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周在旁邊幫我分頁,說
“你這比我們公司年終彙報還厚。”
飯店大廳的投影儀我提前試過,隨身碟插上去就能用。
初八那天,奶奶八十大壽,包了整間飯店大廳。
門口擺著花籃,紅綢子上寫著“福壽雙全”。
二姨穿了件酒紅旗袍,站在門口招呼人,笑得比花籃還豔。
我進門的時候,花籃裡的百合香味衝了一鼻子。
我進門的時候,二姨迎上來想拉我手。
我側了一下身,她的手落在我袖子上又滑下去。
她沒變臉色,壓低聲音說:
“今天老太太高興,你別搞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她描過的眉毛,沒吭聲。
我沒搭腔,走到我媽那桌旁邊坐下。
我媽看了我一眼,
眼神在我左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那天那一巴掌過去半年了,她沒提過,我也沒提。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桌布有點滑。
菜上了十幾道,酒過三巡。
二姨端著紅酒杯站起來,說話前先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今天老太太高興,我做小輩的也高興。趁著人齊,有件事想跟大家說。”
我筷子停了,擱在碗沿上。
她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我身上,嘴角還掛著笑:
“我給咱家悅悅物色了個物件,人挺好,離異帶倆娃,但不嫌棄咱家條件。小悅,你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
我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口紅印子留在杯沿上。
滿桌目光全扎過來。
三表姐低頭玩手機,嘴角翹了一下。
大舅端著酒杯沒喝,杯沿停在嘴邊上。
我媽攥著餐巾,攥得指節發白,沒抬頭。
我手在大腿側邊摸了一下口袋,
隨身碟硬硬的。我站起來,端起茶杯。
杯子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我盯著它,等水面穩下去。
然后喝了口茶,涼的。
放下杯子,轉身往大廳角落走。
走路的時候,能聽見自己鞋跟磕在地磚上的聲音。
投影儀開關在側面,我按下去,藍光照在白牆上。
大廳裡有人“哎”了一聲,碗筷碰響零零散散停下來。
二姨還站著,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滴在桌布上。
我看著那片酒漬洇開。
我點開資料夾第一張照片。
婚介所登記表,備註欄四個字——“人傻,可推”,紅筆畫了圈。
滿桌人往前湊著看,有人小聲念出來,唸到“可推”兩個字,聲音低下去。
我站在投影儀旁邊,藍光打在我臉上。
第二張沒翻,我直接點開了第一段音訊。
婚介所店員的聲線從投影儀自帶的破喇叭裡放出來,
有點劈,但每個字都聽得清:“她二姨說了,給她介紹最差的,嫁不出去才好,她媽那房子就能騰出來。”
我把音量推高了一點。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只聽見空調嗡嗡聲。
第三張,銀行的轉賬記錄截圖,三年前一筆八萬定期被提前取出,當天轉進了王秀梅的賬戶。
旁邊是存摺取款記錄,簽名欄歪歪扭扭寫著我媽的名字,像是被人把著手籤的。
大舅把他的老花鏡從兜裡摸出來戴上,湊近了看,看完把眼鏡摘了,沒說話。
他把眼鏡腿折起來,咔噠一聲。
第二段音訊。
廁所錄音,門沒關嚴,二姨罵婆婆的聲線在場子裡炸開:
“S了最好,房子歸我——”
后面跟著老人喘氣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她胸口上踩著。
張奶奶在那桌坐著,孫子扶著她。
老人沒哭,手指頭慢慢摸索著桌沿,
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件放了好久的東西。二姨丈夫站起來,推開椅子,凳子腿刮在地磚上吱啦一聲,他往外走,沒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廳門口。
我翻出二姨之前三次相親登記記錄的照片。
“不要挑”“條件差”“湊合就行”,筆跡同一個,跟店員的不一樣。
我放大左上角,婚介所抬頭和電話都清清楚楚。
那桌有人低低“嘶”了一聲,我沒轉頭看是誰。
第三段音訊,是我在婚介所隔間裡錄下的——二姨給店員打電話的原聲。
破喇叭裡蹦出她的嗓音:
“你就給她推最差的,她嫁不出去,她媽那套房子就是我兒子的。”
末尾語調翹起來,像是已經看見鑰匙攥在手裡。
有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很輕,但安靜裡聽得清楚。
我按暫停。
音訊檔案后面還有最后一份檔案——華光鑑定所的技術鑑定報告,
證明清明聚餐那份“向有婦之夫表白”的截圖是P的。落款紅章清晰,編號可查。
我放大投在牆上,讓所有人看清。
紅章在投影光裡顯得發黑,但輪廓硬硬的。
從頭到尾,我一個高音沒起。
全場上百道目光在二姨和我之間來回彈。
二姨臉上那層笑早沒影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擠出一句話:
“你……你算計我。”
她的聲音破了,像撕布。
我沒回她。
我關了投影儀,把隨身碟拔下來,走回座位。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停下說了一句:
“清明那天,你要是不P那張截圖,我今晚可能只放一半。”
她看著我,眼睛瞪得渾圓。
我沒有再說話,走回自己位子坐下。
散席的時候,親戚們一個一個往外走。
有人路過二姨旁邊腳步加快,有人假裝看手機。
張奶奶被她孫子攙著,經過我身邊。
她拉住我胳膊,把那隻在席間一直攥著的橘子放進我外套口袋——是果盤裡的,她悄悄握了一晚上。
我摸到橘子的輪廓,還是跟之前一樣,皮有點蔫。
手在口袋裡攥著橘子,指頭摸到皮上的凹坑。
我站在桌邊,看著二姨一個人坐在空桌子前面,桌布上紅酒漬已經幹了,變成發褐的印子。
她丈夫沒回來,她兒子早跑沒影了。
她就坐在那兒,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媽從座位上踉蹌著走過來,抱住我。
她比半年前瘦了,肩胛骨硌著我鎖骨。
她哭得說不成句,斷斷續續擠出來:
“是我瞎了眼...差點把你也賣了...”
我手懸在她后背上方,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搭下去。
她的后背在抖。
—— * ——
壽宴后第三天,
我租了間小兩居。搬家那天小周來幫忙,我們倆抬一箇舊櫃子。
她忽然說:
“你二姨那回鬧到我單位的事,后來我領導也沒再追究,就是那兩個月績效壓得我差點吃土。”
我看著她,她還在使勁抬櫃子,額頭上全是汗,笑了笑。
我喉嚨又緊了,沒說話。
—— * ——
過了一週,我媽提著兩個編織袋出現在門口,眼睛腫著,
只問
“能讓我在你這兒坐坐嗎”
。
我讓她進來,
她坐在床沿上,手在膝蓋上搓了好久,
開口說:
“以后你自己做主。”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手搓來搓去。
她說完低下頭,手指還在膝蓋上搓。
我看她手背上也有了青筋,跟張奶奶擇豆角時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說
“我去燒水,”
轉身進了廚房。
關上廚房門,水龍頭開著,水流聲蓋住了一切。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抖了好久好久。
蹲著的時候,腳趾頭頂著櫥櫃門。
水開了,壺哨響。
我關了火,抹了把臉。
窗戶外頭天黑了,我開啟冰箱,昨天剩的芹菜還新鮮。
我拿出來擇,一根根抽著筋,想起張奶奶坐在馬紮上擇豆角的下午。
芹菜筋扯下來,一條條搭在垃圾桶邊上。
袋子裡掉出個東西——那個橘子。
我從外套裡把它掏出來,放在灶臺上。
它在白瓷磚前面蹲著,跟半年前一樣,皮有點蔫,但形狀還完整。
我把它裝進碗裡,沒剝。
碗是白瓷的,橘子擱在裡面,像一個小小的、還沒說完的話。
我站了一會兒,端起那隻碗,走到客廳。
我媽還坐在床沿,手在膝蓋上搓著。
我把碗放在茶幾上,
拿出那個橘子,放在她手心裡。她低頭看著橘子,手指慢慢收攏。
我坐在她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她把橘子放在我倆之間的床單上,沒說話。
“媽”,
我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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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