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衝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包廂茶幾邊收拾上一撥客人留下的菸灰缸,連手套都沒來得及摘。
那女的踩著細高跟直接踹開門,指著我鼻子就罵,
“就你勾引我男人?一個端盤子的,好意思當狐狸精?”
周圍的同事全停下手裡的活看過來,
經理從前臺探出半個腦袋,眼神不是護著員工,是嫌麻煩。
我站起來,手裡還攥著菸灰缸,玻璃底上沾著一圈口紅印。
她個子比我高半頭,塗著橘調的唇釉,嘴唇一張一合噴出來的全是髒字,
“手機小三”“不要臉”“勾引有物件的男人”。
我盯著她嘴唇上那層飽滿的橘調,
腦子裡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我以前在化妝品櫃檯賣過半年口紅,
對色號敏感得像個掃描器,這種橘調我見過太多次,以前櫃檯試色時最討厭這色,因為顯牙黃。
這個念頭半秒鐘就閃過去了,但我的手沒動,菸灰缸還攥在手裡,指節發僵。
缸沿上沾的那圈口紅印,也是這個橘調,一模一樣。
旁邊的領班小林拽我袖子,小聲說
“婉姐你別跟她吵,經理看著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服,胸口口袋上還彆著工牌,上面寫著“陳婉·服務員”。
小林的手在我袖子上攥了攥,又鬆開,留了一小塊汗印子。
我盯著那片汗印子看了兩秒,腦子還沒轉過來,耳朵裡全是那女的尖聲。
那女的掏出手機懟到我臉上,螢幕亮著,是我老公張成的微信頭像,備註名寫著“寶貝”。
我愣住了,那不是我的手機號,也不是我的微訊號。
手機螢幕反光刺得我眯了下眼,
我下意識往后仰了仰脖子,后腦勺差點撞到牆。胸口像被塞了塊冰,涼的,但腦子還沒亂,只是卡住了,像老式收音機擰到兩個臺中間那種沙沙響。
她以為我慫了,上手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磕在茶幾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氣,菸灰缸從手裡滑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缸沿上那圈橘調口紅印蹭到了她的裙襬,留下一道顯眼的橘色痕跡。
她沒注意到,還在罵。
小林趕緊扶我,扭頭衝那女的喊
“你幹嘛打人”。
我后腰那塊地方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疼得眼前發黑,手本能地去捂,指尖摸到工服布料底下那塊皮膚已經腫起來一層。
我用眼角瞥見那道印子,心裡記了一筆。
那女的根本不搭理小林,繼續舉著手機給周圍人看
“你們都看看,這女的專門勾搭有物件的男人,人家物件都找我告狀了,她還裝無辜呢”。
我盯著那個微信頭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像有個生鏽的齒輪在慢慢轉。
齒輪每轉一下都卡,但還是在轉。
周圍同事的眼神落在身上,像螞蟻在爬。
我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發黏。
我開口問了一句
“這微信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被罵成這樣第一句不是哭也不是吵。
我說
“把發訊息那人的主頁點開給我看看。”
我的聲音很平,平得有點不像自己,但說出這句話的間隙,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在大腿邊偷偷攥成了拳,指甲在掌心壓出一道白印。
她不耐煩地滑了兩下手機,一個微訊號彈出來。
我盯著那串微訊號——
張成在對話方塊中喊著別人的暱稱,這個號是他三年前用來打遊戲撩妹的小號,
我跟他吵過無數次架,以為他早刪了,原來連暱稱都沒改。
盯著螢幕的時候,小林的手還搭在我胳膊上,我感覺到她手在顫,那點顫傳到我身上,我反而穩下來了。
我突然笑了一聲,那種笑自己也控制不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說
“你物件叫什麼?”
她愣了愣
“張成。”
我又問
“他在哪上班?”
她有點心虛了,聲音低下去
“……流水線,機械廠的。”
笑完之后胸口悶得發慌,但我沒停,一句接一句往下問,像在逼她,也像在逼自己。
我把工牌摘下來放茶幾上,問她
“張成他媽叫什麼?”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說
“他后腰有塊胎記,左邊右邊?他睡覺打不打呼?他吃香菜過敏,你知不知道?”
每問一句,我心裡那個生鏽的齒輪就轉一格,轉到最后一句的時候,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不是怕,是堵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湧到嗓子眼。那女的臉色變了,手機慢慢垂下來。
旁邊的同事全安靜了,連經理都不探頭了,走廊裡只剩中央空調嗡嗡的送風聲。
我往前邁了一步,盯著她裙子上那道剛才被菸灰缸蹭上的口紅印,說:
“你嘴上的色號偏橘調,跟菸灰缸上那圈一模一樣。我在化妝品櫃檯賣過半年口紅,這色我一眼就認。我從來不買橘調口紅——這印子是你自己蹭花的,還是別人蹭的?”
空氣凝了幾秒,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肚按在螢幕上,按出一個一個的汗圈。
她下意識抬手去捂裙子,口紅印已經洇進布料裡,捂也捂不住。
旁邊有個同事小聲說了句
“說中了”,
另一個輕輕“嘖”了一聲。
我聽見小林在身后吸了一口氣,然后鬆開了我胳膊。
經理從門口走進來,
先看那女的一眼,又看我一眼,臉上掛著那種我見過幾百次的笑“陳婉,會所有規定,員工個人糾紛影響營業的,停職自查一週。你先回去把這事處理乾淨了再來,這周工資我給你算清楚。但下次再鬧到店裡,就不是這樣了。”
他說“影響營業”四個字的時候,眼睛瞟了一眼包廂門口聚過來看熱鬧的幾個客人。
那女的聽到這話,又硬氣起來了,甩下一句
“有你好看的”,
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我站在原地,小林攥著我胳膊,手心全是汗。
經理臨走前回頭補了一句
“別讓她再鬧到會所來,影響不好。”
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后,我聽見有同事小聲說了一句
“真倒黴”,
不知道說的是我還是那女的。
—— * ——
我去更衣室換工服,手機響了。
張成發來一條微信,
就三個字“別鬧了”。
我盯著螢幕,大拇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回都沒回,直接把手機塞進兜裡。
更衣室的燈管嗡嗡響,衣櫃的鐵皮門半敞著,我把工服疊好擱進去,手碰到櫃門把手的時候停了一秒——那地方冰涼。
我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裡默默躺著一條新提醒:停職複查倒計時7天。
—— * ——
走出會所大門,天已經黑透了。
路邊那排香樟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我站在臺階上摸口袋,想找張成以前放進去的那包紙巾,空的。
他不往我兜裡塞紙巾很久了。
風灌進領口,我縮了縮脖子,腳像釘在臺階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 * ——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靠著車窗看外面街景往后退。
路過一家便利店,門口冰櫃上貼著“買一送一”的酸奶促銷籤,
我下意識多看了兩眼,然后扭頭盯著車廂裡自己的倒影,眼睛幹疼,想哭哭不出來。倒影裡的臉被窗玻璃拉得變了形,嘴唇乾得起皮,我看著那張臉,覺得不像是自己的。
—— * ——
推開出租屋的門,屋裡黑著。
我摸牆上的開關按了兩下,燈沒亮,又跳閘了。
藉著手機手電筒的光,我看見鞋櫃上張成那雙藍色拖鞋不見了,旁邊空了一塊。
手電筒的光圈在空鞋位上晃了一下,我愣了兩秒,光就一直停留那個空位置上。
我走進臥室,衣櫃門半敞著,他那半邊全空了,衣架歪七扭八掛在橫杆上,只剩我幾件舊短袖擠在角落。
他連冬天那件起球的毛衣都拿走了,一件沒留。
我伸出手去摸空衣架,金屬冰涼,手指碰了一下就縮回來,像被燙了。
床頭櫃上擱著一張紙,對摺著,我開啟看。
是張成的字,
圓珠筆寫的,筆跡潦草“別鬧了,越鬧越難看,我出去住幾天,你冷靜冷靜。”
落款連名字都沒寫,就畫了個日期,昨天的。
我捏著紙的手懸在半空,沒放下,也沒撕。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商量,連一句“離婚”都沒有。
他把“出去住幾天”說得像倒垃圾一樣輕巧,就好像被罵成小三的人不是他老婆。
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搓,紙邊割了一下指腹,疼但不破皮,那點疼讓我吸了口氣。
我把紙疊好拉開抽屜想塞進去,手碰到抽屜角落裡那半截礦泉水瓶——
張成忘帶水時我跑便利店買給他的,他喝了一半就扔那了。
瓶子裡還剩半瓶水,瓶身蒙了一層灰。
我盯著瓶子看了幾秒,把它拿了出來。
我擰開蓋子,把剩下半瓶水喝乾,涼水順著嗓子下去,激得胃縮了一下。
然后我拿著空瓶子走到門口,把它立在空鞋架上,瓶子穩穩當當沒倒。
我看了它一眼,伸手關了燈。
黑暗裡,那個瓶子的輪廓還在窗戶外透進來的光裡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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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