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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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家沙發是布面的,洗得有點起球。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杯底磕在茶幾上,響了一下,說:

  “今晚睡這兒。”

  手機充上電開機,我插上耳機。

  這是小周家,就是上個月在食堂把酸奶推給我的那個姑娘。

  她現在還穿著上班那件藍襯衫,蹲在茶幾前給我剝橘子,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還有中午搬印表機蹭的黑印。

  我躺上沙發,頭頂對著她家電視機黑屏,反光裡看見自己的臉,左邊印子還沒消完,腫起來一小片。

  我沒摸它,就看著螢幕裡那張臉。

  她沒問怎麼回事,就坐在旁邊剝橘子,把白筋撕乾淨,一瓣一瓣擱在盤子裡推過來。

  我拿了一瓣,橘子瓣涼絲絲的,在嘴裡嚼了半天才咽。

  我躺到半夜沒睡著。

  手機插著耳機聽錄音,一段接一段。

  第一段,八月份錄的,我蹲在婚介所外頭等了四天,

趁那個店員換班吃午飯時跟上去套話錄的。

  背景裡咔嚓咔嚓嗑著瓜子:

  “她二姨說了,給她介紹最差的,嫁不出去才好,她媽那房子就能騰出來。”

  我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硌著肋骨,嘎吱響。

  我按暫停,倒回去又聽一遍。

  店員說到“騰出來”三個字的時候,語調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

  我把這段錄音重新命名,檔名加了三個感嘆號。

  打完字,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懸。

  下一段,九月底錄的。

  我第三次去婚介所假裝諮詢時,在隔間裡聽見二姨正給店員打電話。

  我立刻按了錄音鍵,她的聲音從門縫鑽進來,壓得低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你給她推那幾個就行,挑什麼挑,真當自己值錢。”

  我把手機緊緊貼住門框,腳蹲麻了不敢動。

  膝蓋抖了一下,差點坐地上。

  再往前翻,是十月初那次。

  我去張奶奶家送菜,在廚房洗蘋果時聽見洗手間裡二姨在罵人。

  我把手機調到錄音模式擱在洗手檯下面,然后蹲在門外,心跳得比手機震動還響。

  蘋果洗到一半,水龍頭還開著。

  錄音裡她罵的是自己婆婆,說

  “S了最好,房子歸我”。

  老人沒回嘴,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喘氣聲,像漏氣的風箱。

  我手在口袋裡攥緊,指節磕在手機邊緣,沒推門進去。

  后來想起來,那個蘋果我放在洗手檯上沒拿。

  我把所有錄音聽完,翻身坐起來。

  窗戶外頭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漏進窗簾縫。

  我手裡存著的這些錄音,全是二姨欺負外人的證據,但缺一樣——缺一個能讓整個家族的人不敢吭聲的角色。

  我把被子揪成一團抱在懷裡,像是抱著那些錄音,然后開啟手機日曆,

開始倒數——離奶奶的壽宴還有一個多月。

  我開啟手機相簿,翻到那張皺橘子照片。

  那天告別的時候,張奶奶拽住我袖子塞給我的。

  我當時覺得她手勁特別大,不像一個七十多歲、被罵完只能在廁所喘氣的老太太。

  盯著橘子皮上那些皺紋,一根根數。

  天亮以后,我請了年假。

  小周問我去哪,我說買菜。

  她看了我一眼,塞給我兩百塊錢:

  “不夠說。”

  我把錢收進兜裡,出了門拐進菜市場,提著一兜土豆和一把芹菜去了老小區。

  芹菜葉子蹭著褲腿,溼漉漉的。

  張奶奶還是坐在門口擇菜,這回擇的是韭菜。

  她看見我,把馬紮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個門檻:

  “坐。”

  我坐下來,把土豆和芹菜遞給她,她沒客氣,拿進去放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柿餅。

  我咬了一口,

柿餅上的白霜沾在嘴唇上。

  我沒提錄音,沒提二姨,就坐著陪她曬被子。

  她把被子從屋裡拽出來,我搭手掛到晾衣繩上,被面是舊綢子的,滑得差點脫手。

  她笑了笑,說:

  “你幹活比你二姨強。”

  我拽了拽被角,沒接話。

  第二週我又去了。

  幫她拖了地,擦了窗戶。

  窗戶外頭那排蔥長高了,她拿剪刀剪了一把塞給我:

  “回去炒雞蛋。”

  我接過來,蔥味沖鼻子,眼眶酸了一下。

  低頭假裝看蔥,把眼睛眨了眨。

  第三週,我坐小板凳上幫她挑米裡的蟲子。

  她把米盆放在膝蓋上,忽然說:

  “那本子你還想看嗎?”

  我手停住,抬起頭看她。

  想起上次只匆忙看了幾眼,這回終於可以仔細翻。

  米從指縫裡漏下去,沙沙響。

  她起身進屋,

拿出那個塑膠皮本的筆記本,攤在我跟前。

  除了養老金轉賬記錄,后面還有好幾頁,寫著二姨這些年從其他親戚手裡借走的錢,有的還了有的沒還,紅筆打勾打叉。

  我一頁頁翻,手指沿著一行行字往下移。

  最后一頁,寫了幾個人名,后面用鉛筆記著“借三萬未還”“借兩萬,還了五千”。

  沒有電話。

  我問她,她說有的早換了號。

  我抄下名字,心裡發沉。

  這三個人,有兩個我壓根沒聽過。

  我說謝謝您,聲音有點抖。

  她把本子推過來:

  “你拿著。我這把年紀了,留著也帶不進去。”

  我接過來,本子的塑膠封面被曬得發燙。

  貼在手心裡,燙得我一激靈。

  從張奶奶家出來,我站在那排蔥前面,翻著本子上的名字。

  第一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好像是大舅那邊的遠親。

  我在家族群裡翻了半天,

找到他的微信。

  新增好友發了三次,第三次才透過。

  我直接說了情況,他沉默了十幾秒,只回了句:

  “你是誰?王秀梅派來的?”

  我把自己身份證照片發過去,又錄了段影片,對著鏡頭說:

  “她害的是我們一大家子。不信你可以去問張奶奶。”

  第二天一早,他發來一條:

  “進貨單影印件,我寄快遞櫃,地址給我。別再找我了。”

  第二個名字,我託小周幫忙打聽,她有個親戚認識那家人。

  輾轉要到了電話,我撥過去,響了很久才接。

  對方聽我說完,半天才說:

  “我被她坑過兩萬,但我不想惹事。”

  我正失望,他又補一句:

  “我把轉賬截圖發你,別說是誰給的。”

  手機隨即震了幾下。

  我開啟圖片,手指劃了兩下,存進資料夾。

  第三個名字,

我從我媽的舊電話本裡翻到了一個座機號。

  打過去,是個老人接的,說那家人早搬走了。

  我正要掛,老人忽然說:

  “你是不是問王秀梅的事?”

  然后給了我一個手機號。

  我發簡訊過去,對方沒回。

  兩天后,忽然來了一條:

  “二姨的微信我幫你盯著。”

  我把這條簡訊讀了三遍,回了句謝謝,對方沒再復。

  晚上我坐在小周家沙發上,把新拿到的材料一項項加進“賬”資料夾。

  資料夾裡已經分了三個子目錄:婚介所、存摺、錄音。

  新加第四個,名字叫“人證”。

  打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那之后,我用了所有業餘時間,把錄音轉成文字稿,一條條標上日期、來源、時間戳。

  我把截圖送到華光電子資料鑑定所。

  前臺說最快二十天,費用抵我一個月工資。

  刷卡的時候,POS機滋滋出紙,我看了眼餘額,只剩零頭。

  簽字的手有點軟,那支筆在手上轉了兩圈才放下去。

  天已經冷下來,小周翻出了厚被子。

  那二十天裡,我午飯沒再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整月的饅頭夾鹹菜。

  小周問怎麼了,我說減肥。

  拿到鑑定報告那天,路邊銀杏葉已經落了一層。

  離奶奶的壽宴只剩十來天。

  牛皮紙袋上紅章清晰。

  我把它們和隨身碟一起鎖進抽屜。

  有一天晚上,小周加班回來,神情疲憊,把包往沙發上一扔。

  我問怎麼了,她沉默了半天,才說:

  “上個月你二姨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單位,帶人過來嚷嚷,說我窩藏有婦之夫的小三。領導找我談話了,扣了兩個月績效。”

  我手一鬆,杯子差點掉地上。

  她看著我,擠了個笑:

  “沒事,

夠咱倆吃幾十頓河粉了。”

  我喉嚨像哽了東西,沒說話。

  另一天晚上,小周帶了兩份炒河粉回來。

  她坐在茶幾對面,咬了一口筷子頭,說:

  “你今天跟平時不一樣。”

  我問哪裡不一樣。

  她說你眼睛裡有東西,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低頭吃河粉,嚼著嚼著停了,跟她說:

  “十一月我奶奶八十大壽,在那之前,得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壽宴前一天,我去給張奶奶送請帖,她孫子說過壽那天一定攙她來。”

  她放下筷子,問需要我做什麼。

  我想了想,說幫我找個能列印A3紙的文印店,要能彩打的。

  河粉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

  她沒問打什麼,點了下頭。

  河粉吃到最后,她把碗底的肉片全扒拉到我這邊,自己喝了口湯,說了句:

  “趕緊吃,涼了。”

  我把肉片夾起來,

在醬油碟裡蘸了蘸,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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