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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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那天,我們姐弟倆一前一后走出考場,誰也沒問對方考得怎麼樣。

  趙一鳴的鞋帶散了,踩了一路,到家門口才蹲下去系。

  我在旁邊等他,手插在褲兜裡,摸到通知書邊緣起了毛。

  趙一鳴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來,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走起路來像一根被風吹得晃的竹竿。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跟一年前那個連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的男孩判若兩人。

  他走到半路,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顴骨,手背上的青筋看得一清二楚。

  在考場門口,李老師等在那兒,一手拉著一個,什麼話都沒說,只使勁握了握我們的手。

  趙一鳴轉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李老師的手很糙,握完以后我手心裡留了幾道壓印,鬆手時他拍了拍我肩膀。

  回家的公交車上,趙一鳴靠著窗睡著了,腦袋一下一下撞著玻璃,跟一年前他在書桌上打瞌睡撞牆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沒叫醒他。

  窗外的油菜花已經謝了,田裡綠成一片。

  我把他的頭往我這邊撥了撥,撥的時候碰著他耳廓,他含含糊糊哼了一聲。

  車到鎮上,我讓趙一鳴先回家,我說我去買點東西。

  實際上我沿著鎮中心那條路走了兩公裡,走到那所大學的圍牆外邊。

  路上鞋裡進了顆小石子,我脫鞋磕了兩下,磕出來以后繼續走。

  圍牆上爬滿了藤蔓,鐵柵欄門的漆掉得斑斑駁駁。

  門衛大爺在保安亭裡打盹。

  我沒進去,就站在大門外一棵大槐樹下,透過柵欄往裡面看——教學樓的紅磚牆在夕陽下泛著光,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還有人揹著書包往圖書館走。

  槐樹掉下一片葉子,擦著我耳朵落下去,我低頭看著葉子被風吹跑了。

  這些都是我四年前就該看見的東西,但現在站在牆外,心裡反而很空。

  不是委屈,

是那種“差一點就屬於這裡但終究沒屬於過”的空。

  我把手從柵欄縫裡伸進去,摸了一下裡面的空氣,又縮回來,手指涼涼的。

  我把校歌記得很熟。

  高三那年學校廣播站天天放,每句詞都背得下來。

  手指摸著柵欄上的藤蔓,嘴裡忽然無意識地哼出校歌的半句調子,哼到一半才發覺自己在出聲。

  那調子跑了十萬八千裡,喉嚨像被麥皮卡住了。

  我索性磕磕絆絆地往下唱,唱了幾句,嗓子眼一堵,后面幾個字硬擠成了氣聲。

  唱到最后一個字時,我咳了一下,用手背蹭掉嘴角的口水。

  唱完,我把褲兜裡那張發黃的通知書掏出來,展開,對著校門舉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紙背,把“趙一弦”三個鉛字照得透亮。

  然后我重新疊好,放回褲兜,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但眼裡沒有猶豫。

  我來還的不是青春,

是四年前那個十八歲女孩沒踏出的那一步。

  現在自己把這一步補上了。

  不算晚。

  轉身時褲兜裡的工牌硌了一下大腿,我把它往裡塞了塞。

  —— * ——

  回家以后我和趙一鳴誰也沒提成績。

  我媽燉了一鍋雞,把兩隻雞腿都夾進趙一鳴碗裡。

  趙一鳴低頭看了看碗,夾了一隻雞腿放進我的碗裡,動作很自然,像做過一萬遍。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話,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雞腿滑進碗裡時,濺了幾滴湯在我手背上,我用筷子頭抹掉。

  —— * ——

  等成績的日子,趙一鳴天天往鎮上跑,去網咖查各種高校資訊,回來就拉著我討論。

  “姐,你看這個專業就業率怎麼樣,這個學校宿舍有沒有空調。”

  我不接他的興奮,每天還是按排程表看自己的書,只是把倒計時錶從牆上取下來,

收進抽屜最裡面。

  取下來時圖釘蹦了,我從床底下摸出來,擱在抽屜角。

  —— * ——

  成績出來那天,李老師打電話來,聲音激動得劈了幾個音。

  “一鳴一本線超了十七分!你姐呢?你姐的查了嗎?”

  趙一鳴舉著電話,手在抖,轉過頭看我,眼眶紅了一圈——我看著他紅透的眼眶,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縮在牆角說“姐,我真的不行”的樣子。

  目光移向他身后,牆上的倒計時紙已經撕完了,陽光照在最后那張“欠債清零”上,有點反光。

  我把那張紙按了按,按出一個小褶子。

  我把目光收回,拿過電話。

  聽到自己的分數時,先沒反應,把聽筒移開,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確認沒錯。

  然后語氣平得像在工廠彙報良品率。

  “我的分數到了去年二本線。比預估低了八分,夠用。”

  李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說了一句。

  “你才是這個家第一個大學生。”

  我握著電話,沒接話,但手指把話筒攥出了一道白印。

  電話結束通話時,螢幕上的數字還在閃,我盯著自己那三科分數,把分差在心裡又算了一遍。

  —— * ——

  一個月后,兩份通知書前后腳寄到村委。

  趙一鳴的那份是本省一所老牌一本,我的是一所二本院校,相鄰兩個城市,高鐵四十分鐘。

  拆信封時我嫌手抖,把剪刀往桌上一擱,直接上手撕,撕開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口子邊被手指掐得發毛。

  通知書到家那天,我媽把趙一鳴的通知書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摸了又摸,然后抱著他哭成了淚人兒。

  二姑、五嬸、大伯孃全來了,擠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地誇。

  “俺一鳴有出息了。”

  “你媽熬出頭了。”

  “以后在外面好好幹,

別忘了本。”

  我媽的眼淚滴在通知書硬殼上,她拿袖子去擦,擦出一道水印子。

  趙一鳴在人群中間被推來推去,臉漲得通紅,求助似的朝我看了一眼。

  我靠在門口,手裡拿著自己那份通知書,輕輕地扇了扇風,對他彎了一下嘴角。

  扇風時通知書折了一下角,我拿大拇指按平。

  我媽擦乾眼淚,吩咐我爸去買鞭炮,又招呼二姑去廚房切菜,說要好好擺幾桌。

  五嬸扯著嗓門說。

  “咱一鳴升學宴一定得辦十桌,把全村人都請來!”

  我媽連連點頭,臉上放光。

  她轉身時差點撞到凳子角,我伸手扶了一把凳子,她看都沒看我。

  —— * ——

  升學宴那天,堂屋裡外擺了十桌,親戚鄰居坐了滿滿當當。

  我媽穿了一件壓箱底的紅褂子,在席間來回敬酒,喝得滿面紅光。

  趙一鳴被推到主桌,

被一圈長輩圍著,不停地點頭應答。

  他應答時手指在桌布下面摳著,把桌布摳出一條線頭,他拿膝蓋壓住。

  酒過三巡,我媽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客氣話。

  “多謝各位親朋厚愛,俺家一鳴考上大學了,我這當媽的算是沒白熬。以后一鳴在外面有出息了,一定不會忘了大家的恩情。”

  席上響起一片鼓掌和道賀聲。

  我放下筷子,筷子頭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沒放穩,落下去敲在碗邊,發出叮一聲脆響。

  她正要在掌聲裡坐下,我站了起來。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移到我身上,有幾個親戚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大概在想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姐姐這時候要說什麼。

  我站起來時腿碰了一下桌子,酒杯晃了晃,我伸手按住杯底。

  我沒拿酒杯,手裡攥著兩張紙。

  一張是趙一鳴嶄新的錄取通知書,紅底金字,

硬挺挺的;另一張——我慢慢展開鋪在桌上——是我那張發黃的、四年前的。

  展開時紙有點皺,我用手指頭來回颳了幾下,刮平了。

  兩張通知書並列鋪開,一新一舊,一個嶄新一個發黃,上面都印著“錄取通知書”五個大字,都列著學校全稱,右下角都蓋著紅色大印。

  唯一的區別是,一張上寫著“趙一鳴”,另一張上寫著“趙一弦”。

  我把兩張紙並齊,邊角對齊,大拇指壓在紙縫上。

  四周的聲音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有人伸著脖子往桌上瞅,有人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媽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嘴角已經僵住了,像糊了一層漿子。

  她手裡的酒杯歪了,灑了幾滴在桌布上,她沒注意到。

  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聽得見。

  “媽,咱家現在有兩個大學生了。”

  我指了指兩張通知書。

  “一個是你藏起來沒讓我去的,

一個是我自己拿回來的。”

  說第二個“一個”時,我拿指頭在發黃的那張上點了點,點得紙面微微下陷。

  席面上炸開一陣驚愕的竊竊私語。

  有人嘀咕“藏?什麼藏?”

  二姑的臉拉下來,五嬸的眼睛瞪得溜圓。

  大伯孃那隻夾菜的筷子半路縮了回去。

  筷子從她指間滑下去,在盤子上磕了一下,她沒再撿。

  我媽的臉白了又紅,突然指著我的鼻子。

  “你血口噴人!那是你自己放棄的!”

  她聲音尖利,但手在抖。

  指我的時候,她手裡的酒杯徹底翻了,橙黃的酒液在桌布上暈開一大片,像一幅看了讓人發怵的畫。

  我沒回嘴。

  從兜裡掏出當年郵局的簽收單影印件——那是四年前跟通知書一起找到的,我一直收著。

  “你自己看。四年前的七月十八號,你籤的字。”

  我把單子壓在兩張通知書旁邊。

  單子邊角捲了,我用手抹了一下,抹不直。

  我媽盯著那張簽收單,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杯裡的酒晃得厲害,灑了幾滴在桌上。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廚房裡水燒開的聲音。

  我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嗓子眼乾得發黏。

  我看著我媽,一個字一個字說。

  “恭喜你兒子了。也恭喜我自己——打今兒起,在我這兒,從前的趙一弦S在那天櫃子開啟的時候了。你只是趙一鳴他媽,該給你的那份錢我會打,但別的,沒了。”

  說完,我拿起那張發黃的通知書,手指在“趙一弦”三個字上摸了一把,像摸一道舊傷口上長出的新皮。

  然后放回褲兜,轉過身,對著趙一鳴。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眶紅透,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喊出來。

  他身后的椅子被旁邊人碰了一下,晃了晃,他半天沒感覺到。

  我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遞到他手邊。

  “拿著,這是姐自己掙的錢,不是用媽的。以后在外面,直接叫姐就行。”

  紅包有點皺,我遞過去前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想把皺褶蹭平。

  趙一鳴雙手接過那個紅包,手指尖冰涼,嘴唇抖得很厲害,最后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姐——”

  他擠出這個字時,下巴上懸著一顆淚,滴在紅包殼上,砸出一個深色的圓印子。

  “別哭。”

  我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手心裡壓得很重,三秒后鬆開,轉過身,面對我媽。

  她手裡的酒杯還在晃,但人像被釘在椅子上。

  鬆開時我的手滑下他肩膀,帶過他衣袖上的線頭,線頭被我扯斷了一小截。

  “這杯酒我就不敬你了。”

  我聲音輕得像一片紙落在地上。

  “欠你的撫養費——我今天還清了。”

  我把那張發黃的簽收單推到媽手邊,

推的時候紙滑了一下,差點掉下桌,我指尖壓住。

  然后我轉身走向堂屋門檻。

  我媽想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震得酒杯晃了兩晃,但她最終沒有站起來,手撐在桌上,嘴唇一直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身后是滿桌子停在半空的酒杯,和二姑慌張扯我媽袖子的聲音。

  “嫂子,嫂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媽沒說話。

  一個字都沒有。

  桌布被扯歪了,邊向上一卷。

  —— * ——

  我跨出門檻,陽光一下子撲了滿臉。

  院子裡鞭炮的紅紙屑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停下來,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發黃的錄取通知書,展開,對著太陽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從兜裡摸出打火機,按了兩下,火苗竄起來。

  我把通知書的一角湊上去,火舌舔到紙邊,迅速蔓延。

  我看著它燒成一片黑灰,

鬆開手指,灰燼落在地上,被風捲走了一些。

  “四年前的趙一弦,就到這裡了。”

  然后我從褲兜裡掏出那張捏了一路的工牌,最后看了一眼,反扣在門框上——留給她了。

  不需要了。

  工牌反扣時,在木門框上碰掉了一小塊漆,我多看了一眼那小塊漆印子。

  大門外,趙一鳴從屋裡衝了出來,跑得太急差點絆倒,喘著粗氣擋在我面前,嘴唇翕動了半天,滿臉是淚,最后憋出一句。

  “姐,你這就走了?”

  他跑出來時腿擦過門框,剛才我放工牌的位置,把工牌碰掉在地上,他低頭撿起來,攥在手裡。

  “對。”

  我推了他一把。

  “那是你媽,不是我。你留在這兒,替我幫我多看一眼那張倒計時錶——告訴她,欠債清了的那個,今天走了,不回來了。”

  推他時我手勁偏了,推在他肩胛骨下側,

他身子往后仰了半寸,又自己直回來。

  趙一鳴把手裡那個紅包攥得變了形,沒再往前走。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很鈍的東西一刀砍開——裡面的東西全露出來,是這一年被我用一雙滿是筆繭的手攥出來的某種東西,硬邦邦的,但很燙。

  紅包紙邊割了他虎口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沒鬆手。

  我上了村口的公交車。

  車啟動的時候,透過車窗看見他站在路邊,舉著那個紅包,衝車屁股喊了一句。

  風太大,聽不清,但看口型,喊的是“謝”還是“對不起”,分不清楚。

  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手伸出去對他擺了一下,風把我袖口吹得啪啪響,快點抽回來。

  車搖搖晃晃出了村口,手機咚地一震。

  我摸出來——是村東頭王大夫發的一條微信。

  “一弦,你走后你媽哭暈過去了,現在在你表姑家歇著,醒過來啥也不說。

  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大拇哥懸了半天,最后沒回,把手機調成靜音,將頭靠向車窗。

  車拐出村口的時候,我把褲兜裡那張嶄新的錄取通知書掏出來,翻開封皮。

  四年前那張已經燒了,但它的影子還在。

  我把新通知書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硬殼封面上,拇指摸上“趙”字的那一點。

  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后退。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次——去工廠走,去相親走,去考場走,揹著趙一鳴的書包走,拎著網課的筆記走。

  每一次都是在往外爬,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和目標,而這一次,我終於不是“去”,是“離開”。

  玻璃窗上被人畫了個“X”,我用袖子頭蹭兩下,蹭掉了。

  我開啟手機便籤,點進那個存了一年的兩個字“一年”。

  遊標在兩個字后面一閃一閃。

  想了想,沒有刪,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但是還有四年。

  然后退出便籤,把手機螢幕按滅。

  按滅前螢幕閃了一下,照出我自己的臉,我雙指在螢幕上劃了個叉,像在原來那行倒計時上又劃掉了一天。

  公交車繼續往前開,我沒有回頭。

  晚夏的風從破了一角的窗子灌進來,吹得通知書扉頁的角一掀一掀。

  我把兩顆釦子解開,舒了一口氣,肩上的某一個東西好像隨著那口氣鬆掉了。

  我摸到脖子后面有一道剛才繃得太緊扯出來的筋,拿手指按了按,酸酸的。

  車窗外,暮色慢慢落下來,遠處的山影一層一層淡開,路還很長。

  我合上通知書,擱在膝蓋上,手搭著硬殼封面,拇指老摸到“趙”字上那一點,摸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指頭磨得快起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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