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勤快、老實、從不說話。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家,
看見她坐在老公腿上,
用正常的聲音撒嬌:
“你什麼時候跟她離婚?我等了三年了。”
我站在玄關,
手裡提的菜掉在地上。
西紅柿滾了一地,
她回過頭,
臉上那點笑還沒收乾淨。
我老公劉洋推開她,
站起來,
說:
“你聽錯了。”
我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嗓子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那一刻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家我住了三年的家,
突然變得我不認識了。
我沒吵,
沒鬧,
蹲下來把西紅柿一個一個撿回去。
手在抖,
但我忍住了。
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壓碎了一個西紅柿,
汁水濺在褲腳上,
我盯著那團紅色看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嗡嗡響。
撿起第一個西紅柿,
皮破了,
黏糊糊的汁液流了我一手,
我把它放回袋子裡,
動作很慢,
像在做什麼需要特別專心的事。
袋子被西紅柿撐破了底,
又掉出來兩個,
我愣在那兒,
手指懸在半空,
不知道先撿哪個。
第三個西紅柿滾到鞋櫃底下,
我伸手去夠,
指頭碰到灰絮和一隻乾S的蟑螂,
縮回來,
在褲子上擦了擦。
劉洋站在客廳中間,
手插在口袋裡,
看著我的后腦勺,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但我沒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回頭以后該用什麼表情。
撿完最后一個西紅柿,
我蹲在地上喘了口氣,
膝蓋發軟,
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牆。
去廚房的路上經過客廳,
王姐站在茶幾旁邊,
低著頭,
兩隻手絞在圍裙上,
那件圍裙是我去年在超市買的,
打折十九塊九。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
聞見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和我用的是同一瓶,
藍月亮的。
進了廚房,
我把菜放在臺面上,
擰開水龍頭,
水流衝在池子裡,
聲音很大。
手撐著池子邊沿,
我聽見自己吸鼻子的聲音,
趕緊開啟水龍頭最大檔,
讓水聲蓋過去。
西紅柿在水裡泡著,
皮上的泥慢慢化開,
我用指甲一點點摳泥,
摳完一個又摳一個,
反覆摳了三遍。
摳到第四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這幾個西紅柿根本不用洗這麼幹淨,
我是在拖時間,
不敢走出這個廚房。
王姐跟進來,
站在我身后一米遠的地方,
比劃了兩下手勢,
嘴唇動著但不發出聲音。
我沒看她,
盯著池子裡的水,
說了一句“沒事了”,
聲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站了一會兒,
轉身出去,
腳步聲很輕——
太輕了,根本不像一個啞了三年的人走路的樣子。
我切菜的時候發現刀鈍了,
切排骨得來回拉好幾下,
拉到第三下的時候刀刃卡在骨頭縫裡,
我用力一壓,
刀在案板上“噔”地頓了一下,
腦子裡忽然又響起那句話——“我等了三年了”。
三年。
她裝啞巴裝了三年,
在我家,
在我眼皮底下,
每天對我比手畫腳,
笑呵呵地點頭,
然后等我出門就開口說話。
我把切好的排骨推到一邊,
手指在刀背上擦了擦,
指腹上沾了油,滑膩膩的。
劉洋進廚房拿啤酒,
從我身后過,
肩膀蹭到我的后背,
我渾身一僵,
手裡的刀差點滑脫。
我聞到王姐身上的油煙味——
從他衣服上傳過來的,
那股味跟我廚房裡的油煙一模一樣。
他開啟冰箱,
冷氣衝出來,
他翻了兩下,
拿出一罐青島,
問我:
“晚上吃什麼?”
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
跟昨天一樣,
跟前天一樣,
跟這三年每一天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
嘴唇動了一下,
說:
“紅燒排骨。”
他“哦”了一聲,
拉環“咔”地彈開,
他仰頭灌了一口,
從我身邊走過去,
坐回沙發上看手機。
我把排骨下鍋,
油“譁”地濺出來,
有一大滴濺在我手背上,
“嗞”地一聲,
皮肉發白。
手背疼得厲害,
但我沒躲,
把鍋蓋蓋上,
站在灶前看著那個燙傷慢慢發紅,
覺得疼一點反而好受——疼能讓人清醒。
鍋裡的油還在跳,
蹦上灶臺,
濺了幾滴在瓷磚上,
我用抹布去擦,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蹲在地上發了會兒呆。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坐一桌,
王姐照例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吃,
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很輕。
劉洋夾了塊排骨,
咬了一口,
皺眉說“鹹了”,
然后把骨頭吐在桌上。
我看著他嘴角的油漬,
忽然想起剛才他推開王姐時那個動作——熟得不能再熟了,像做過一百遍。
我沒吭聲,
低下頭扒飯,
筷子夾了三次紅燒排骨都沒夾起來,
手在輕微地抖。
吃完飯王姐來收拾碗筷,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扶了一下桌沿,
站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才能走。
她端走我面前的碗時,
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背,
我本能地縮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了。
我走到陽臺上站著,
樓下有個小孩在喊“媽媽——媽媽——”,
聲音又尖又亮,拖得很長。
我低頭看著樓下的小孩,
他媽媽從樓道裡跑出來,蹲下來抱他,
小孩摟著她的脖子,笑得咯咯響。
我忽然想起昨天豆豆也是這樣抱著我的腿喊媽媽,
我卻只能蹲下來拍拍他的頭,
不敢久抱。
我心裡某個地方忽然縮了一下,
嗓子眼發緊,
但風太大,
把眼睛吹乾了。
劉洋在臥室接電話,門虛掩著,
我聽到他壓低聲音說了句“別急”,
然后停頓了很久,
又說“有我在”。
我站在陽臺門后面,
手按在門框上,
指甲掐進木頭縫裡,
一直沒有推開那扇門。
—— * ——
那天晚上他們全睡了,
客廳燈關了,
只有冰箱嗡嗡的聲音。
我光著腳下床,
去翻王姐掛在陽臺的衣服口袋。
翻了外套,空的。
翻了褲子口袋,摸出一張超市小票,還有一管潤唇膏,還有一張身份證——
上面印著她的臉,名字叫王秀英,旁邊還有“1992年3月15號”幾個字,
我默默記下了日期,
也不知道記下來做什麼用,但還是記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草莓味的,
那種一塊錢一根的仔仔棒的味道。
唇膏底部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兩年前劉洋買給我的那支,豆豆抓在手裡玩,在茶幾上磕了一道一模一樣的印子。
我把唇膏蓋好,
身份證也原樣放回她口袋裡,
手按在洗衣機上,
指節用力到發白,
掌心裡被指甲硌出幾道紅印。
洗衣機還在轉,
裡面是我今天換下來的髒衣服,
轟隆隆的聲音震得手掌發麻。
回到臥室,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才輕輕推開半扇門,
劉洋打著呼嚕,睡得很S。
我躺下去,
被子一角壓在他身下,
我不敢扯,
就那麼蜷著,
半邊身子露在外面。
眼睛睜到天亮,
窗簾縫裡透進來路燈的光,
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細長的黃線。
我盯著那道線,
腦子裡一遍又一遍轉著她那句話——“我等了三年了”——她等的是這個家,等的是他離婚。
—— * ——
第二天一早豆豆哭了,
我翻身下床,光著腳跑過去,
衝奶粉,
試水溫,
手是穩的。
豆豆含著奶嘴不哭了,
小手攥著我的食指,
軟軟的,熱熱的,
我低頭看著他,
他腳上穿著那對藍白條紋的襪子,是我出月子時給他買的,已經洗得有點起球了。
我拍著他的后背,
一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扎進來——我不能讓他在這個家裡長大,看著爸爸跟保姆親熱,看著媽媽被奶奶罵。
我得想辦法,帶他離開這個爛透了的泥潭。
王姐過來幫豆豆穿衣服,
她蹲下去的時候,
我盯著她的喉嚨,盯著那塊皮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想知道“離婚”那兩個字是怎麼從那裡發出來的。
—— * ——
週六早上,婆婆打電話來——
我婆婆,這個家真正的當家人,她的話就是命令,連劉洋在她面前都像老鼠見了貓。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從來不敢說半個“不”字。
她說老爺子六十六大壽,全家在酒樓包了房間,叫我們明天中午回去吃飯。
我答應了一聲“好”,
掛了電話,
手機在掌心裡發燙。
抬頭的時候看見王姐在擦窗戶,
她踮著腳,胳膊一上一下,玻璃擦得鋥亮,
陽光照進來刺眼。
我就那麼看著她,
忽然有主意了——他的手機裡還存著我兩年前偷偷錄的指紋。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悶悶的,但很實在。
—— * ——
那天晚上,
等劉洋睡著,我摸過他的手機。
拇指按在指紋感應區的時候,心跳得連自己都聽得見——
劉洋的手機是我當初幫他設的,他從來不管這些設定,指紋也一直沒刪掉我的。
兩年前他出過一次小車禍,我急得要S卻聯絡不上他家裡人,后來偷偷錄了自己的指紋備用,怕他哪天再出事。
沒想到用在這兒。
螢幕亮起來,
微信置頂第一個就是王姐,
聊天記錄刪得只剩“今天買菜了嗎”“嗯”這幾條。
模糊的聊天記錄有三條,
點開看了,時間顯示全在凌晨,刪之前應該是忘了清快取。
剩下幾段語音,
我不敢外放,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小貼在耳朵上,還是聽不太清,
只能轉成文字存進私密相簿——那一句“離婚”兩個字,王姐的名字在旁邊明明白白。
存完我把手機放回原位,
手縮回來的時候碰到床頭櫃上的水杯,差點打翻,
扶了好幾下才扶穩。
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的,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但我忍住了,沒哭,也沒動。
—— * ——
週日上午,
全家十二口人圍在三樓包間,
公公坐在主位對面,婆婆坐在主位,正在舀湯,湯勺碰著碗沿叮叮響。
我坐在末座,
豆豆在我懷裡扭來扭去,
我一手抱著他,一手在桌子下面反覆捏著手機。
菜上齊了,
婆婆說了句“都吃吧”,
筷子噼裡啪啦響起來。
公公始終沒怎麼說話,
只是偶爾皺著眉看一眼劉洋空著的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
站起來,
端了碗雞湯,穩穩當當走到王姐面前。
湯很滿,走到她面前時灑了兩滴在我手背上,
燙了一下,但忍住了。“王姐這幾天嗓子都啞了,”我把湯放在她面前,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晚上沒睡好?多喝點熱的。”
婆婆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來,筷子頭擱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她看了一眼王姐,
那個眼神裡全是默許和掌控——好像她早就知道王姐會開口,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王姐開不開口。
滿桌親戚齊刷刷抬頭,
目光全轉向王姐,
二嬸夾了一半的魚片從筷子縫裡滑下去,掉在醋碟子裡。
王姐張了張嘴,
喉嚨裡發出一聲又沙又啞的“沒——”
那聲音像是砂紙刮玻璃,粗糲、刺耳、完全不像一個啞了三年的人該有的聲音,
整桌人臉色全變了,筷子全部放下了。
二嬸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低聲跟旁邊的三叔嘀咕了一句:
“還真是裝的?
”婆婆立刻站起來,椅子往后“嘎吱”一響,
笑著打圓場:
“保姆感冒了,嗓子啞好幾天了。”
但她坐下時,我瞥見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她笑著,但笑容底下壓著一股被冒犯的惱怒。
我今天在飯桌上掀了她的底牌,她不能當著全桌人發作,但這筆賬她已經記下了。
我不說話,
低頭把那碗湯推近一些,
湯麵上油花輕輕晃,映著頭頂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二嬸的筷子擱在桌上,
目光先在王姐臉上停了兩秒,又在婆婆臉上停了兩秒,
然后盯著半桌的酒杯發愣,
嘴張了張,沒出聲,
最后夾了一塊紅燒肉低頭吃。
大姑子劉琳坐我斜對面——她是婆婆的親生女兒,但聽說她和婆婆關係一直不好,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
她本來在喝茶,杯子舉到嘴邊沒喝,
透過杯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媽一眼,
放下杯子,嘴角往下壓了壓。
婆婆一手按在桌上,指甲颳著桌布,發出細微的噝噝聲,
她看著我,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成天瞎琢磨什麼?吃個飯都不安生。”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正眼看我,一直盯著自己面前那碗湯。
我立刻低頭,聲音放得很軟,眼睛盯著自己面前的盤子:
“可能是我聽岔了,媽你別生氣。”
婆婆沒放過我,當著全桌人繼續數落我——
“沒大沒小”“心眼比針尖還細”“劉洋娶了你真是倒了黴”——一句接一句,筷子戳在桌上咚咚響。
沒人幫我說話,
二姑低頭喝湯,
三叔看著窗外,
二嬸夾了三次菜才夾起來一顆花生米。
可那幾個嬸子姑婆,眼神在王姐和婆婆之間來來回回地掃,
掃得又輕又快,像麻雀啄米。王姐站在一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
再也沒人把她當“啞巴”看了。
劉洋坐在角落,
筷子沒動,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脖子上青筋突突地跳,
但一個字都沒說。
豆豆在我懷裡喊餓,
拽我的衣領,小手在我脖子上抓了兩道紅印,
我低下頭喂他吃飯,用筷子把魚肉裡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
手沒抖,
心口卻像被錘了一下——不是因為婆婆罵我,而是因為剛才那幾個嬸子掃來掃去的眼神,我清楚,她們信了。
飯后,親戚們三三兩兩往外走,
包間裡椅子拖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二嬸出門時還在跟三叔咬耳朵,隱約聽見“裝啞巴”幾個字。
大姑子劉琳走最后,
她穿了件深紫色的風衣,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東西——像確認什麼似的,點了一下頭,然后轉身走了。那一眼我沒敢全信,也沒敢不信,但記住了。
—— * ——
晚上回到家,
婆婆把我堵在廚房,
冰箱門開著,冷氣“嗡嗡”地往我臉上撲,
我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看了看我空蕩蕩的圍裙口袋,又看了看我,
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她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劉洋能找她也能找別人,你安分點。”
“別耍小聰明,這個家離了誰都能轉。”
她說這話的時候伸手翻出我的圍裙口袋——空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她從包裡掏出二百塊錢,拍在灶臺上:
“買菜的錢以后我一禮拜給你一次,多了沒有。記住,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兒子的。”
她說完轉身就走,
廚房門在她身后晃了兩下,碰在門框上,彈回來,最后停住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
冷氣從門縫往外滲,凍得我小腿肚子發麻。
低頭看著灶臺上那兩張一百塊,
嶄新的,折都沒折過,像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我盯著她的后背,
手止不住地發抖,指尖涼透了,
但心裡卻忽然清亮——保姆這把刀,廢了。
婆婆用王姐來對付我,可我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揭了她裝啞的底,以后王姐再開口說話,不管說什麼,沒人會信了。
我站在原地,慢慢彎腰去撿灶臺上那二百塊錢,
手指頭觸到紙幣邊緣,滑了好幾次才捏起來,
把它們疊好塞進圍裙口袋裡。
然后關上冰箱門,
廚房安靜下來,只有抽油煙機管道的風聲,嗚嗚地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哭。
我靠著冰箱門,
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對面樓的萬家燈火明明滅滅,橘黃色的光從一扇扇窗戶裡透出來,但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我靠著冰箱站了很久,腿有些軟,
但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第一個對手倒下了,可真正的大山,才剛剛壓過來。
婆婆剛才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被冒犯后的不耐煩——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疼,但煩。
從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在她眼裡,我連“對手”都算不上,我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處理掉的麻煩。
她不恨我——恨需要把對方當人。
她只是嫌我佔地方。
這個念頭讓我站在廚房裡愣了好一會兒,
手按在冰箱門上,指頭冰涼,后背卻全是汗。
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的,最后被一陣風颳散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眶,
深吸一口氣,
轉身推開廚房門——王姐的鼾聲從客廳傳過來,悶悶的,
我聽著不覺得煩了,
走出去,把廚房燈關了,啪嗒一聲,身后的黑暗很實在。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