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我在老家櫃子裡翻出來,它已經發黃了。
她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你弟上學要用錢。”
四年了,每次回老家我都趁她不在翻那個老櫃子。
今天手指碰到硬紙信封,旁邊還有一張發黃的硬紙片——郵局的簽收單,上面簽著我媽的名字,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十八。
指關節一下僵住了,像被人攥住了骨頭。
我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裡,邊緣扎進肉裡,沒覺得疼。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它真的還在。
我把通知書疊成巴掌大一塊,塞進褲兜最裡面,拉鍊拉到底。
拉鍊的聲音很脆,像往心上釘了一根釘。
我在堂屋門檻上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按著褲兜那塊硬紙片,像按著一塊燒紅的鐵。
我媽在廚房哼歌,調子是《好運來》,混著切菜的咚咚聲傳過來。
我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
褲兜裡的通知書硌得腿發麻,才站起身往院裡走。手機螢幕上時間是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從工廠請假回來,今天白天參加了堂姐的回門宴,結果席上我媽當著滿桌親戚的面,扯著嗓子說我沒嫁出去是她的一塊心病,讓我給表妹端茶認命。
我端著酒杯擱下,轉身走了。
回門宴沒喝幾口,倒灌了一肚子憋屈。
我按滅螢幕,又按亮,盯著時間看了三秒。
我回到自己那間屋,門關上,插銷插S,把通知書掏出來攤在枕頭上一寸一寸地看。
手指頭一遍遍抹過摺痕,指腹被紙邊拉得發癢。
右上角的校徽印得清清楚楚,那所學校我高三在食堂牆上貼的海報上盯了整整一年,紅底白字,做夢都背得下全稱。
我盯著校徽,嗓子眼像噎了個幹饅頭。
紙張發黃發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白毛邊,但“趙一弦”三個鉛字還在,
像刻上去的疤。我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弦”字的彎鉤,指縫裡填進了一點紙屑。
我拿手指肚來回摸那三個字,摸了不知道多久,指腹擦得發燙。
抬頭時窗外的天還黑著,隔壁雞籠裡傳來母雞蹬爪子的聲響。
我把通知書重新疊好塞回褲兜,關了燈,睜眼躺在黑暗裡。
手放在褲兜外面,捂得S緊,像怕那張紙自己長腿跑了。
凌晨三點零七分,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的聲音。
房門沒關嚴,聲音從門縫擠進來,壓得很低,但斷續鑽進耳朵的只有“一鳴”“考得上”“她不行”“五金店”“彩禮十萬”,還含糊提了一句“那女孩家又打電話了,你可讓他收斂點兒”。
我把耳朵貼在牆壁上,從她斷續的句子裡抓到了那幾個詞。
十萬。
我把這個數字記在手機便籤上,盯著看了三秒。
剩下的用四年積攢的冷眼全補全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矇住半張臉。
對面大概問了一句“你閨女以后咋辦”,我媽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幾個關鍵字從門縫裡鑽進來——“嫁人”“相中她了”“彩禮能給這個數”。
我把被子角塞進嘴裡,牙齒咬得S緊。
我不知道她比劃了哪個數,但她那聲“娶回去能幹活”的笑把我胸口某個東西擰斷了一根。
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皮涼冰冰地貼著額頭。
腦子裡倒計時指標開始響:365。
掛了電話,隔壁重新安靜下來,我摸出手機開啟便籤,打了一個數字:365。
刪掉。
再打:一年。
手指在刪除鍵上停了好幾秒,才把這兩個字存下來。
兩個字釘在螢幕上,我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盯著看了很久,退出便籤,開啟計算器算了一筆賬。
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我把計算器按得啪啪響。
我弟趙一鳴,上次電話裡媽罵他成績時我記住了那幾個數——全年級倒數第三十七名,數學五十二分,英語四十一分。
我記性好,聽過一遍就烙在腦子裡。
離高考還有整一年。
這種底子,他媽的說能考上一本?
我笑了聲,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鐵皮。
我四年沒碰過課本,三角函式公式全忘光了,英語單詞量估計不到一千五。
但我當年是鎮上唯一一個能考的——超一本線四十二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口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走進趙一鳴房間,從抽屜最下面抽出那幾張揉皺的成績單,是他最近三次月考的。
我跪在地上,拿紅筆一科一科拆解,把失分點標成一排一排的紅叉,算出每科的提分空間和最低過關線。
膝蓋硌在水泥地上,冷氣順著骨頭往腦門上竄。
拆完算完,對賭方案在心裡成型。
我跪在地上花了整宿,把所有資料謄到一張A4紙上,密密麻麻寫滿正反兩面。
最后一行留了一句對賭條款——如果他考不上,我自己嫁人,彩禮一分不留,全還她養我這二十三年的賬。
寫到“嫁人”兩個字,筆尖抖了一下,在紙上戳了個洞。
我在心裡給自己也立了一條:一年后,我要跟趙一鳴一起走進考場,那四年丟掉的錄取通知書,我得自己再掙一張。
但我也算過最壞的退路——萬一他真沒考好,我就先嫁過去,用彩禮換一年自由,白天去工地上背磚,
晚上蹭路燈看課本,
等攢夠錢再報個補習班,反正那張通知書已經爛在手裡四年了,再熬一年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坎。
這條命欠我的,我得親手拿回來。
—— * ——
凌晨五點四十,雞叫了第一遍。
我去廚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抬頭看鏡子裡的臉:眼睛佈滿紅血絲,
顴骨突著,嘴唇抿成一條硬線。腦子裡只有一句:還有三百五十七天。
我伸出溼手,在鏡面上劃了一道水痕,把自己那張臉劈成兩半。
早飯桌上,我爸悶頭扒飯,我媽給趙一鳴剝了一個鹹鴨蛋,蛋黃流油,她把蛋黃全刮進他碗裡。
我坐在對面,碗擱在桌上沒端起來,看著那顆蛋黃慢慢塌成一灘黃泥。
我端了碗稀飯坐到他們對過,把那張A4紙拍在桌上,筷子擱碗沿上,說了一句:
“媽,弟考不上一本,我自動嫁人,彩禮歸你。”
紙拍下去的聲音比我想得響,茶杯裡的水晃了晃。
我藉著紙拍在桌上的餘震,在心裡把倒計時定S了——今天是六月十六,距離明年高考六月七日,還有357天。
我偷偷掏出手機,把便籤上的“365”刪掉,改成了“357”。
從這個數字開始,往后每一天,它都只會少。
桌上安靜了大概三秒,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媽剝蛋的手僵著,趙一鳴嘴裡含著稀飯忘了咽,瞪我像瞪一個瘋子。
我藉著這三秒,瞄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六月十六,離明年高考整整一年缺幾天。
我繼續說:
“考上,他的學費我自己掙,你一分錢不用出。
考不上,你說的那家五金店,我自己走進去,不勞你送。”
然后我停了一下,聲音放得更穩:
“我也要考。
一年后,我跟一鳴一起進考場。
四年前你藏起來的那個大學,我自己考回去。”
說完,我把筷子在桌上頓齊,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嘎嘣響。
我媽回過神來,嘴角撇了一下:
“你瘋了?”
“我沒瘋。”
我把A4紙推到她手邊,
“這是資料,你自己看。他現在的分連專科線都夠不上,
按你那個‘聰明’法,明年這時候他就在隔壁鎮上修摩託車了。”說著,我用手指敲了敲資料那欄,指節敲得桌面篤篤響。
趙一鳴猛地站起來,椅子腿颳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說誰修摩託車?你他媽一個工廠打工的有什麼資格管我?”
“資格?”
我擱下筷子看著他,
“我這張通知書要是沒被人藏起來,我現在已經大四了,你坐的那間屋裡掛的獎狀,用的書桌,都是爸媽用我退掉那套複習資料的錢省下來的——我沒資格?
你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話說到一半,我伸手進褲兜,隔著布料狠掐了一下那張通知書。
“瘋了瘋了瘋了——”
我媽使勁拍了兩下桌子,
“我養了你二十三年,你還要倒打一耙?
你弟是男孩,是香火,咱家供他天經地義。
你嫁人也是天經地義。
”桌上稀飯碗被震得跳了起來,湯灑了幾滴在我手背上。
“香火?”
我笑了笑,
“他考不上,這個香火連祠堂都進不去,第一個被族人笑掉大牙的就是你。”
我用手背蹭掉那幾滴湯,涼的。
我媽被噎住,嘴唇抖了兩下沒接上話。
她第一次在飯桌上被我壓住了一瞬。
我瞥了眼便籤——357天。
趙一鳴推了碗,摔筷子,紅著眼眶指著我的臉:
“你等著,我找班主任去。”
說著轉身摔門跑了。
門框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吱呀吱呀晃了好幾下。
我媽緩過勁來想接著罵,但看見我眼裡的血絲和黑眼圈,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半截——那一刻她臉上閃過一絲我從沒見過的慌。
她低下頭去擦桌子,抹布在桌上繞圈,越繞越慌。
我爸自始至終沒抬頭,只把最后一口稀飯吸得很響,
然后扔下碗走了出去。碗底磕在桌沿上,發出悶悶一聲響。
我把屬於自己的那半碗稀飯喝完,一滴沒剩。
碗底映著我自己的臉,糊糊的,看不清。
我把碗倒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個念頭。
—— * ——
當天晚上我正整理複習資料,翻看趙一鳴手機上的聊天記錄。
其實從上週起,他手機就老是震個不停,同一個女生的頭像閃了又閃,問他他只說是同學。
今晚那頭像被刪了,只留了一句“週末老地方見”。
我沒多想,順手截了圖。
但心裡咯噔了一下,想起早上電話裡媽提的那句“收斂點兒”。
大門突然被人拍得砰砰響,夾著一個女人的罵聲和男人的吼叫。
我媽去開門,門外站了三個人:一個挺著肚子的女孩,一對怒氣沖天的夫婦。
我的手停在半開的筆記本上,筆尖按在紙面上,
墨水洇開了一個黑點。女孩紅著眼,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趙一鳴房間的方向:
“他說的,一畢業就娶我,現在肚子四個多月了,你們趙家想賴?”
趙一鳴從屋裡探出頭,臉刷地白了,嘴唇抖得厲害,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我媽扶著門框,差點軟到地上。
我伸手扶了一下桌角,把自己穩住。
我站在堂屋門后,褲兜裡那張通知書隔著布料硌著大腿骨。
腦子裡那個倒計時跳到下一個刻度——弟弟這個坑,比他那張五十二分的數學卷子,大了不止十倍。
我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便籤——357天。
弟弟的爛攤子比想象中更大,留給我的時間可能根本不夠。
我把便籤截圖,默數了十秒。
深呼吸一口,把通知書往裡又塞了一寸,邁步走出堂屋門。
門檻絆了一下腳,我踉蹌了半步,站穩后把褲兜按了按,
走到那些人面前。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