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天是我媽給的五金店最后通牒到期日。
早起我去廚房倒水,看見開關鎖上插著鑰匙。
我伸手摸了一下,涼的。
—— * ——
半個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我媽拿著一張紅色的禮單拍在我面前。
“五金店那邊彩禮我收了,十萬塊,一分不少。明天一早你就去鎮上領證,別給我耍花樣。”
禮單上印著男方名字和日期,紅得刺眼。
我放下筆,看了一眼倒計時錶——264天,正好第15天到期。
我說:
“等一鳴二模成績出來,他如果上了四百,我二話不說自己去領證。如果沒上,我跟你去,一天不拖。”
我媽盯了我幾秒,最后把禮單摔在桌上。
“行,二模成績出來,要是沒上四百,你就給我乖乖去領證。再敢耍花樣,我拿刀逼你去。”
她轉身走了,
門被摔得震天響。—— * ——
趙一鳴跟換了個人似的,每天五點四十準時起床,不用我叫第二遍。
刷牙的時候嘴裡咕嚕咕嚕全是泡沫,另一隻手舉著單詞卡,泡沫滴在袖子上也不擦。
我路過廁所門口,看見他拿袖口蹭嘴,蹭完繼續念,泡沫星子濺到鏡子上。
—— * ——
李老師每週三、五放學的輔導加進來了,趙一鳴的數學從五十二分爬到七十三分——雖然還是及格線以下,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見七十這個數字出現在自己的數學卷子上。
他拿卷子給我看時,一路小跑,到我跟前差點剎不住腳,我伸手扶了他肩膀一下。
—— * ——
那天拿到周測卷子,他衝回家第一時間拍在我面前,臉上那種憋著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有點像幾年前在村口搶到別人落下的籃球抱著跑回來那個小孩。
我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先咧開嘴,笑到一半又硬憋回去。—— * ——
“得意啥。”
我把卷子翻過來,在背面用紅筆標出他失分的知識盲區,標了七個,一個比一個大。
“這七個坑下週填不上,下次就會掉。”
紅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出不來,我甩了幾下,甩出一道紅槓在桌沿上。
—— * ——
他趴在我肩頭看我畫圈,悶了半天,喉嚨裡擠出一句:
“知道了。”
他的下巴硌在我肩胛骨上,硬邦邦的,但熱乎乎的。
—— * ——
我自己每個月買兩節網課,在雜物間拿舊手機連著隔壁蹭來的wifi——訊號動不動就沒,畫面卡成馬賽克。
一道數列題老師講到一半卡住了,卡了八分鐘才緩衝完,那八分鐘裡我把前面的推導自己推了兩遍,手寫稿糊成一片,但她講到第三步時,
我的推導是對的。推到第三遍時手抽筋了,我甩了幾下,手指還是彎不直。
—— * ——
坐車去鎮上買菜時我戴上那隻破耳機,耳結束通話了,拿皮筋綁在耳朵上,一路聽政治網課。
賣菜大嬸稱豆角的時候,我嘴裡在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概念,她把稱砣砸得當當響,以為我在跟她說話。
我趕緊把詞吞回去,對她搖了搖頭,指指耳機。
—— * ——
我定下那條規矩以后,趙一鳴一開始是抗拒的。
他說:
“你憑什麼一個人幹兩個人的事?”
我回他:
“因為我的命本來就比你多欠了四年。你要想讓我輕鬆,你就把題做對。”
說這話時我正在削鉛筆,刀片推得猛了,削掉一小塊指肉。
—— * ——
第一個月他背了三百二十個單詞,我背了六百四十個。
他做了十二套卷子,我做了二十四套。
月底統計,他看著我面前那摞兩倍於他的試卷,才真正閉了嘴。
我數卷子時,手指頭被紙邊劃了一下,我放嘴裡吮了吮,繼續數。
—— * ——
第二個月模考,趙一鳴的總分從312爬到了364。
雖然還是沒破四百,但他在飯桌上主動說了一句:
“姐,我覺得三角函式沒那麼難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翻他的錯題本。
窗外的倒計時錶上,數字被劃掉了厚厚一疊,還剩201天。
我夾了口菜,嚼了幾口沒嚐出鹹淡。
—— * ——
成績出來的當天晚上,我媽看到了364的分數,把卷子拍在桌上,聲音尖銳得像刀刮鐵皮。
“三百六十四,還沒上四百!明天一早你就跟我去領證!”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他這次進步了五十二分,離四百就差三十六。再給我一個月,到下次模考,如果他還不上一百,我二話不說。”
我媽嘴唇發抖,還想說什麼,趙一鳴突然站起身,把我擋在身后。
“媽,我自己要考的。我下次一定上四百。”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我媽愣了一下,最終摔了筷子,指著我的鼻子。
“好,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下次模考再不上四百,你跪著也得去!”
然后她轉身出門,把門摔得震天響。
那頓飯誰也沒再動筷子,我坐在原地,盯著那碗涼透的稀飯,表面的米湯凝了一層薄皮。
趙一鳴默默地把自己的碗收進廚房,出來時遞給我一張紙巾,我才發現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 * ——
模考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媽又找到了雜物間。
她推開門,手機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看見我縮在化肥袋子旁邊,嘴角抽了一下。“你還敢夜裡出來?再讓我發現,我就剪了全家的電線!”
她甩上門走了,牆皮震下來一片。
—— * ——
我坐在原地沒動。
手機螢幕暗了,我又按亮。
開啟便籤看了一眼——還剩198天。
螢幕光照著我的手指,繼續寫筆記。
寫了兩行,心裡那根弦繃得手有點抖,我深吸一口氣,把字壓穩。
—— * ——
第二天晚上,趙一鳴知道了昨晚的事。
他沒說話,吃晚飯的時候悶頭扒飯,吃完破天荒主動去洗碗。
洗到一半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更小的手電筒,從水池那邊遞給我,還是沒說話。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他沾著洗潔精的手,涼的。
手電筒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鳴”字,我指腹在那字上蹭了一下。
—— * ——
我媽的打壓沒停,
只是變了招。每天吃飯前在桌上反覆唸叨:
“你弟瘦了多少斤你看見沒?臉色都黃了——你把他當牛當馬,你還是個人?”
趙一鳴起初埋著頭不吭聲,后來有一天咕噥了一句:
“我自願的。”
我媽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掃了眼倒計時便籤——183天。
那根筷子在桌面滾了幾下,滾到我碗邊,我拿筷子頭給它撥了回去。
—— * ——
又過了一週,我媽不再藏資料,直接去了學校,當著一排老師的面嚷嚷李老師偏心,收了我家的禮,吃裡扒外。
校長找李老師談話,警告他注意影響,輔導課暫時停了。
李老師在電話裡跟我說:
“輔導課不能再繼續了,但你放心,有什麼問題你直接來辦公室找我,我等著。”
我掛了電話,手裡的筆停了很久。
牆上的倒計時還不到兩百天,
我又少了一條路。—— * ——
那以后我每週多跑一趟學校當面請教。
從家裡到鎮中學,騎車四十分鐘,來回就是八十分鐘。
每次我出門前都會在倒計時錶上劃掉一份“路程損耗”——176天,扣除路程還剩171天的有效學習時間。
劃掉時我用了兩筆,第一筆沒劃直,又描了一下。
—— * ——
第三個月模考,趙一鳴的成績到了402分。
李老師專門打電話來說:
“一鳴這回升學率能排進年級前一百五了,進步速度驚人。”
我放下電話,在趙一鳴的成績單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沒說話。
他看到了,當天晚上多做了一套理綜卷子。
159天。
圈畫得有點歪,我拿起紙又描圓了一圈。
—— * ——
日曆撕到距高考一百四十三天的時候,
趙一鳴發了高燒,三十八度出頭。李老師打電話說他在學校吐了一次,趴在桌上起不來。
我騎腳踏車去接他,后座載著他在鄉道上顛了一路,他整個人靠在我后背上,額頭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溫度。
車龍頭顛得歪了幾下,我使勁把住,手心騎出了一層汗。
—— * ——
到家把他放床上,餵了退燒藥,我掐著表,給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一到,我試了試他額頭,燙還是燙,但看他眼神還清明,就把卷子和筆重新放在他床頭。
“燒的是體溫,不是腦子。先把選擇題做了,大題允許你推到明天——但明天的大題量加倍。”
我掐表時盯著秒針一跳一跳,心裡默數到四十下。
—— * ——
他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拿起了筆。
拿筆的手發抖,但還是在選項上畫了一個“C”。
我媽衝進來,看見這一幕,當場紅了眼眶,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抖得像篩糠:
“趙一弦!他燒成這樣你還逼他——你是個畜生!”
她衝過來時踩到了地上的拖鞋,滑了一下,手撐在門框上才沒摔。
—— * ——
我沒解釋,出了門,在院子裡蹲了很久。
月光明晃晃的,打在地上像一層霜。
手裡捏著弟弟剛做完的卷子,卷子角被汗浸溼了一塊。
把卷子抖平,站起來,走回屋裡,經過弟弟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
腳底板被石子硌了一下,我才發現出門沒穿鞋,腳心扎得生疼。
—— * ——
退燒第二天趙一鳴自己去藥箱找了兩片藥吞了,又坐回書桌。
我路過門口時他叫住我:
“姐,我剛才算了一下,如果今天把那套理綜卷子做完,這周的總進度能補回來百分之七十。
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裝置,良品率終於上來了?”他說話時還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頭紅紅的。
—— * ——
我用卷子敲了一下他的頭,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靠在牆上,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嘴角只彎了半秒,又拉平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 * ——
距高考一百一十天,第四個月模考,趙一鳴總分431,數學破九十分。
他自己把卷子貼在倒計時錶旁邊,用紅筆在431下面畫了三條槓。
那張倒計時錶是他們倆用紅紙重新仿畫的,貼在原處,角上還留著上次母親撕破后膠布粘上的舊痕,新紙沒蓋住舊傷,但數字是新的。
我瞟了一眼就移開目光,但當天晚上給自己加了兩節課。
—— * ——
距高考九十五天,我媽換了一種打法。
晚飯后她沒罵人,
端了杯水坐到趙一鳴旁邊,語氣難得平和:“媽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每天這麼熬,身體熬壞了怎麼辦?從明天起,每天多睡兩小時,媽絕不再管你們的事——只要你們別把自己折騰S。”
她坐下時,椅子腿壓到了趙一鳴的鞋帶,鞋帶被扯得繃直,趙一鳴把腳往回縮了縮。
—— * ——
母親的話剛說完,趙一鳴手裡的筆頓住了。
他的目光在母親和姐姐之間來回遊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筆桿,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半,最后停了下來。
他的眼皮真的往下墜了三秒——連續熬了半年,誰不想多睡兩小時。
但他看到姐姐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本被撕爛又粘好的錯題本,姐姐的指節因為用力握而發白。
他硬是把眼皮撐開了,放下筆,啞著嗓子說:
“不用了。姐每天比我少睡兩個小時,她都沒叫過一聲累。”
說完他拿起筆,
重新開始寫題,頭也沒回。—— * ——
我媽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起身摔門出去,門框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牆灰落在我肩頭上,我沒拍,盯著弟弟看。
—— * ——
距高考三十七天,我媽趁我不在家,偷偷給趙一鳴燉了一隻整雞,還給他鋪了床讓他睡午覺。
我回來發現桌上沒人,書攤著,筆滾在地上,衝進他房間——趙一鳴歪在床上睡得沉,旁邊的碗裡乾乾淨淨,只剩一堆雞骨頭。
碗邊蘸著一層黃黃的雞油,我把碗端起來,碗底在桌面上印了一個油圈。
—— * ——
我把碗端起來,走到廚房,連湯帶骨頭全部倒進垃圾桶。
我媽追過來,看見垃圾桶裡的碗,聲音尖得像刀刮鐵皮:
“你倒什麼倒?我親兒子我心疼一心疼怎麼了?”
—— * ——
“他現在多吃一口,
考場就少一分,將來就多吃一輩子閒飯。”我轉身盯著她,把碗擱在灶臺上。
“你讓他舒服這半年,是想讓他活成下一個你——一輩子圍著一口鍋一個灶,最大的本事就是替兒子的兒子剝鹹鴨蛋?”
碗擱下時磕在灶臺上,碗沿的油在我手上沾了一道,我拿灶臺上的抹布擦了兩下。
—— * ——
她那隻手揚起來要扇我,我站著一動不動,她揚到了半空,僵了兩秒,沒落下來。
僵持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灶臺上燒的水開了,熱氣撲出來,把她的袖子打溼了一截。
—— * ——
趙一鳴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的表情我從沒見過。
他往后退了好幾步,突然站直,對著我媽,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別煩了,行不行。”
他說話時手攥著門把,攥得指節發白。
—— * ——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臺上那鍋水燒開的咕嘟聲。
我媽的手慢慢垂下來,看著趙一鳴,嘴唇翕動了兩下,像不認識這個人。
她轉身時手在圍裙上來回蹭,蹭了幾下,蹭乾淨了。
—— * ——
趙一鳴沒再看她,轉身回到自己屋裡,我跟過去時,看見他正拿著手機,一個一個刪號碼。
“我把所有玩得好的都刪了。”
他頭沒抬,聲音木木的。
“遊戲登出了,賬號密碼我都忘了——你放心。”
他刪到最后一個時,手指停在螢幕上好一會兒,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然后按下刪除鍵。
—— * ——
他把手機螢幕轉給我看,通訊錄只剩三個人:爸、李老師、和我。
然后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搬開椅子,安安靜靜坐回書桌前,拿起中午沒做的那張數學卷子,開始寫。
筆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他寫了兩行,
筆跡歪了一下,他拿橡皮擦掉,吹掉橡皮屑,重新寫。—— * ——
我回到廚房餐桌,開啟自己的筆記,也開始寫。
堂屋裡沒人說話,只有姐弟倆的筆聲,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慢慢對成了一個節拍。
牆上的日曆被我一頁頁撕下來,用紅膠帶貼在書桌上方,每過一天劃一個叉。
日曆旁邊用圖釘釘著一張白紙,上面只有一行黑字:倒計時結束,欠債清零。
我寫筆記時,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筆沒停過。
有一次我從枕頭下摸出工牌,那磨光的照片對著光晃了晃,我把它塞回去,繼續寫字。
—— * ——
考前三天,我媽使出了最后一招。
那天我出門去鎮上列印準考證,回來發現趙一鳴趴在桌上,旁邊的杯子底殘留著一層白色沉澱——安神補腦液的藥味還沒散乾淨。
我搖醒他,
問他喝了什麼。他迷迷糊糊地說媽給他倒了杯水,說喝了下午精神好。
我端起杯子聞了聞,藥味嗆得我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在窗臺上,開啟窗通風。
—— * ——
那半杯水讓他的下午模擬卷子沒做完。
我端著杯子找到我媽,她坐在堂屋門檻上擇菜,頭都沒抬。
我沒吵,只是把杯子放在她腳邊,轉身回屋。
把倒計時錶上“3天”的數字用紅筆描粗三遍,然后坐到趙一鳴旁邊,重新攤開卷子。
描的時候筆尖戳斷了,我又削了一截,削下的木屑全落在地上。
—— * ——
最后三十天我給自己加碼了。
白天陪趙一鳴全真模擬高考時間,上午語文,下午數學,晚上理綜和英語交替;等他睡下以后,我再把自己的卷子做一遍,做完批改,改完覆盤,覆盤到凌晨三點,睡三個半小時,六點起來煮稀飯。
考前最后一週,趙一鳴的模考穩定在四百九十分上下。
我看著那個數字,第一次覺得牆上的倒計時錶不是催命符,是進度條。
我用手指頭戳了那個“490”,像戳一個按鈕,等著它變成520。
—— * ——
有天夜裡趙一鳴起來上廁所,看見我在廚房裡拿冷水潑臉,水順著脖子淌進領口,凍得渾身打哆嗦。
他站在門口愣了很久,然后走進來,把自己那件舊校服披在我肩上,說了一句:
“姐,你要考上了,以后你的通知書比我的值錢。”
校服袖子上有個小破洞,小指正好從洞裡穿過去,我扯了扯洞邊,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 * ——
我沒回頭,但寫字的力道輕了一點。
筆在紙上多拐了一個彎,把等號畫得像一截軟麵條。
—— * ——
高考前三天,我們把所有做過的錯題重新掃了一遍。
趙一鳴的錯題本已經攢了三大本,每道題批註三遍:第一次錯在哪,第二次同型別題錯在哪,第三次能不能獨立做對。
他翻到最后一頁時說了句:
“姐,我能獨立做對的,佔了百分之八十七。”
他翻頁時,大拇指在紙角捻了一下,捻得紙角翹起來。
—— * ——
資料不騙人。
我看了資料,破天荒說了一句:
“可以了。”
說出來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我低下頭假裝繼續翻他錯題本,本子捏得有點緊。
—— * ——
考前一天,李老師專門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裡對趙一鳴說:
“把你會做的全部做對,你就贏了。”
掛了電話,趙一鳴問我:
“姐,你會做的有多少?”
我想了想:
“夠上一所大學了。”
我用筆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筆油在桌上點了一個小藍點。
—— *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輕地說:
“我也是。”
—— * ——
那天晚上我沒點燈,在院子裡站著,抬頭看月亮。
褲兜裡,左邊是那張發黃的錄取通知書,右邊是工牌。
我把兩樣東西都掏出來,並列放在手心裡。
月光下,一個褪了色,一個磨掉了漆。
四年了,它們陪著我從十八歲走到二十三歲,接下來該換一張新的了。
工牌上有一道指印劃痕,我用指腹抹了抹,沒抹掉。
—— * ——
趙一鳴也從屋裡出來,站在我旁邊,沒說話,把一個東西塞進我手裡——他初中那年拿到的三好學生獎狀,塑封還完好。
我低頭看著那張獎狀,嘴角動了一下,沒收。
塞回他手裡:
“等你考上,這張你自己留著。”
塞回去時獎狀角戳了他胳膊一下,他手肘縮了縮,又重新拿住。
—— * ——
夜裡十點半,倒數第二天,我媽端了一杯熱牛奶走進趙一鳴房間,放在桌上,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沒罵我,沒逼他睡,只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考完回來,給你燉雞。”
牛奶杯沿沾著一圈白色的泡沫,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擦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 * ——
她轉身出門時,從我身邊經過,腳步停了一秒。
那一秒裡,她的側臉在臺燈光下顯得很老,嘴角往下耷拉著。
我沒叫她。
她也沒開口。
她走過時帶起一絲涼風,把我桌上的草稿紙捲起一角,我拿橡皮壓住。
—— * ——
最后一張日曆撕下來的時候,紅叉劃得跟前面每一張一樣大。
牆上的紙只剩下最后一行字,被早晨六點的太陽光照著:倒計時結束,欠債清零。
距離高考還有零天。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張紙,然后轉身,拎起提前一晚收拾好的透明筆袋,對趙一鳴說了句:
“走。”
透明筆袋裡筆放得太滿,拉鍊夾了我手背一下,我把拉鍊頭拽正,又說了句:
“別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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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