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距離高考還有355天,我媽在隔壁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老長,像一根線勒在我脖子上。
她哥叫周大軍,在鎮上開貨運三輪,一身腱子肉,站在我家堂屋裡像一堵牆,開口就一句話:
“要麼結婚,要麼賠錢,要麼卸你弟一條腿。”
我站在他對面,聞到他衣服上的柴油味兒和沒散乾淨的汗味,胃裡翻了一下。
我媽堆著笑臉端茶倒水,被周大軍一把推開,水灑了一地,杯子碎成幾瓣,我媽的淚當場就下來了。
我盯著地上的碎玻璃,沒動,心裡在算這一鬧又吃掉多少時間。
趙一鳴縮在牆角,連眼睛都不敢抬,雙手S攥著衣角,活像一隻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我走過去時用腳輕輕碰了他一下,他整個人一抖,像被針紮了。
我走到周大軍跟前,隔著一米跟他面對面站著,
先沒說話,掏出趙一鳴的成績單和那晚我寫的資料分析,一張一張擺在桌上。紙鋪平的時候我用手心按了兩下,紙邊翹起來,我又按了一下。
“周哥,我弟現在這個水平,明年考上的機率不超過一成。你現在逼他結婚,他才十八,沒文憑沒手藝,將來養不起你妹也養不起孩子,到時候三個人一起回來啃老——你願意你妹過這種日子?”
說著,我指著成績單上那個“52”,指頭在紙上劃了一條印子。
周大軍瞪我,鼻孔翕動,但沒立刻拍桌子,因為我說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怕的那個點上。
他的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手背上青筋鼓得老高。
“那你說怎麼辦?”
他悶出一句,嗓子啞得像砂紙。
“籤協議。”
我從褲兜裡掏出自己的存摺,翻開放在他面前,
“這是我這幾年攢的八千塊,先轉你三千當誠意金,
餘下的按年份補上。”然后我拿出一張紙,把當晚想好的條款一條一條寫上去,寫到一半筆沒水了,我甩了幾下,甩得桌面上濺了幾個墨點子,才接著寫,
“他明年六月考上一本,暑假就跟你妹領證,彩禮我出,五萬。考不上,我替他還錢,三萬塊分兩年還清,外加我趙一弦親自登門磕頭賠罪,少磕一個頭你打斷我腿。”
寫“磕頭”兩個字時,我咬牙的力道把腮幫子繃得發酸。
周大軍看完協議,又看了一眼存摺上的數字,沉默了好一陣,他妹在旁邊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最后他悶聲說了句:
“你比你弟有種。”
提筆歪歪扭扭簽了名。
我低頭看紙上他籤的字,墨水被手汗洇開了一小片,我拿紙角蹭了蹭,沒蹭掉。
周家人走了以后,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我媽癱在椅子上,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趙一鳴還是縮在牆角。
牆上的老鐘敲了一聲,我沒聽清幾點。
折騰了一夜,天已經矇矇亮,窗外的光線透進來。
倒計時還在355天,但這一夜就像過了一週。
我揉了揉眼睛,眼裡全是血絲。
我沒理我媽,拖了條凳子坐到趙一鳴跟前,把他手機掏出來翻了一遍:遊戲三個,聊天群十一個,還有四個狐朋狗友天天約他出去上網的聊天記錄。
我一邊翻一邊把他手機殼上的灰搓掉,灰沾了一手指。
“刪。”
我把手機遞給他,
“當著我的面,全刪。”
他遲疑了三秒,我直接拿過手機,一個一個刪乾淨,遊戲賬號登出,群聊退出,聯絡人拉黑。
刪到其中一個聊天記錄時,我停住了——那個狐朋狗友發過一條訊息:“周敏她哥這兩天在打聽你弟,你小心點。”
我記下這條,把聯絡人先沒拉黑,
截了圖。然后繼續刪完其餘。
刪完以后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空蕩蕩的,像剛出廠。
趙一鳴盯著桌上的手機,忽然一把抓起來砸到床上,翻過身去衝著牆,后背繃得緊緊的。
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然后就沒動靜了,只有他吸鼻子的聲音。
我讓他把高一到高二的所有課本拿出來,一科一科擺滿整張書桌。
我翻了翻:英語書上記的全是歌詞,數學課本后面三十頁全是白的,物理錯題基本沒改過。
我翻書時手指被紙邊劃了一道小口子,沒破皮,但生疼。
“零基礎。”
我把書摞成兩座小山,低到可以看到他的眼底,
“趙一鳴,你不是偏科,你是一棟地基塌完的爛尾樓。接下來你得從磚頭開始搬。”
說著,我拿起一本數學書,在桌上敲了敲,抖出幾粒陳年餅乾渣。
他開始抹眼淚,
嘴裡嘟囔著“姐,我真的不行,我腦子笨”。
眼淚滴在褲子上,洇成幾個深色的圓點。
我沒再接話,幫他把課本按科目碼好,轉身出了房間。
窗外已經大亮,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便籤,把355劃掉,改成了354。
又一個24小時沒了。
—— * ——
接下來十幾天,白天我盯他刷題,晚上他睡下后,我對著日曆一天一天劃掉——354、353、352、351……直到劃到332那天,我發現他的基礎比我想的還要爛。
於是我畫了這張倒計時錶,從332開始。
我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倒計時錶,從332開始,每一個數字后面空一個格,哪天任務完成哪天打勾。
紙貼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紅筆寫的,每個數字都像一滴血。
我在表下面用小字列了每日任務:弟背20個單詞,我背40個;
他做一套卷子我加倍;錯題周清。貼紙的時候,膠帶被我扯得啪一聲斷了,我用斷掉的半截摁在牆上,又把另一半接上去。
“笨不笨試過再說。從現在起,你嘴裡的‘我不行’每說一次,當晚多做一套卷子。說到做到。”
我轉過身,把紅筆擱在倒計時錶旁邊,筆滾了一下,我拿手擋住。
—— * ——
接下來三天,我白天盯他刷題,從最基礎的集合交併補開始補,他一道題磨半個小時,筆在草稿紙上畫圈,就是不下筆。
我坐在他旁邊,一題一題講,講到第七遍他還是錯的,我把錯題抄了兩份,一份貼在他床頭,一份我自己拿著反覆看,找他的思維漏洞。
抄題的時候我把圓珠筆按得咔咔響,筆帽咬出了牙印。
三天后我發現了最大的問題:輔導他,我得先把自己丟了四年的知識撿回來。
當天晚上等他睡著,
我翻出他高一數學課本,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到函式那一章,腦子裡全是工廠流水線的燈光和機器聲響,那些公式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怎麼都看不清楚。我揉了幾下眼睛,揉出了眼屎,還是糊的。
我把廚房的餐桌收拾出一角當自己的書桌,戴上耳機——耳機是我從工廠工友那兒借的,破得只剩一邊響——開啟手機上網課,1.5倍速,一遍聽不懂倒回去,聽不懂再倒,倒到第四遍才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寫出一個完整的推導過程。
耳機線纏在手指上,我解了幾次解不開,乾脆就那麼纏著寫。
頭埋久了,困得撞牆。
那天凌晨我趴在桌上打盹,腦袋磕到碗沿上,疼得整個人一激靈,眼淚糊了視線,但等視線重新聚焦,剛才卡住的那道函式題思路突然清楚了——疼出來的清醒也是清醒,用袖子蹭掉眼淚,繼續寫。
碗被我碰倒了,在桌上滾了半圈,
我伸手扶住,碗邊還剩一口涼水,我灌下去繼續算。困到極限就掏出枕頭底下那張工牌,翻過來翻過去,把照片上的灰塵擦乾淨,對自己說一句:
“再熬一個小時,就當今天欠的扣完了。”
工牌磨損得厲害,照片上我的臉已經看不太清,我用拇指抹了抹,還是模糊的。
—— * ——
第四天晚上,我媽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廚房燈還亮,推門進來,目光在我攤開的課本和筆記上停了大概三秒,什麼都沒說,關門退了回去。
門合上那一刻,我手裡的筆沒停,但筆跡歪了一行。
第二天一早她當著我面撥了一個電話,聲音不遮不掩:
“王嬸,上次你說那家開五金店的,他兒子二十八了還沒娶上吧?俺家一弦到年紀了——她在電子廠幹過,能吃苦。”
她說話時眼睛往我這邊斜了一下,手裡的手機殼是帶鑽的,
反光晃在我眼睛裡。我沒回嘴,轉身進了廚房,拎起菜刀咚咚咚剁了一整塊姜,刀刀砸在案板上,震得手腕發酸。
剁完我把薑末全倒進鍋裡,煮出來的湯辣得趙一鳴喝一口嗆出了眼淚。
掃了眼牆上的倒計時錶,還剩327天。
我把刀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水濺到筆記本上,趕緊拿袖子去擦,擦糊了兩個公式。
—— * ——
接下來一週,我媽開始系統地給我安排相親:週一見鎮上超市的倉管,週三見縣城工地的小工頭,週五還有一個隔壁村的養殖戶——資訊全寫在一張小紙條上,擱在我床頭,像排班表。
紙條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幾個字我湊近了才認出來。
我沒當面撕,看完,折起來收進褲兜,跟那張通知書放在一起。
每次掏出通知書,也掏出這張紙條,兩個一起看,看完再放回去。
紙條背面我偷偷記下了每個人的基本背景——萬一以后用得上。
寫這些字時,筆尖戳破了一處紙角,我用手指按住。
第三次相親的物件是隔壁村一個養魚戶,兒子在縣裡開網咖。
我聊了幾句,順口說需要上網查學習資料,他兒子答應讓我晚上去蹭兩小時網。
那兩小時我下載了四套名校真題和二十節免費網課,存在隨身碟裡。
臨走時他喊下次再約,我沒回頭,心裡把這個資源記下了——說不定還能再用。
有天晚上趙一鳴趁我媽不在溜進廚房,看了一眼我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標紅的知識點,沉默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句:
“姐,你也要考?”
我頭沒抬,筆沒停,只說了兩個字:
“少管。”
寫完最后一個等號,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戳了幾下,戳出幾個小黑點。
他站了一會兒,回屋去了。
半夜我聽到他房裡傳出一陣壓得很低的哭聲,斷斷續續,
混著翻書的聲音。我沒進去。
手裡的筆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繼續寫,但剛才算的那步已經忘了,得從頭來。
第二天吃早飯,趙一鳴罕見地沒要鹹鴨蛋,自己盛了稀飯,坐到我旁邊,悶頭吃完,第一個拎著書包坐到書桌前,開啟英語書開始背單詞。
他往嘴裡扒飯時掉了幾粒米在桌上,他撿起來塞進嘴裡,動作很自然。
我媽端著鴨蛋追過去想往他碗裡放,看見他在背單詞,手頓了一下,把鴨蛋擱回盤子裡。
她掃了我一眼,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警惕。
鴨蛋在盤子裡滾了半圈,最后停在幾根筷子中間,黃澄澄的一團。
—— * ——
那個週末我揹著她坐鄉間公交去了鎮中學,找到趙一鳴的班主任李老師。
他是我高二時的班主任,當年為我的事去找我媽三次,都沒結果。
這回我把趙一鳴的實際情況和我的複習計劃全盤託出,
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公交車上我靠著窗,車窗震得厲害,后腦勺一下下撞在玻璃上,撞得有點發暈。
李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老花鏡,聽我說完以后沉默了挺久,末了嘆口氣,說:
“你比他清楚他該怎麼學。這樣,我每週三、五放學后給他加一節輔導,不收錢——就當補我當年沒攔住學校讓你退學的那一回。你要是過意不去,有空幫辦公室整整卷子就行。”
我差點沒繃住,道謝的時候聲音劈了。
低頭時看見他桌上擺著一盆仙人掌,刺上掛了一層灰,我下意識伸手去碰,被刺紮了一下。
回去的公交車上我靠著窗,窗外油菜花開得黃成一片,風灌進來糊了一臉。
我掏出手機把趙一鳴每日排程重新調整了一遍:刷牙背五個單詞,上廁所做三道填空題,午休前必背一段文言文,走路去學校聽英語聽力。所有碎片時間全部切割成最小單位,
精確到分鐘。編輯時手指滑了幾下,錯了好幾個字,改完以后螢幕上留下一排刪除線。
我把排程表拍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臉直接綠了:
“姐,這是高考還是坐牢?”
“是出廠。”
我把筆塞進他手裡,
“你從現在起就是一臺裝置,我是質檢,良品率低於百分之九十,當日報廢,次日重新標定。聽懂沒?”
他握著筆,手在抖,但沒再問第二句。
我抽了張紙巾擦掉他手心裡的汗,紙巾團成團扔進紙簍,紙簍邊上一筐筆芯已經堆得快冒尖了。
當天晚上我給他的第一輪測驗出了結果:英語二十道選擇題錯了十七道,數學大題連“解”字都沒寫,一片白卷。
我拿紅筆批完,分數寫在最上面,圈了三圈。
紅筆跡用力太大,紙背都洇透了。
我把卷子放回他桌上,沒罵他,拿起紅筆在牆上的倒計時錶上狠狠一劃——314天被劃掉,
紅叉拖得很大,像一個傷口。趙一鳴看著那個叉,喉結動了一下,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
他拿筆的手還在抖,但筆尖落到紙上,抖了兩下就穩住了。
—— * ——
后來我才從學校別的老師嘴裡聽到,李老師因為免費給一鳴加課,被兩個家長聯名投訴到校長那兒,說他有私心“偏心舊學生”。
那年他的績效工資被扣了七百多,他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還是他媳婦來學校拿節禮時不小心說漏了。
我把這個記在心上,那天晚上給一鳴的單詞量又加了一組——不能讓人家的錢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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