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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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

  我蹲在出租屋地上,

  把手機備忘錄裡的“待取證”一項一項劃掉,

  最后一行新加三個字:張奶奶。

  清明節前一週,

  我提前回了老家。

  二姨在家族群裡通知,

  今年聚餐回老家堂屋辦,

  誰都別缺席。

  我媽開始翻箱倒櫃找白襯衫,

  說要穿得體面。

  她把衣櫃翻得底朝天,

  一件件拎出來又疊回去,

  嘴裡念念叨叨。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隨身碟,

  又把手機錄音快捷鍵檢查了一遍。

  裡面存的錄音檔案,

  有婚介所店員的,

  有隔間裡偷錄的二姨,

  還有二姨打給我媽那通電話的截錄。

  每一段我都標了日期和關鍵詞。

  我把隨身碟揣進兜裡,

  想,

  今晚得找個話頭,

  把這東西擺到檯面上。

  聚餐那天,

  堂屋裡擠了二十多口人。

  圓桌擺了三張,

  大人坐主桌,

  小孩擠邊桌。

  二姨穿了一件暗紅開衫,

  坐在老太太旁邊,

  端茶倒水,

  笑得跟朵花似的。

  二姨丈夫坐在另一桌,

  一直抽菸不說話。

  我坐在角落,

  手一直揣在兜裡。

  飯菜上桌,

  大家動筷子。

  二姨兒子端碗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碗沿磕著我手肘。

  我往旁邊挪,

  他跟過來,

  把一碟花生米推到自己面前,

  一個人吃。

  我手肘縮回來,

  碰到自己碗沿,

  湯灑出來一點。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沒吃進嘴。

  口袋裡隨身碟硬邦邦硌著大腿,

  裡面有婚介所照片、存摺記錄和轉賬截圖、那幾段錄音檔案。

  我攥著筷子想,

  等長輩們吃得差不多就開口。

  筷子頭在紅燒肉上戳了兩下,

  油滲進米飯裡。

  二姨先站起來了。

  她舉著手機,臉上掛著笑,說:

  “大夥兒先別顧著吃飯,我這兒收到個東西,挺有意思。”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把手機遞給老太太看,

  又傳給大舅。

  我聽見三表姐湊過去讀了一句:

  “‘林悅’……‘有婦之夫’……”

  讀完整張臉變了色,手機“咚”一聲磕在桌上。

  我盯著那個手機,

  手從筷子上鬆開。

  我心裡很清楚,清明祭祖的場合,我要是掏出隨身碟放東西,她就是真被揭穿了,親戚們也只會說我不孝。

  這口氣,得嚥下去。

  手機傳到我媽手裡,

  她湊近了看,

  手指頭放大螢幕,

  一個字一個字瞅。

  她的臉從白變紅,

  臉上燙得像要滴血,

  眼睛直直瞪著手機螢幕,

  像要把那些字燒穿,

  然后她站起來,

  一巴掌落在我左邊臉上。

  那一下沒躲——也不是不想躲,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臉已經先麻了。

  聲音很響。

  桌面上碗筷都安靜了。

  我媽嗓子裡擠出一句:

  “你怎麼這麼丟人。”

  我左邊臉火辣辣的,

  右手還在兜裡攥著隨身碟,

  沒掏出來。

  手心全是汗,

  隨身碟外殼滑溜溜的。

  二姨站在對面,

  嘆氣搖頭,

  說:

  “悅悅,姨也不信,可人家截圖都發過來了。”

  我盯著她,

  問她:

  “誰發的?”

  她沒回答,

  轉頭對著滿桌親戚說:

  “小孩子犯錯不要緊,改就行。

  我盯著她側臉,

  看她嘴角那道紋。

  大舅放下筷子,

  說:

  “我們林家沒出過這種事。”

  三表姐在旁邊小聲嘟囔:

  “難怪三十了嫁不出去。”

  我媽的呼吸又急又碎,

  像跑了很遠的路。

  我把左邊臉捂了一會兒,

  鬆開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涼的,

  澀得我嗓子像堵了團棉花。

  然后我站起身,

  從兜裡掏出隨身碟,

  想走向堂屋那臺老電視。

  腳步邁出去半步。

  二姨立刻尖聲喊道:

  “悅悅你幹嘛?今天清明節,別讓老祖宗看笑話!”

  大舅也拍桌子呵斥:

  “坐下!”

  我的腳收了回來,

  站在椅子前面。

  我媽SS拽住我手臂,

  手指掐得我生疼。

  她用力一甩,

  隨身碟從我手裡飛出去,

  掉在桌腳邊。

  二姨兒子伸腳把它往桌底下踢了踢。

  隨身碟在桌腳滾了一圈,

  沾了灰。

  我正要蹲下去撿,

  我媽已經搶先彎腰撿起隨身碟,

  看都沒看一眼,

  直接推回我面前,

  眼神躲開,

  像怕看裡面的東西,

  手指冰涼:

  “別鬧了。”

  我接過隨身碟,

  殼子上還粘著地灰,

  沒擦。

  我把隨身碟裝回口袋,

  站起來說:

  “我出去透口氣。”

  沒人攔我。

  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桌上菜還沒怎麼動,

  紅燒肉凝了一層白油。

  我蹲在堂屋外頭的院子裡,

  牆角堆著舊瓦片。

  把隨身碟翻來覆去捏在手裡,

  指頭都捏白了。

  這裡頭的材料,

  全是鐵打的真東西。

  可剛才那一下,還不夠明白嗎——他們信的不是東西,是拿東西的人。

  二姨說話有分量,

  我沒分量。

  截圖是假的,他們信;錄音是真的,放出來,他們也會說是合成的。

  我蹲在那兒想明白這件事,

  眼眶發乾,

  沒掉淚。

  手指摳著一塊碎瓦片,

  邊角劃得手疼。

  蹲久了腿麻得沒了知覺,

  站起來眼前發黑,

  我扶住牆穩了穩。

  二姨兒子從堂屋出來,

  手裡提著一隻雞腿,

  啃得滿嘴油。

  他看見我蹲在那兒,

  說:

  “我爸說了,等你搬走,你那間房就給我當婚房。”

  二姨跟出來,

  拍了他后腦勺一下,

  罵了句“亂說什麼”,

  轉頭對我賠笑:

  “小孩子亂講。不過悅悅你也大了,

是該獨立了。”

  我沒理她,

  站起來走回堂屋。

  腿蹲麻了,

  走路一瘸一拐。

  飯局散了,

  碗筷還沒收拾,

  我媽一個人坐在圓桌旁邊,

  面前擺著那碟沒動幾筷的花生米。

  我站在門口,

  看著她后背,

  舊毛衣起了一圈球。

  我走過去坐下。

  她沒抬頭,

  手指摳著桌布邊緣,

  指節都白了。

  她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要不你先去朋友那住幾天。”

  聲音很輕,

  最后一個字抖了一下。

  我說那個房間是我爸以前工作的書房,

  我從小睡到大的。

  我嗓子也有點緊,

  說完這句停了停。

  她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

  又開始搓桌布,

  說:

  “你二姨說得對,

你搬出去,換個環境。”

  她說完就低頭繼續搓那團油漬,

  好像要把它從桌布裡搓掉似的,

  可油漬已經滲進去了——我盯著那塊油漬看了好一會兒。

  我沒再問,

  站起來回房間收拾東西。

  椅子往后推的時候,

  腿撞在桌腿上,

  疼了一下,

  沒停。

  進屋的時候,

  床頭那摞舊課本已經被堆在門口鞋櫃旁邊。

  我爸活著時候給我買的作文書,

  封面掉了半邊,

  露出裡面發黃的紙。

  我把書撿起來,

  塞進揹包最底層。

  手指摸著掉了封面的角,

  毛毛的。

  揹包拉鍊拉上,

  我還蹲在地上找了一件東西——床頭櫃最下面抽屜的舊照片。

  照片上我爸抱著我,

  我大概五六歲,

  張嘴大笑,

  門牙缺了一顆。

  我把照片夾進作文書裡。

  我又拉開揹包側兜,

  摸到那個橘子——上次張奶奶給的,

  皮更蔫了,

  但沒壞。

  我把它拿出來,

  塞進作文書和照片中間,

  再把拉鍊拉好。

  拉鍊卡了一下,

  用力拽過去的。

  出門的時候我媽站在廚房門口,

  手裡還拿著抹布。

  她張了張嘴,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

  擦過她袖子的時候,

  聞見了洗潔精的味兒。

  樓道燈壞了,

  我摸黑下到一樓,

  推開單元門。

  外面下著毛毛雨,

  雨絲打在臉上,

  左邊巴掌印還沒消,

  涼絲絲地疼。

  我在單元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雨把頭髮打溼了。

  走出小區門口,

  我才想起手機沒電了。

  在門衛室屋簷下站了會兒,

  一個保安探出頭看我,

  又縮回去。

  我走到路邊一家菸酒店,

  借老闆的電話撥了小周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

  她接了,

  我報了個大概位置。

  二十分鐘后,

  她的電動車燈晃過來,

  車后座搭了件雨披。

  她沒說話,

  把雨披塞給我。

  我跨上后座,

  雨打在雨披上噼裡啪啦。

  她騎得很穩,

  我攥著她腰側的衣服,

  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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