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機日曆彈出一條提醒——距會所停職複查還有五天。
我隔十分鐘打一次,打到中午,手機裡一直重複那句“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我坐在出租屋裡,窗簾還拉著,屋裡暗得像傍晚,陽光從簾縫擠進來,在地磚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
那道光線慢慢移到我腳背上,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我給張成他媽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等待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時間跳到11:47,日曆上“距停職複查還有5天”那個紅字一閃一閃的,像根針紮在眼睛上。
電話接通了,老太太的聲音不冷不熱,
“小婉啊,啥事?”
我說媽,張成把我東西搬空了,人也不接電話,他外面有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嘆了口氣。
沉默的那兩秒裡,
我聽見她那邊有電視聲,放著什麼家庭劇,演員在哭。她說,
“小婉,男人都這樣,年輕時候哪個不犯點錯?你跟他鬧,把人鬧跑了,最后苦的不是你自己?”
我說媽,他在外面找女人,那女人跑來我上班的地方打我,罵我是小三。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覺得聲音有點抖,不是哭,是氣,氣從胃裡往上湧。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那種勸小孩別挑食的語氣說,
“你一個服務員,那種地方本來就雜,人家誤會也正常。”
“你就忍忍,等張成心收回來了,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真要鬧大了,以后街坊鄰居怎麼看你?”
她的聲調從“服務員”開始往下沉,那個詞從她嘴裡出來,像在說一個不值錢的物件。
我攥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說,
“媽,
您覺得這事是我錯?”她沒正面回答,只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就把電話掛了。
結束通話的嘟嘟聲在耳朵裡震了好久,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停在三分十七秒。
手機頂端那個日曆提醒還在,時間變成了11:50。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站在暴雨裡的人,四周全是雨,連棵能躲的樹都沒有。
原來在這家人眼裡,我連被出軌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只配“忍忍”。
手機螢幕暗下去,黑屏上映出我的臉,嘴角往下耷著,眼睛乾澀。
—— * ——
下午三點,小林給我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婉姐,那個女的又來了,跟經理不知道說了什麼,經理現在臉色很難看。”
我說知道了,讓她別看熱鬧了,別把自己搭進去。
小林嗯了一聲,
掛了前加了一句,“婉姐,你沒事吧?”
她那個“沒事吧”拖了半拍,餘音裡帶著小心。
我說沒事,掛掉電話,開啟微信翻到張成的頭像。
對話方塊裡,昨天那三個字還躺在上面,
“別鬧了”。
我往上翻,滿屏都是我發的“今晚回不回來吃飯”“你胃藥放哪了”“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他隔三差五回一兩個字,像施捨。
翻到最上面,手指停了,我自己看著那一長串綠色對話方塊,像個在自言自語的人。
我盯著螢幕,手指不自覺地點進他的朋友圈。
三天可見,什麼也沒有。
我又退出來,點進林美的微信——我在會所加過她一次,是之前她來找張成時掃碼付過茶位費。
點進她名片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我的名字在她的好友列表裡躺了多久,我居然從來沒注意過。
林美的朋友圈沒設限,
昨天剛發了一條,“只有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
配圖是她塗著新指甲油的手,擱在一杯拿鐵旁邊。
下面有共同好友點了贊,頭像眼熟,我看了好幾秒,認出那是張成的頭像。
那個贊像一根針扎進眼裡,我眨了眨眼,眼球乾澀,但沒移開視線。
我退出來,退出微信,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屋子裡很靜,隔壁那對夫妻不吵了,換成了電視裡新聞聯播的前奏音樂。
我坐在那裡,手平放在膝蓋上,指頭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攥成拳頭,又鬆開。
手掌心裡全是汗,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溼印子洇開一小塊。
—— * ——
晚上快十二點,我還沒睡著,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林美髮來的訊息,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穿著吊帶睡裙,靠在張成光膀子的胸口,張成拿手機對著鏡子拍的,
嘴角帶著我好久沒見過的笑。手機光在黑暗裡刺亮了我的眼,我看清照片的一瞬間,呼吸停了一下。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他說你在床上是塊木頭,碰都不想碰你。”
我盯著這行字,胃裡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酸水直往嗓子眼裡湧。
我把手機摔在被子上,螢幕暗下去,那行字還在我眼皮上燒。
被窩裡熱得發悶,我把被子蹬開,又拽回來,反覆了兩次,最后攥著被角僵在那裡。
我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瓷磚的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
走到窗邊,外面路燈昏黃,香樟樹的影子在路面上搖搖晃晃。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去找他,當面問清楚;另一個聲音說,陳婉你別犯賤。
腳趾在涼瓷磚上蜷了蜷,我站了很久,窗臺的灰蹭在手肘上,沒擦。
—— * ——
第二天我去公婆家,
提了一兜水果。老太太開的門,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神往我身后瞟,好像在看我有沒有帶人來鬧。
我換了鞋進屋,張成不在,他爸在客廳看電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扭回去了。
水果袋子擱在手裡沉甸甸的,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紅,我換了隻手拎著。
我把水果放茶幾上,老太太跟過來坐下,沒倒水。
我開門見山,
“媽,我想問問,張成外面那個女的,您知道多久了?”
她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捻著褲腿上的線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知道有段日子了。”
她捻線頭的動作沒停,那個線頭被她搓成了一個小球。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拿剪刀鉸斷了。
原來全家都知道,從頭到尾都知道,就瞞著我一個。
我臉上還掛著剛才進門時硬擠出來的笑,那點笑僵在嘴角,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嘴角的肌肉抖了一下,我趕緊抿住嘴,手指在腿側攥緊又鬆開。
老太太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比電話裡軟了一點,但話更扎人,她眼神躲了我一下,但話出口還是硬的,
“小婉,你也別怪張成。”
“你跟他結婚這幾年,性子太硬了,他廠裡活重,回家你也不跟他多聊聊,他悶得慌……男人在外面累了一天,回來想聽句軟話都聽不著。”
“那姓林的比你小,會哄人,張成也就是圖個新鮮。”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再說了,你那個服務員的工作,成天迎來送往的,張成心裡能沒疙瘩?”
“兩口子都有責任,你也別全怪他。”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茶幾上那兜水果的塑膠袋,被我握得起了皺,窸窸窣窣響。
離開公婆家的時候,
天開始飄雨。我沒打傘,順著巷子往外走,雨水淋在頭髮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窗臺上擺著他媽養的一盆文竹,綠油油的,比我精神多了。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巷口對面有家便利店,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去,站在冰櫃前看了一眼買一送一的酸奶,沒拿,取了瓶最便宜的水去前臺掃碼。
收銀員是個小姑娘,掃完碼看我一眼,大概看見我頭髮在滴水,多遞了兩張紙巾,沒說話。
我接了紙巾,說了聲謝謝,嗓子啞得差點說不出來。
出了便利店,紙巾攥在手裡,沒擦臉,一直攥到回了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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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