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倒計時錶上的數字還剩二百八十四天,早起時我看了一眼那張被劃掉大半的紅筆痕跡。
手裡的牙刷在嘴裡停了很久。
漱口時水都涼了。
我用十二套各省真題的難度分佈,手工拼了一套針對性試卷:基礎題佔六成,中檔題三成,難題一成——按李老師的說法,這套卷子對零基礎的人提分效率最高。
拼卷子時剪刀剪歪了好幾次。
碎紙屑落了一桌。
我吹了兩回才吹乾淨。
考前一天晚上我沒敢睡,拿著卷子在廚房餐桌上一遍一遍核對知識點,確保每道題對應趙一鳴已經複習過的內容,沒有超綱。
核對到一半打了個哈欠。
手一抖,卷子被撕了個小口子。
我用透明膠粘好,又折了一下。
凌晨兩點我困得眼睛都花了,錯把“餘弦定理”寫成了“餘閒定理”。
醒過來拍了自己一巴掌。
撕掉重寫——寫廢了三張紙才定稿。
撕紙的聲音在靜夜裡很刺耳。
我停了一下,怕吵醒隔壁,把紙撕成小條,慢慢疊成一疊。
考完當天收卷,我花了四個小時批改。
英語作文他只寫了三行,還是抄的閱讀理解裡的句子;數學大題六個,空了四個半;理綜更慘,化學方程式配平全錯,鋁熱反應的條件寫成了“加熱”而應該是“高溫”。
紅筆改到后來,筆尖被我戳得縮排去一截,按出來再寫,水都不暢了。
累計總分:三百一十二。
離趙一鳴自己上次月考的五十二分漲了很多,但離我預估的最低線四百分,差了將近一百分。
那一百分像一道深溝,我眼前的倒計時錶上剩下的天數根本填不平。
我盯著這三個數字看了很久,三百一十二、四百、二百八十四,三個數在腦子裡轉圈,
轉得我胃發酸。我把卷子從頭到尾翻了兩遍。
手抖得更厲害了。
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開始一張一張撿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紙——每張紙上全是錯題,紅筆的叉連成一片。
草稿紙有的已經揉成團,我一個個展開,用手抹平。
撿到第三張的時候繃不住了,我抓起來用力一撕,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狠狠丟進垃圾桶,轉身瞪著趙一鳴:
“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撕紙時虎口被紙邊割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話一齣口我就知道過重了。
趙一鳴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的光猛地晃了一下,隨即眼眶紅透,嘴唇抖著擠出幾個字:
“你罵誰……”
說完一把推開椅子,摔門衝了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兩聲就被狗叫吞沒了。
椅子倒在地上,我彎腰去扶,腰彎下去時膝蓋又硌了一下。
我蹲在地上沒追,膝蓋硌著地板生疼。
垃圾桶裡那團撕爛的卷子露出半邊紅色的叉,我伸手撿出來——是趙一鳴寫對的一道選擇題,唯一一道對的,被我誤撕了。
我把碎片拼回桌面,用透明膠小心粘好。
盯著那道本該打勾的題,手抖了一下。
透明膠被我扯長了,粘在手指上纏了好幾圈。
我摸出手機,開啟便籤盯著那行“一年”下面的倒計時數字——二百八十四天。
時間不會等我,每一分鐘都在燒。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電量不到百分之十五。
我趕緊插上充電寶。
天黑下來,我媽衝進我屋裡,身后跟著三個本家親戚——二姑、五嬸、大伯孃,個個臉色難看。
她推門時門板把我放在門后的掃帚撞倒了,竹竿磕在水泥地上,彈起來差點打到我小腿。
我媽一巴掌拍在書桌上,震得筆筒倒了,
筆滾了一地:“趙一弦!你給你弟灌了什麼毒?他跑來找我哭,你說他是廢物——他是我兒子,不是你廠裡那些破工人,你想罵就罵?你自己幾斤幾兩,別耽誤你弟!你自己白紙黑字寫的,他考不上你就去嫁人!現在他這成績,你還等什麼?早嫁早省心!”
她拍桌子時手錶帶斷了,錶盤在桌上轉了兩圈,她沒注意到。
我伸手扶桌時,褲兜裡的通知書滑了出來,飄在地上的碎筆堆裡。
我彎腰撿起來,撣了撣灰,又塞回去。
那個動作讓五嬸瞟了我一眼。
二姑跟著幫腔:
“一弦啊,女孩家讀那麼多書幹啥?你弟是男孩,將來要支撐門戶的,你摻和啥?你媽說得沒錯。”
五嬸直接上手,從桌上拿起一摞我的筆記翻了翻:
“搞這些有啥用?都是你的本子——你自己還要考?都二十三了,老老實實嫁人得了。
我孃家那邊有個開超市的,男方不嫌棄你年齡大。”她翻筆記時手指蘸了口水,把我的筆記頁角翻溼了一塊。
大伯孃沒說話,但站在門口堵著,臉上掛著一種“我就看看你怎麼收場”的笑。
她一邊笑一邊用鞋尖蹭門檻上的灰。
我媽趁這個勢,把桌上、櫃子裡所有的複習資料——我的筆記、趙一鳴的卷子、倒計時錶——全部掃到一處,抱起來狠狠砸在我面前的床上:
“從今天起你弟的學不用你操心!下個月開始老老實實去相親,我給你排的日子已經定了六場,你一場都別想推!”
倒計時錶揉成了團,我盯著那團紙在地上滾了幾下。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腦子裡忽然浮現四年前那個夏天——中考成績出來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堂屋裡跟鄰居炫耀“俺家一鳴聰明,將來一定是大學生”。
而我那張錄取通知書就壓在她衣櫃最底下的那層報紙下面,
隔著一層木板,我和我的大學,隔了四年。這個畫面閃過去后,我發現自己在用力咬著腮幫子內側的肉,疼得發酸。
我站起來。
彎腰把散落的筆記一本一本撿起來,疊整齊,抱進懷裡。
沒說話,沒抬頭看她,轉身走出房間。
掉在最牆角的那本筆記上面全是土,我用袖子擦了幾下,擦出幾條灰道子。
背后傳來二姑壓低的聲音:
“脾氣越來越大了,你趕緊把她嫁出去,留家裡是個禍害。”
五嬸甕聲甕氣地附和。
我媽的聲音最后飄過來:
“下個月就相,相成了年底辦事。”
我把懷裡的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封面邊角硌著胸口。
我關上自己房間的門,插銷沒有插——插了也沒用,她們有備用鑰匙。
我坐在床沿上,摟著書,坐了很久。
膝蓋上的骨頭還在隱隱作痛。
我從地上撿起倒計時錶,小心展開——上面破了三道大口子,紅的數字攔腰斷成兩截。
我沒找透明膠,用膠布從背面一塊一塊粘好。
再掛回牆上時,那幾道裂縫像傷疤貼在紙上,看一眼就胸口堵石頭。
但數字還能認:二百八十四天。
當天晚上我沒去廚房學習,關了燈,躺在床上聽隔壁的動靜。
我媽在打電話,這回沒壓聲音,句子一句一句砸進來:
“一鳴明年考上大學了,她就是閒的……對,五金店那個我也覺著行,彩禮高……二十三是大點,但沒談過,咱這邊不挑……”
我在黑暗裡豎起一根手指,沿著床縫摳,摳到一根頭髮,拽出來扔了。
我掏出手機開啟便籤,看那行“一年”下面的倒計時數字——二百八十四天。
倒計時第一個月,我不僅沒推進進度,反而被收回了教育權,連自己的學習時間也被蠶食乾淨。
但今晚我記下了她的下一步——五金店,彩禮高,年底辦事。
時間線清楚了。
我把這條資訊記在便籤的另一個標籤頁裡,手指戳螢幕時用力猛了,指頭在螢幕上磨出吱一聲。
—— * ——
第二天一早,學校的李老師打來電話,說趙一鳴沒去上課。
我媽接的電話,連連道歉說家裡有點事,放下電話就讓我去找弟弟。
她遞給我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說裝著早點,袋子上油漬斑斑。
我沒接,自己轉身走了。
我在村口的水泥橋上找到了他,他坐在橋墩上,把書包扔在腳邊,低著頭往河裡丟小石頭。
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倆人中間隔了大概半米。
橋墩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冷氣往屁股上竄。
他先開口,聲音悶悶的:
“姐,我真的考不上,你別管我了。我連個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利索,
你讓我考一本?做夢。”說完他又丟了一顆石頭,石頭砸破水面,沒濺起多大水花。
我沒接茬,撿起一塊碎瓦片,也丟進水裡。
三圈漣漪盪開以后,我才說:
“你覺得我當年是天才嗎?”
撿瓦片時手掌被泥水沾溼了,我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高二第一次月考,數學考了六十一分。題不會做,我就抄,抄完背,背完再做。高三那年我每天只睡四個半小時,頭髮掉得一把一把的,后來扎馬尾都能看見頭皮。”
我停了停。
“我能考上的原因,不是我聰明,是我他媽太想離開這個家了。”
說到后面幾個字,嗓子突然啞了一下,我把話嚥下去,吞了口口水。
趙一鳴下巴擱在膝蓋上,不說話,但眼圈又紅了。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袖口的線頭颳著眼皮,
他齜了一下牙。“你現在有人幫你,”
我說,聲音很輕。
“我當年一個人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看書,還被咱媽揪出來打了一頓。你至少有機會可以不用像我那樣——你還有得選。”
說完我拍了拍他后背,感到他肩胛骨硬邦邦地突著。
他低下頭,吧嗒吧嗒掉了兩顆眼淚,砸在橋面上印出兩個深色的點。
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
“那我能不能不吃鹹鴨蛋了。”
他伸手在那兩滴眼淚漬上按了一下,又鬆開,盯著指尖沾的灰。
“行。”
我站起來,把書包遞給他。
“今天的話我只說一次。明天開始,你每背一個單詞,我背兩個;你每做一套卷子,我做兩套。咱倆之間最后只會剩一個廢物——你看著辦。”
書包帶子被他拽住,我鬆手時帶子從我手心裡滑出去,磨得有點疼。
—— * ——
回到家,
我媽將趙一鳴拽進他屋裡,反鎖了門,隔著門板罵他沒出息。接下來的幾天,我被看得SS的,連弟弟的面都見不著。
牆上的倒計時錶從二百八十三翻到二百七十九。
那天晚飯桌上,當著我媽和那幾個親戚的面,我盛好飯,平平靜靜地說:
“媽,相親的事我先見兩個試試,不合適再說。”
我媽盯了我好幾秒,最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行,我這就去打電話,明天你就去。給你半個月,相不成就收拾東西直接去五金店,別跟我談條件!”
我點頭,沒再說話,心裡記下:半個月,這是她給的時間線。
距離高考還有二百七十九天。
我把日曆上的二百七十九用紅筆圈出來,圈了又圈,紙差點被我戳破。
當晚,趁我媽在屋裡打電話,我把趙一鳴拽到桌前,逼他建錯題本。
我把自己在工廠用的舊賬本翻出來,
手裁成巴掌大的小冊,讓他每週把錯題謄抄上去,每題后面留三行批註——第一條寫錯因,第二條寫同型別錯,第三條寫能不能獨立做對。他從床底下翻出一支禿頭的鉛筆,開始在紙上戳。
第一題抄錯了行,我撕掉那頁讓他重來。
趁去縣城相親那天,我繞到招生辦,用壓箱底的高中畢業證填了高考報名表。
工作人員核對了半天,最后蓋了章。
走出大門的時候,我把那張報名回執摺好,塞進褲兜,跟通知書和工牌放在一起。
還剩二百七十七天。
摺紙時我多折了一道,展開有兩條S褶,我又小心抹平。
第一個相親物件週五在鎮上的小飯館見面,男的姓王,三十出頭,修摩託車,手指縫裡全是機油。
他坐下先點了一盤花生米,然后開始說他的條件:
“我有輛三輪,一間鋪子,你嫁過來幫忙看店,不用下地幹活,
一年生一個就行。”他說“一年生一個”時,夾了顆花生扔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我全程沒動筷子,拿了張紙,從上到下記下他的情況:月收入多少、鋪子是租的還是自己的、有無兄弟姐妹分攤養老、對老婆以后的計劃是什麼。
寫完以后遞過去給他看:
“王哥,你的條件我基本上記全了。一個月工資兩千出頭,嫁過去每年拿不出錢貼補孃家,你先考慮一下這個——你願不願意接受一個拿不出陪嫁的媳婦。”
紙遞過去時,桌子有點晃,花生米從盤子裡滾出來兩顆。
我把盤子往裡面推了推。
他看了半天,眉頭擰成一團,最后喝了口酒,含含糊糊說了句:
“我再想想。”
回家路上我在鄉間小路上走了很久,把那張紙折成紙飛機丟進路邊的水溝裡,看著它泡爛。
紙飛機沉下去的時候我在想:半個月的期限還剩十三天,
下一個相親物件得讓我套出更多時間。水溝裡的水很渾,紙飛機浸了一下就軟塌塌地沉底了。
—— * ——
回來以后我一五一十把情況講給我媽聽:
“沒成。他嫌我沒陪嫁,養活不了孃家。”
我媽臉色一沉,嘴裡嘟囔著什麼,轉身去廚房摔了一隻碗。
碗碎的聲音很響,我肩膀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第二天沒再給我安排新的相親,但我看得出這只是暫時的。
但她把廚房的燈開關裝了鎖。
晚上十一點一過,廚房就斷電了。
我等到他們睡著,拿著手機和充電寶躲進院子角落的雜物間。
雜物間裡只有舊農具和幾袋受潮的飼料,黴味沖鼻,但至少沒有農藥。
我坐在舊化肥袋子上,藉著手機螢幕的光背政治大題。
化肥袋子扎得大腿癢,我撓了幾下,撓出幾道紅印子。
趙一鳴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
站在雜物間門口,手裡拎著一盞小檯燈,是從他屋裡偷拆來的。“給你。”
他把檯燈擱地上,沒再說第二句話,轉身回屋了。
檯燈擱下去時磕在水泥地上,磕掉了一塊漆。
我撿起來,把電源線繞在手指上試了試,燈亮了。
檯燈的光照在牆上那張被我劃滿紅叉的倒計時錶上,數字還剩二百六十五天。
第二天晚上,我媽發現了雜物間的光。
她推開門,看見檯燈,一把奪過去,狠狠摔在地上,燈泡炸開,碎片濺到我的小腿上。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
“再讓我看見你在夜裡點燈,我就把這間屋的電線全剪了。”
然后她轉身進了趙一鳴的房間,把他書桌上的檯燈也收了。
趙一鳴衝出來想攔,被她在胳膊上擰了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
她走后,我蹲下來撿碎片,一塊玻璃扎進指腹,血珠子滲出來。
我用手背擦了擦,開啟手機照明,繼續寫。
凌晨四點我關掉手機照明,站起身來,膝蓋上沾著化肥碎屑。
回到房間經過趙一鳴的屋子,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左手還攥著一支筆,嘴角淌著口水,那本攤開的英語書翻在第五十八頁,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畫了一排單詞的音標。
我沒叫醒他。
把門關好。
還剩二百六十五天。
關門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我停下,等人不動了才繼續把門合嚴。
—— * ——
有天凌晨三點,我對著一道數列題發呆。
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個怕——我要是也考砸了,這四年就白熬了,工牌上的名字只能在流水線上生鏽。
我甩甩頭,把那念頭S摁下去,筆尖卻在紙上戳了個洞。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粘著的倒計時錶,二百六十三天。
把那道題從頭算了第四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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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