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喝了一口涼水。
水順著嗓子往下走,涼意從胃裡散開,整個人反而清醒了一點。
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團揉皺的紙巾,沒擦臉,塞進了褲兜裡。
塞進去的時候,指尖碰到兜裡那個空煙盒,隨手帶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回到出租屋,發現鞋櫃上多了一樣東西——一串鑰匙。
是我的,之前張成出門時順手帶走了,他大概趁我不在回來過一趟。
我把鑰匙拿起來,鑰匙扣上掛著的那個小海豚掛件沒了,那是我們剛結婚時在夜市攤上買的,他嫌幼稚。
鑰匙在掌心裡涼涼的,那個空掉的鑰匙扣環硌在虎口上,我捏了捏,把鑰匙擱在桌上。
走到衣櫃前,把那幾件舊短袖從角落裡拽出來,一件一件疊好。
疊到第三件的時候,手停下了,
我看見衣服底下壓著一箇舊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是我剛進城那年記的日用賬。筆記本封皮翹起一個角,我用指腹把它按平,那個角又翹起來,我沒再動它。
翻開本子,第一頁上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
“今天發了第一筆工資,給張成買了他愛吃的醬肘子,這個人說以后讓我天天給他買,我沒信。”
下面隔兩行,又寫了一句,
“他追我的時候天天買酸奶,現在不買了,我自己買。”
字跡有點褪色,但還能看清,我盯著“我自己買”那三個字,嘴角扯了扯。
合上本子,坐在床沿上,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去找他領導?沒證據。
報警?人家會說家務事自己解決。
找林美吵一架?吵贏了又怎樣,這婚還是爛在泥裡。
我想了又想,直到天全黑了,才從兜裡摸出手機,搜了張成廠裡的電話。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臉上,我下巴緊繃,按鍵盤的聲音在空屋裡格外響。
搜到號碼之后,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一會兒——這種事廠裡多半不管,說不定還會覺得我鬧事。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翻過來,最后還是撥了。
—— * ——
第二天上午,我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坐公交車去了張成那個機械廠。
廠門口有保安亭,我說找人事部反映點情況,保安看了我一眼,讓我登記了身份證,放我進去了。
走過車間外牆時,聽見裡面機器轟隆隆地響,空氣裡全是機油味。
那味道衝得我想嘔,但忍住了。
找到人事部辦公室,門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主管坐在電腦后面,桌上堆著一摞考勤表。
我走進去,先自我介紹,說我是張成的妻子。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停在胸口那顆脫了線的紐扣上。我下意識捂了一下那顆紐扣,手放下時,后背僵直。
我說,
“姐,我想反映一下,張成跟同廠一個叫林美的女同事有不正當關係,這個人昨天晚上還發照片給我,已經嚴重……。”
話沒說完,女主管抬手打斷了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美上午來過一趟了。”
她那隻手抬起來的時候,筆還夾在指間,筆帽磕在桌面發出輕脆的一聲。
我心裡咯噔一下,問她林美說了什麼。
女主管沒回答,用筆敲了敲桌上一張請假條,旁邊還攤著一個手機,螢幕上正播放一段錄音——林美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今天又跑來我住的地方砸門,還說讓我從廠裡滾出去,我已經報警了……”
我愣住了,那根本不是我的聲音。
女主管說:
“林美早上在辦公室哭了一場,
眼圈紅腫,說她被你騷擾得沒法上班,這段錄音是她昨天錄的。”我趕緊說,
“不是,我沒有砸門,那錄音不是我!”
女主管擺擺手,語氣更冷了,
“我現在不關心誰對誰錯,張成的家事已經影響到車間正常生產了。”
她把一張表格推到我面前,是績效扣減通知單,張成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扣款六百,后面備註就一行字——“因家庭糾紛影響工作秩序”。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摳著桌沿,指甲發白。
桌沿冰涼,指甲被壓得變了形,疼,但我沒鬆手。
女主管站起來,把資料夾合上,
“張成被扣績效是車間主任定的,不是我。你們兩口子的事關起門來解決,別鬧到單位來,下次再這樣就不是扣錢了。”
說完端起茶杯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
茶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那聲響不大,
但在我耳朵裡放了很大。考勤表被風扇吹得翻了一頁,嘩啦一聲。
我從廠區走出來,還沒到公交站,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一回頭,張成從車間方向衝過來,穿著那件我給他洗了無數遍的灰藍色工裝,安全帽都沒摘,臉漲得通紅。
他跑過來的腳步聲混在車間機器的轟鳴裡,一下一下,像砸在地上的磚頭。
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氣大得我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
“陳婉你是不是瘋了?你跑這來鬧什麼?我被扣了六百塊錢你知道嗎!”
我甩開他的手。
低頭看胳膊,被攥過的地方已經紅了三道指印,火辣辣地疼。
胳膊被鬆開后,那三道紅印慢慢泛起來,我用另一隻手捂住,掌心覆在上面,皮膚燙得嚇人。
我說,
“林美跑到我上班的地方打我罵我,把我工作搞沒了,你怎麼不去找她算賬?
”他根本不聽,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人家小林又沒去人事部告狀!你一來說三道四,領導怎麼看我?六百塊啊,你一個月能掙幾個六百?”
唾沫星子濺在我顴骨上,涼絲絲的,我沒擦。
他說的那個“你一個月能掙幾個六百”,每個字都像巴掌。
路邊開始有人停下腳步,有人掏出了手機。
我盯著張成那張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好陌生。
結婚三年,我給他洗衣服、熱飯菜、忍他媽、忍他,到頭來他衝我發火的第一件事,不是“你受委屈了”,是“我被扣了六百塊錢”。
有人舉著手機在拍,鏡頭對著我,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讓我腦子裡繃緊了一根弦。
我后退了一步,腳后跟踩到路沿石上,沒站穩,整個人往后栽。
張成伸手搡了我一把,嘴裡喊著“你少在這裝可憐”,那一下正推在我胸口上,
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立刻滲出來。屁股墩在地上,尾椎骨鈍痛了一下,像被人從底下敲了一錘。
周圍舉手機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人群裡有個女聲喊“別打人啊”,但很快被一個男聲“人家家事少管”蓋了過去。
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嘟囔著要報警,但最后沒人真按鍵。
人群裡有中年女人小聲對旁邊的人說“這女的肯定也有問題,不然老公咋能打她”,那句話像根細針,扎進我耳朵裡。
我坐在地上,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混著雨后的泥水,把褲腿染髒了一大片。
有個阿姨過來扶我,我說謝謝,自己撐著地站起來,膝蓋一使力就鑽心地疼。
站起來的時候,手在地上撐了一把,掌心沾了溼泥和細碎石粒,沒拍乾淨就攥起了拳。
我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挪,
路過廠區側門時,看見鐵柵欄裡面,林美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背對著我打電話。她脫了高跟鞋拎在手裡,光腳踩在水泥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我就想讓他離了,他說快了,你別再逼我了……”
她的聲音發顫,跟平時那副拿腔拿調的嗓子完全兩樣,像被誰掐著脖子在說話。
我停下腳步,隔著柵欄看了一會兒,她沒發現我。
掛了電話,她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好半天沒動。
她兩手SS掐著手臂,掐出一道道紅印。
那一刻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跟我一樣,也是個被什麼東西困住的人。
但這個念頭只活了一秒,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腰那塊撞腫的地方,一碰就疼。
我放下手,沒再看她,轉過頭繼續往公交站走,膝蓋的傷扯著疼,但步子比剛才穩了。
—— * ——
回到出租屋,
天已經快黑了。我拿水龍頭衝了衝膝蓋上的傷口,翻遍抽屜找不到創可貼,只好撕了半截衛生紙按在上面。
紙很快被血洇透了,我按著紙,盯著地磚縫裡的一根頭髮發呆。
那根頭髮打了好幾個卷,纏在地磚縫的灰絮上,我用腳尖蹭了蹭,沒蹭掉。
晚上九點多,有人敲了兩下門,我拄著桌子挪過去開門。
門外是房東,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手裡夾著根菸,腳上趿拉著拖鞋。
她皺了皺眉,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裹著紙的膝蓋,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菸灰掉了一截在門檻上,她沒彈,就讓它落在那兒。
房東說,
“小陳,你們兩口子的事下午有人在業主群發影片了,現在群裡吵翻了,好幾個業主在投訴。你也別怪我,這院子住的都是正經人家,你們這三天兩頭又吵又打的,別人怎麼住?”
她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門檻上。煙味混著她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往我鼻子裡鑽。
我說,
姐,我沒鬧,是別人欺負我。
房東根本不接茬,把煙叼回嘴裡,從兜裡掏出個信封,
“這是你這個月剩下的房租,我退你。我再給你一週時間找新地方,下週末我來收鑰匙。你儘快搬了吧。”
說完把信封塞進門把手上掛的塑膠袋裡,轉身趿拉著拖鞋走了。
信封插在塑膠袋裡歪了歪,差點掉出來,我伸手扶住,塑膠袋沙沙響。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信封,走廊裡感應燈滅了,黑暗一下壓過來。
我把門關上,后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膝蓋的傷口又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嘶了口氣。
我抬頭看屋裡——衣櫃敞著,裡面只剩幾件衣服,地上是半箱沒收拾的雜物。
這地方從來就沒像過家,現在連個喘氣的地方都不是我的了。
我咬咬牙,爬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不受這氣了,今晚就走。
拖著蛇皮袋從衣櫃前過的時候,袋子颳倒了那把掃帚,掃帚啪地倒在地上,我沒撿,先讓它躺著。
晚上,我正把衣服往蛇皮袋裡塞,婆婆發來一條微信語音,語氣比上次更不耐煩:
“小婉,張成說你跑他們廠裡鬧了?你這不是讓他難做人嘛。你再這樣,我就讓他把離婚協議擬了。”
語音播完,我在蛇皮袋邊蹲著,手裡攥著一件舊短袖,指節僵住。
然后又鬆開了,把短袖疊好塞進袋子裡,動作沒停。
全部家當裝進一個蛇皮袋,還有幾件塞不進,用超市塑膠袋兜著。
拖著蛇皮袋走到樓梯口時,袋子刮在臺階上擦擦響,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樓道裡有炒菜的油煙味,有小孩練琴的叮咚聲,我一步一步往下挪,膝蓋每彎一下都扯著疼。
每下一級臺階,
小腿肌肉都在顫。出了小區,街上車來人往。
我拖著蛇皮袋沿著人行道走,路過便利店、藥房、一家關門的水果攤。
在公交站旁邊,有個等車的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我拖在地上的蛇皮袋,往旁邊挪了半步,怕袋子蹭到自己。
我沒看她,繼續拖著袋子走。
最后在24小時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
蛇皮袋靠在牆根,我把腿伸直,膝蓋上那團衛生紙不知道什麼時候掉沒了,傷口晾在夜風裡,疼得發木。
夜風吹在傷口上,像有人拿砂紙輕輕磨,不劇烈但持續不斷。
手機震了一下,銀行簡訊,餘額586.42元。
我看了兩遍,鎖了屏,又點亮看了一遍。
586,這是我所有的錢了。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抬頭看路燈下飛舞的小蟲子,一圈一圈地撞燈罩。
路燈把那些蟲子的影子打在臺階上,
小小的黑點,撞一下彈開,又撞上去。我摸出那瓶水,還剩下半瓶,瓶身被捂得溫了。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順著嗓子下去,涼的。
便利店門口冷白的光落在我膝蓋上,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痂。
我盯著那層血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日曆提醒彈出來——“距停職複查還剩4天”。
幽光映在傷口上。
我伸出手想摸血痂,指尖離它還有半釐米的時候停住了,懸在那,然后我劃掉手機通知,把螢幕朝下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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