了,那是我自己,三年前剛生完豆豆、每天等劉洋回家等到深夜的時候。
這個發現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另一個念頭蓋過去了——她等了三年,
我同情她,誰同情我?婆婆開始查我的賬單,每一筆買菜錢都要我列明細,從蔥薑蒜到洗潔精,連塑膠袋的五毛錢都要寫清楚。
週三我買了一斤排骨,四十二塊五,晚上婆婆打電話來,劈頭就問:
“為什麼比上週貴了五塊錢?”
我站在廚房接的電話,另一隻手還在擦灶臺,油抹布捏在手裡,指頭凍得發僵。
我說
“肉漲價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她冷笑一聲,“嘟——嘟——嘟——”忙音在耳朵裡響了很久。
我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婆婆”兩個字刺眼地掛在那兒。
把抹布扔進水槽裡,濺起幾滴水花,我盯著漩渦轉了很久,直到水變涼了才關上。
劉洋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是九點,有時候是十一點,回來倒頭就睡,連鞋都不脫,就那麼癱在床上。
有一天晚上豆豆還沒睡,
見他進門,跌跌撞撞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喊:“爸爸”
他低頭看了一眼,揉了揉豆豆的頭髮,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
豆豆仰著頭看他,嘴巴癟了兩下,又喊了一聲:
“爸爸”
聲音小了很多,劉洋已經轉身去廁所了,廁所門“咔嗒”一聲鎖上。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豆豆抱著自己的小毯子站在原地,嘴巴慢慢癟下去,最后縮在沙發角落裡自己玩手指頭。
我走過去把豆豆抱起來。
他摟著我的脖子,小臉埋在我肩膀上,熱乎乎的,沒哭,但也沒笑。
我拍著他后背,袖口蹭到他腳上,露出那隻藍白條紋的襪子,已經洗得有點起球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哄睡著后,坐在他床邊,看著他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忽然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了——不是因為沒有爸爸,是因為這個“爸爸”有和沒有一樣。
半夜我又醒了,
醒了就睡不著,聽著劉洋的呼嚕聲,胸口堵得慌。下床時摸到枕頭邊豆豆那隻洗乾淨的襪子,握在手心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襪口起球的線頭。
翻身摸他的手機,拇指貼在指紋感應區——門禁卡還是我當初給設的,一直沒刪,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心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微信裡,王姐的訊息刪得乾乾淨淨,聊天框裡只剩下“今晚吃什麼”和“嗯”配上幾個表情包。
我往下翻了很久,在零錢明細裡停下來——轉賬記錄,有一筆二十萬,物件是劉洋單位的賬戶,備註欄寫著“借款歸還”。
二十萬,借款歸還。這四個字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我手指僵在螢幕上,使勁回想他什麼時候跟我說過借錢的事——沒有,一次都沒有。
再往上翻,手機簡訊裡躺著幾條銀行動賬通知,婆婆分三次打款,兩次八萬一次四萬,加起來剛好二十萬,
轉賬時間和他那筆“歸還”前后只隔了三天。劉洋刪了微信聊天,卻忘了刪簡訊——他是真的忘了,還是從來沒想過我會翻他手機?
我把這些一頁一頁截圖,手指抖得厲害,截圖鍵按了三次才按準。
截完立刻轉發到自己郵箱,然后清空了傳送記錄。
做完這些,手心全是汗,手機螢幕上印著我的指紋印子。
捧著手機坐在床邊,腳底板冰涼,涼意順著小腿往上躥,我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他們留著我,不是念舊情,是還沒用完。
婆婆拿錢填劉洋的窟窿,劉洋拿什麼填?拿我。我安安分分待在這個家裡,就是他們給外面看的擋箭牌。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遲來的清醒——就像戴了三年的墨鏡突然摘下來了,太陽還是太陽,但那三年我看不清的一切,現在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
躺下后盯著天花板,胸口窩著一團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手伸進枕頭底下,又摸到那隻襪子,攥在掌心裡,潮潮的。
—— * ——
第二天下午,趁婆婆去廚房熱牛奶的間隙,我倆難得隔著一扇虛掩的門擦身而過。
她背對著我,正對著灶臺上的奶鍋,沒回頭,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
“劉洋要是出了事,這個家就散了。”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然后她頓了頓,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牛奶,再沒說話,端著杯子走了出去。
那一刻她的背影像個憂心兒子前途的普通母親,和昨晚在電話裡冷笑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走出去的背影讓我心裡一陣發毛。
一個能在我面前演出兩副模樣的人,比一直兇惡的人更難對付。
我不能信她任何一面,寧可把她想得更壞。
—— * ——
趁婆婆不在家——她每週四下午去打麻將,
雷打不動——我打車去了開發區那排商鋪,劉琳的理髮店在最盡頭,招牌是紅底白字,叫“琳子造型”。推門進去,風鈴“叮鈴鈴”響。
劉琳正給一個胖大姐剪頭髮,圍布上落滿了碎頭髮,她嘴裡銜著兩個髮夾,從鏡子裡看見我,手裡的剪刀沒停,朝等候區的椅子努了努嘴:
“坐。”
我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塑膠椅子上,旁邊茶幾上堆著過期的髮型雜誌,封面捲了邊,我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胖大姐吹完頭走了,劉琳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店裡的光線暗了一截。
她點了根菸,第一口煙霧噴出來,她眯著眼睛看我:
“想通了?”
我愣了一下,手裡捏著包帶子,指頭攥得緊緊的。
她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黑色的地磚上,她拿腳尖蹭了蹭:
“那啞巴,是我媽老家的,早認識了。
我媽安排的人,你以為劉洋自己能找到?”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彈菸灰的手指頭有點抖。
她又彈了一下菸灰,這次沒彈準,菸灰落在了褲子上。
她低頭拍了兩下,抬起頭補了一句:
“當年我離婚,我媽也是這麼給我前夫找的人。她覺得女兒不聽話,換一個就是。”
我手心全是汗,包帶子上都溼了一圈,問她:
“你肯幫我?”
她吐了口煙,煙霧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散開,她忽然問了句:
“我哥挪用公款那事兒,你知道多少?”
我沒接話,心跳得咚咚的,但她不需要我回答。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手機,螢幕上有兩道裂紋,她按了幾下,放了一段錄音。
錄音裡有電流聲,滋滋的,然后婆婆的聲音傳出來,又遠又近,像從門縫裡錄的:
“等張薇生完二胎就讓她知趣走,
房子轉到王姐名下。”王姐的聲音——啞巴了三年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問:
“她要是鬧呢?”
婆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安排一頓飯:
“鬧什麼?我給她找好地方了,精神病院,產后分裂,誰查?”
錄音放完,店裡只剩空調嗡嗡響,我坐著一動不動,后背全溼了。
腦子裡那句“精神病院,產后分裂”反覆轉,轉得我胃裡翻騰,想吐,但忍住了。
劉琳把煙掐在菸灰缸裡,按了兩下,最后一點火星滅了,她說:
“我媽從來沒把我當人看,你也是。”
她把那個舊手機塞進我手裡,手機殼是裂的,硌在我掌心裡。
她又從抽屜最裡面摸出一個深藍色隨身碟:
“隨身碟裡還有備份,拿好。”
我攥著手機和隨身碟,想說話,嘴唇動了好幾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S了,
最后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點頭時肩上的包滑下來,拉鍊蹭開了,豆豆那隻藍白條紋襪子從夾層裡掉出來,落在地上。
劉琳彎腰撿起來,遞還給我,什麼也沒問,只是塞回我手裡,拍了拍我手背。
她沒回我的點頭,轉過身去收拾桌上的剪刀和梳子,嘩啦啦地丟進抽屜裡,背對著我說:
“自己小心。我媽要是知道了,能把我店砸了。”
—— * ——
回家路上,我坐在計程車后座,手機在兜裡,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的邊角硌在腿骨上,像塊燒紅的鐵。
計程車堵在長江大橋上,司機開了電臺,放的是情感節目,一個女人打電話進去哭她老公出軌,主持人安慰她“放寬心”。
我按下車窗,風灌進來,把那聲音吹散了。
到家門口,換鞋的時候手上全是汗,鞋帶解了三次才解開,起身推門的時候,
門是開著的。客廳的燈大亮,婆婆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茶幾上攤著我的身份證和手機。
旁邊還放著一張列印好的A4紙,抬頭寫著“XX市精神衛生中心”,下面幾行字被茶杯壓著,我只看見“產后精神分裂……建議住院觀察”幾個字,還蓋了個紅章。
“張薇,”
她看著我,語氣像在唸診斷書,句尾拖得很長
“你最近腦子不太清爽,少出門。你看你眼角都發青,晚上睡不好吧?”
我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隨身碟和舊手機,手心裡全是汗,指頭在兜裡抖得厲害,但臉上沒表情。
她站起來,拿起我的手機,摳出SIM卡,兩隻手一掰。
“咔”
斷成兩半,丟進了垃圾桶。
身份證她拿在手裡翻了兩面看了看,收進自己包裡,拉鍊拉上,聲音細細的:
“身份證放我這兒,等豆豆辦完早教手續再還你。
”我看著垃圾桶裡斷成兩半的SIM卡,又看著她的包,腦子裡嗡嗡的,嘴巴張開想說話,又合上了,最后只說了一個字:
“好。”
說這個“好”字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人行道上踩平了一片落葉。
—— * ——
晚上王姐搬去豆豆房間睡,婆婆說豆豆想奶奶了,接過去住幾天。
走的時候豆豆在婆婆懷裡哭,小手朝我伸,喊:
“媽媽——媽媽——”
我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慢慢合上,豆豆的哭聲被門截斷了,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電梯鋼索嗡嗡下降的聲音。
回到屋裡,家裡只剩我和劉洋,他吃完飯就進臥室,門“咔嗒”一聲鎖了——那道鎖是我上個月裝的,我說怕豆豆跑進去摔著,其實是怕他半夜打我,門開著跑不出去。
他鎖門前,我隱約聽見他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爸,
我知道了……那筆錢我自己想辦法。”然后門就鎖了。公公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罵了句什麼,聽不清,但那語氣很重。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放著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我把聲音調得很低,低到勉強聽得見。
螢幕上的人在笑,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腦子裡全是婆婆抱著豆豆走進電梯時他的哭聲。
想去豆豆房間看看,門被反鎖了,把手擰不動,我站在門口,聽見裡面沒有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連王姐走路的聲音都沒有。
我額頭抵在門上,門板冰涼,我閉上眼睛,心裡像被人挖走了一塊肉,空洞洞的,風一吹就疼。
那晚我縮在沙發上,裹著豆豆的小毯子,毯子上還有奶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我把臉埋進去,使勁聞,聞著聞著眼淚就下來了。
毯子一角裹著那隻襪子,一起捂在臉上。
哭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窗外,
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掉。我拿那個舊手機撥了劉琳的號。手機一直藏在米缸最底下,塑膠殼上沾了幾粒米,響了三聲,我掛了。
這是我們的暗號——她不方便接電話,但知道我還在喘氣;同樣,她不方便打電話,但我也知道她還沒被發現。
—— * ——
第二天天沒亮,我摸進廚房,櫥櫃最裡面,在一堆過期調料包后面翻到一把備用鑰匙——是老房子的鑰匙,劉洋早就不用了,但鑰匙還掛在那兒,生了薄薄一層鏽。
鑰匙冰涼,鐵鏽蹭在指腹上,我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手心把鑰匙捂熱了。
這把鑰匙什麼門都打不開,但握在手裡,像握著最后一點自己還活著的證據——這東西是我的,不是他們給的。
婆婆七點上門,帶了一碗白粥,放在桌上,看著我。
“喝。”
她就說了一個字。
我坐在茶幾前,
低頭把那碗粥喝完,米粒很爛,應該是高壓鍋壓了很長時間,每一口都燙舌根,但我不敢剩——不能剩。她接過空碗的時候,從包裡掏出一張掛號單,推到我面前,還用指甲在“精神科”三個字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音:
“下週你公公單位體檢,正好給你掛個號,精神科的專家號,拖了關係才約到的。”
我沒問掛什麼科,低頭看著那張掛號單,上面的字在燈光下反著光,最后一個字是什麼沒看清,但“精神科”三個字看得清清楚楚。
拿起最后一口粥喝完,胃裡翻江倒海,我忍到她走。
門“砰”一聲關上,我轉身跑進廁所,趴在馬桶上全吐了。
吐完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冰涼的浴缸,嘴裡又酸又苦,腦子卻格外清醒——跟放電影似的,婆婆那張臉,掛號單,劉洋的呼嚕聲,豆豆的哭聲,全疊在一起。
我抓著馬桶邊緣站起來,
腿是軟的,但站直了,然后去洗了把臉,水很涼,涼得太陽穴突突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必須先把劉洋拉下來,再對付她。她太難纏了,我得一個一個來。
我閉上眼,腦子裡閃過劉洋打我耳光的樣子、婆婆罵我時的唾沫星子、豆豆哭著找媽媽的可憐樣。
我不能等了,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劉洋的事業是婆婆最看重的,斷了他的路,就是斷了婆婆的臂膀。
等王姐晚上睡著了——她現在睡在豆豆房間,門關著,透過門縫能聽見她輕微的鼾聲——我溜進她的房間。
那臺舊筆記型電腦擱在角落的紙箱上,螢幕時亮時暗,排線有問題,但還能開機。
我蹲在地上,電腦放在腿上,散熱風扇嗡嗡響。
我登入郵箱,把之前轉存的那些截圖——轉賬記錄的截圖,銀行動賬通知的截圖——下載下來,打包成一個壓縮檔案,匿名發給了劉洋單位的紀委郵箱。
按下傳送鍵的時候,手沒抖,但心跳得又沉又重,像有人在我胸腔裡擂鼓,一下一下的,震得耳膜發脹。
檔案傳輸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走,走到百分之百的時候,我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發完,清空瀏覽器記錄,關掉電腦,放回原位,然后去洗了把臉。
水流嘩嘩地響,我抬頭看鏡子,裡面的人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劉海貼在額頭上,但眼睛裡有一種我這三年沒見過的東西。
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忽然衝鏡子裡的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收回去了——但笑了。
手碰到褲兜裡那隻襪子,指腹在襪口停了一瞬,然后鬆開。
那一眼裡的光,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翹起一個角的狠。
我擦乾手,回到床上,劉洋還在打呼嚕。
我伸手從枕頭下摸出豆豆的那隻藍白條紋襪子,
緊緊攥在胸口。襪子軟軟的,還帶著點奶香。
我把它貼在臉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閉上眼睛。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