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 ——
隔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對賬單,手機震了一下。
二姨私聊發來一張照片,一個男的抱著孩子站在小區門口,臉打了碼。
底下跟一句:
“這個也可以見,離異帶倆孩,但人老實。”
我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面上,螢幕朝下。
心裡面在想——她閨女的婚期快到了,她得趕緊把我推出去。
我沒回。
隔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你媽讓我幫你看的,她不好意思跟你說。”
我把聊天記錄截了圖,存進一個新建資料夾,資料夾名字叫“賬”。
改資料夾名的時候打了三個字,又刪掉重新打,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
然后盯著那張打了碼的照片,攥著手機的手一直抖。
抖完,我把手機放回桌上,
繼續對賬單,眼睛花了好一會兒才對上焦。—— * ——
中午吃飯,同事小周坐我對面,看我端著盒飯不動筷子,問怎麼了。
我說
“沒事,胃還是不舒服。”
她把自己的酸奶推過來:
“喝這個,冰的止疼。”
我接過來,酸奶瓶身掛著水珠,冰得手指發麻。
我沒說不是胃疼。
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咽不下去。
小周盯著我看了幾秒,勺子攪著湯。
我抬頭問她,
“你媽會逼你嫁你不認識的人嗎?”
她愣了一下,
說
“不會,她媽連她剪個短髮都要念叨三天,但這種事不會。”
我點點頭,把筷子擱在盒飯上,把盒飯蓋上了。
我說
“下午請個假。”
小周沒攔我,把酸奶又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站起來,
椅子腿颳著地磚,刺啦一聲。—— * ——
下午,我走出公司大門,太陽曬得人發暈。
我掏出手機想打給誰,通訊錄劃了一圈,沒人可打。
腦子裡忽然浮出上個月我媽提起過,張奶奶買藥的錢又被二姨拿走了。
張奶奶是我爸那邊的遠房姑婆,退休后一個人住,我爸活著時常去看她。
二姨嫁過來后,一直幫張奶奶代辦養老金的事。
我查了下公交路線,往站臺走。
坐上公交車,我攥了攥手裡的塑膠袋,裡頭裝著幾個蘋果,都是最便宜的次果,皮上帶疤那種。
老人住老小區一樓,門口種了一排蔥。
我去的時候她正坐在馬紮上擇豆角,手背上青筋鼓得老高。
我蹲下來幫她擇,她認出我,叫我小名“悅丫頭”。
我問她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搖頭說
“老樣子。”
我沒提別的,
就是把豆角筋一根根抽乾淨,放進搪瓷盆裡。蹲久了腿麻,換了個姿勢接著擇。
她擇著豆角,忽然嘆了口氣說:
“你二姨上回拿走了我買藥的錢,說是幫你媽存著,可這都兩個月了也沒見還。”
我把豆角遞給她,沒接話。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沒再往下說。
我走之前,她拽住我袖子,往我手裡塞了個橘子:
“你媽沒給你買這些。”
我說
“謝謝奶奶。”
把橘子揣進兜裡,走了好遠才掏出來看,橘子皮有點蔫,但沒爛。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橘子放回兜裡,拍了拍口袋。
—— * ——
晚上二姨來我家吃飯。
飯桌上她一直給我媽夾菜,
說
“我最近臉色不好,得補。”
我扒著碗裡的飯,一粒粒數著吃。
碗裡的米粒黏在一起,
筷子戳進去半天沒夾起來。二姨忽然開口:
“悅悅,上次那個孫哥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姨再給你找,這次保管靠譜。”
我媽在旁邊點頭,筷子頭戳著碟子裡的鹹菜,戳了兩下沒夾起來。
我看著她筷子,沒說話。
我說
“二姨,你跟婚介所怎麼說的?”
她把筷子放下,看著我:
“就正常說唄,你這條件得找什麼樣的。”
我問
“你寫的‘人傻,可推’算正常嗎?”
桌面上安靜了一瞬,只有電風扇嘎吱轉。
她臉僵了一秒鐘。
然后笑起來,笑紋從嘴角咧到眼尾:
“你這孩子,哪兒聽來的胡話。”
我媽看看她又看看我。
問怎麼了。
二姨擺手說
“沒事,悅悅跟我開玩笑呢。”
我手指在桌下攥了攥,臉上沒露出來。
她笑得越響,我后背越涼。
上回她在家族群倒打一耙,這回被我當面揭了底,她絕不會只嚥下去。
我沒往下接。
吃完飯我主動洗碗,二姨在客廳跟我媽聊,聲音壓得很低。
我擰開水龍頭,水流聲蓋住大部分話,只漏進來一句:
“她是不是在外頭聽了什麼閒話。”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她說:
“小輝班主任又打電話了,這小子不好好唸書,我這當媽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聲音裡透著真愁。
接著,她聲音悶下去:
“姐,小輝他爸昨晚上又沒回家。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有時候真覺得撐不住。”
和平時的尖利完全不一樣。
我從廚房門縫看過去,二姨的側臉在燈光下有些疲態,像個普通的、為孩子焦慮的母親。
我媽拍拍她的手。
只過了幾秒,她擦擦眼角,
又換上那副笑臉,繼續嘀咕起別的事。我洗碗時隱約覺得,她今天笑得不對。
—— * ——
第二天一早,我媽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洗碗,忽然說:
“你二姨說,單位上有人反映你收客戶回扣。”
我手一滑,碗掉進水池裡,沒碎,磕掉一小塊瓷。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頭看她:
“你信?”
她張了張嘴,沒說信也沒說不信,轉身進了臥室。
我站在水池邊,手上還有洗潔精的泡泡,一個接一個炸掉。
那次之后,我總覺得二姨還憋著什麼更髒的水。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等一個時機。
—— * ——
到了單位,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
門關嚴了,主任是個五十多的女人,扶了扶眼鏡,壓低聲音說:
“小林,這封匿名信直接寄到了總部,上面壓下來要我先做做樣子。
你把跟客戶無關的行政資料先移交給小李,你那批核心客戶資料我不動,但這幾天你也避避嫌。”我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頭涼透了。
我說
“可以查賬。”
主任點頭說
“會查,但眼下只能先這樣。”
我站起來說了句
“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腿有點軟。
在走廊裡靠牆站了站,牆是白灰牆,蹭了一后背粉。
—— * ——
中午我沒去吃午飯,坐在樓梯間翻手機。
我開啟“賬”資料夾,看了那幾張婚介所備註欄照片,又看了家族群聊天記錄。
我翻到最底下,新建一個備忘錄,開始打字。
樓梯間有人上樓,腳步聲噔噔響,我沒抬頭。
我列了一張表:婚介所資料、家族群聊天記錄、二姨打給我媽那通電話的內容。
每寫一條,心裡都在想——這東西能鎮住誰?
打到第五行,手指停下。
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揉了揉。
少了個人。
這些證據能把二姨的嘴臉擺出來,但鎮不住整個家族。
需要一個能讓人沒法反駁的角色。
我想到擇豆角的那個下午,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她拽我袖子時手指的力氣,還有她嘆氣時說的那些話。
我在備忘錄裡打了個問號,又刪掉。
—— * ——
下午下班我繞到張奶奶那兒。
她正關窗戶,看見我笑了笑,說:
“又來幫奶奶幹活?”
我說
“路過。”
給她提了一袋蘋果。
她接過去,手在塑膠袋下面墊著,
說
“你這孩子心裡有事。”
我別過臉,假裝看窗臺上的蒜瓣。
我說
“沒事,就順路看看。”
她沒再問,把蘋果放在桌上,
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封面是塑膠皮,邊角都磨白了。
她把本子在膝蓋上顛了顛,沒馬上翻開。
她正要翻,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上是“秀梅”——二姨家的大閨女。
問她在不在家。
老人看了一眼,熄了螢幕,沒回,手按在本子上,比剛才用力了。
嘆氣說:
“我記了七年,也不知道能留多久。”
我手心出汗,
問她
“您信我嗎?”
我的聲音自己聽著都有點發抖。
她把手按在本子上,好半天才說:
“我原本誰都不信,但這些事在我心裡窩了七年,不說清楚我閉不上眼。你是個好孩子,我信你一回。你今天先回去,下回你來,我讓你把關鍵頁拍走。”
我點點頭,說:
“您一定收好。”
出了門,外頭天黑透了,我在小區裡繞了一圈才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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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