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8px
十一月一號,我把所有材料列印出來,在文印店裡一張張翻看,A3彩打紙在熒光燈底下亮得刺眼。

  小周在旁邊幫我分頁,說

  “你這比我們公司年終彙報還厚。”

  飯店大廳的投影儀我提前試過,隨身碟插上去就能用。

  初八那天,奶奶八十大壽,包了整間飯店大廳。

  門口擺著花籃,紅綢子上寫著“福壽雙全”。

  二姨穿了件酒紅旗袍,站在門口招呼人,笑得比花籃還豔。

  我進門的時候,花籃裡的百合香味衝了一鼻子。

  我進門的時候,二姨迎上來想拉我手。

  我側了一下身,她的手落在我袖子上又滑下去。

  她沒變臉色,壓低聲音說:

  “今天老太太高興,你別搞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她描過的眉毛,沒吭聲。

  我沒搭腔,走到我媽那桌旁邊坐下。

  我媽看了我一眼,

眼神在我左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那天那一巴掌過去半年了,她沒提過,我也沒提。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桌布有點滑。

  菜上了十幾道,酒過三巡。

  二姨端著紅酒杯站起來,說話前先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今天老太太高興,我做小輩的也高興。趁著人齊,有件事想跟大家說。”

  我筷子停了,擱在碗沿上。

  她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我身上,嘴角還掛著笑:

  “我給咱家悅悅物色了個物件,人挺好,離異帶倆娃,但不嫌棄咱家條件。小悅,你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

  我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口紅印子留在杯沿上。

  滿桌目光全扎過來。

  三表姐低頭玩手機,嘴角翹了一下。

  大舅端著酒杯沒喝,杯沿停在嘴邊上。

  我媽攥著餐巾,攥得指節發白,沒抬頭。

  我手在大腿側邊摸了一下口袋,

隨身碟硬硬的。

  我站起來,端起茶杯。

  杯子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我盯著它,等水面穩下去。

  然后喝了口茶,涼的。

  放下杯子,轉身往大廳角落走。

  走路的時候,能聽見自己鞋跟磕在地磚上的聲音。

  投影儀開關在側面,我按下去,藍光照在白牆上。

  大廳裡有人“哎”了一聲,碗筷碰響零零散散停下來。

  二姨還站著,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滴在桌布上。

  我看著那片酒漬洇開。

  我點開資料夾第一張照片。

  婚介所登記表,備註欄四個字——“人傻,可推”,紅筆畫了圈。

  滿桌人往前湊著看,有人小聲念出來,唸到“可推”兩個字,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投影儀旁邊,藍光打在我臉上。

  第二張沒翻,我直接點開了第一段音訊。

  婚介所店員的聲線從投影儀自帶的破喇叭裡放出來,

有點劈,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她二姨說了,給她介紹最差的,嫁不出去才好,她媽那房子就能騰出來。”

  我把音量推高了一點。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只聽見空調嗡嗡聲。

  第三張,銀行的轉賬記錄截圖,三年前一筆八萬定期被提前取出,當天轉進了王秀梅的賬戶。

  旁邊是存摺取款記錄,簽名欄歪歪扭扭寫著我媽的名字,像是被人把著手籤的。

  大舅把他的老花鏡從兜裡摸出來戴上,湊近了看,看完把眼鏡摘了,沒說話。

  他把眼鏡腿折起來,咔噠一聲。

  第二段音訊。

  廁所錄音,門沒關嚴,二姨罵婆婆的聲線在場子裡炸開:

  “S了最好,房子歸我——”

  后面跟著老人喘氣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她胸口上踩著。

  張奶奶在那桌坐著,孫子扶著她。

  老人沒哭,手指頭慢慢摸索著桌沿,

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件放了好久的東西。

  二姨丈夫站起來,推開椅子,凳子腿刮在地磚上吱啦一聲,他往外走,沒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廳門口。

  我翻出二姨之前三次相親登記記錄的照片。

  “不要挑”“條件差”“湊合就行”,筆跡同一個,跟店員的不一樣。

  我放大左上角,婚介所抬頭和電話都清清楚楚。

  那桌有人低低“嘶”了一聲,我沒轉頭看是誰。

  第三段音訊,是我在婚介所隔間裡錄下的——二姨給店員打電話的原聲。

  破喇叭裡蹦出她的嗓音:

  “你就給她推最差的,她嫁不出去,她媽那套房子就是我兒子的。”

  末尾語調翹起來,像是已經看見鑰匙攥在手裡。

  有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很輕,但安靜裡聽得清楚。

  我按暫停。

  音訊檔案后面還有最后一份檔案——華光鑑定所的技術鑑定報告,

證明清明聚餐那份“向有婦之夫表白”的截圖是P的。

  落款紅章清晰,編號可查。

  我放大投在牆上,讓所有人看清。

  紅章在投影光裡顯得發黑,但輪廓硬硬的。

  從頭到尾,我一個高音沒起。

  全場上百道目光在二姨和我之間來回彈。

  二姨臉上那層笑早沒影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擠出一句話:

  “你……你算計我。”

  她的聲音破了,像撕布。

  我沒回她。

  我關了投影儀,把隨身碟拔下來,走回座位。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停下說了一句:

  “清明那天,你要是不P那張截圖,我今晚可能只放一半。”

  她看著我,眼睛瞪得渾圓。

  我沒有再說話,走回自己位子坐下。

  散席的時候,親戚們一個一個往外走。

  有人路過二姨旁邊腳步加快,有人假裝看手機。

  張奶奶被她孫子攙著,經過我身邊。

  她拉住我胳膊,把那隻在席間一直攥著的橘子放進我外套口袋——是果盤裡的,她悄悄握了一晚上。

  我摸到橘子的輪廓,還是跟之前一樣,皮有點蔫。

  手在口袋裡攥著橘子,指頭摸到皮上的凹坑。

  我站在桌邊,看著二姨一個人坐在空桌子前面,桌布上紅酒漬已經幹了,變成發褐的印子。

  她丈夫沒回來,她兒子早跑沒影了。

  她就坐在那兒,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媽從座位上踉蹌著走過來,抱住我。

  她比半年前瘦了,肩胛骨硌著我鎖骨。

  她哭得說不成句,斷斷續續擠出來:

  “是我瞎了眼...差點把你也賣了...”

  我手懸在她后背上方,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搭下去。

  她的后背在抖。

  —— * ——

  壽宴后第三天,

我租了間小兩居。

  搬家那天小周來幫忙,我們倆抬一箇舊櫃子。

  她忽然說:

  “你二姨那回鬧到我單位的事,后來我領導也沒再追究,就是那兩個月績效壓得我差點吃土。”

  我看著她,她還在使勁抬櫃子,額頭上全是汗,笑了笑。

  我喉嚨又緊了,沒說話。

  —— * ——

  過了一週,我媽提著兩個編織袋出現在門口,眼睛腫著,

  只問

  “能讓我在你這兒坐坐嗎”

  。

  我讓她進來,

  她坐在床沿上,手在膝蓋上搓了好久,

  開口說:

  “以后你自己做主。”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手搓來搓去。

  她說完低下頭,手指還在膝蓋上搓。

  我看她手背上也有了青筋,跟張奶奶擇豆角時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說

  “我去燒水,”

  轉身進了廚房。

  關上廚房門,水龍頭開著,水流聲蓋住了一切。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抖了好久好久。

  蹲著的時候,腳趾頭頂著櫥櫃門。

  水開了,壺哨響。

  我關了火,抹了把臉。

  窗戶外頭天黑了,我開啟冰箱,昨天剩的芹菜還新鮮。

  我拿出來擇,一根根抽著筋,想起張奶奶坐在馬紮上擇豆角的下午。

  芹菜筋扯下來,一條條搭在垃圾桶邊上。

  袋子裡掉出個東西——那個橘子。

  我從外套裡把它掏出來,放在灶臺上。

  它在白瓷磚前面蹲著,跟半年前一樣,皮有點蔫,但形狀還完整。

  我把它裝進碗裡,沒剝。

  碗是白瓷的,橘子擱在裡面,像一個小小的、還沒說完的話。

  我站了一會兒,端起那隻碗,走到客廳。

  我媽還坐在床沿,手在膝蓋上搓著。

  我把碗放在茶幾上,

拿出那個橘子,放在她手心裡。

  她低頭看著橘子,手指慢慢收攏。

  我坐在她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她把橘子放在我倆之間的床單上,沒說話。

  “媽”,

  我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

同類推薦

八零小寡婦孕肚回歸後,禁欲軍少心慌了 已完結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七零,易孕嬌妻被絕嗣京少寵哭了 已完結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