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了不能挑。”
我給她看相親名單,第一個備註著"有案底",第二個是"離異帶仨孩子",第三個是"賭場常客"……
我說:
“媽,那你幫我挑得了。”
我把手機轉過去,螢幕朝著她。
我媽真拿過去看了。
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有案底”那行劃來劃去,抬頭說:
“這個,人家犯過事知道怕,結了婚不敢對你差。”
我盯了她三秒,沒說話。
她看我臉色不對,補了一句:
“你二姨說了,這仨裡就這個還有點誠心。”
她說這話時,自己先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手機屏上沒動,像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出來的。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又看了一眼她停在螢幕上的手指,忽然覺得她不像我媽,像王秀梅的傳話筒。
我把手機拿回來,
翻到名單底下一行——前面三個是王秀梅推來的,但“有案底”“離異帶仨孩子”這些詞,全是我自己一個個查出來備註的。第四個也是我偷偷去婚介所查的,備註欄空著。
我媽不知道我查過。
我盯著那行空白備註看了好一會兒,螢幕暗下去又按亮。
我媽站起來去倒水,茶杯是她結婚那年買的搪瓷缸,磕掉好幾塊漆。
她倒完水沒坐下,背對著我說:
“你二姨週五約了人,茶樓見個面。”
我看著她的后背,舊毛衣袖口脫了線,她沒發現。
上個月二姨帶她兒子來我家,那小子穿著件深藍校服,胸口繡著“育才中學”,二姨說託了多少關係才進去的,校服都是定做的,一眼就認得出。
我當時在陽臺晾衣服,回頭看了一眼,沒搭腔。
我說我不去。
她轉過身,嘴唇動了兩下,最后說:
“就當給我個面子。
”我問她,這三個名單你看完不覺得有問題?
她沒吭聲,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手有點抖。
水灑出來兩滴,落在桌面上,她拿袖子去擦。
—— * ——
週五下午兩點,我被我媽拉著進了茶樓。
昨晚睡覺前,我把手機錄音快捷鍵設好,塞在褲兜裡——不是針對今天這個人,是這半年二姨推來的相親,回回都跟拆盲盒似的,盒盒是雷,我得留個底。
包間裡二姨已經坐定了,旁邊坐個男的,四五十歲,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裝,手腕上好幾處針眼疤,新舊疊著。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媽在后面頂著我的腳后跟。
二姨站起來拉我媽:
“姐你陪我去趟洗手間,讓年輕人聊。”
我媽看了我一眼,跟著出去了。
門沒關嚴,我看見她回頭,步子沒停。
我把包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拉鍊頭。
我瞟見他手腕上那些針眼疤,新新舊舊疊在一起,手伸進包裡,憑著記憶摸到錄音鍵按了一下。
螢幕在包裡亮了一瞬,沒人注意。
那男的坐過來,隔了半個巴掌的距離。
我往旁邊挪,他跟過來,手往我腿上放。
那一瞬間我腦子空白了一秒,然后我把手機從包裡抽出來,螢幕亮給他看——錄音介面,紅點還亮著。
我說:
你剛才那句話我錄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搶手機,我退到門口,撥了110。
服務員聽見動靜跑過來,把他攔住。
他指著我說:
你等著。
我被服務員推出門,下了樓梯還在罵。
我靠在樓道牆上,腿肚子打顫,站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警察來了,做了筆錄。
二姨從洗手間回來,臉白了一瞬,馬上換上一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
我媽站在她身后,
搓著手說:“算了吧,人都走了。”
我看著她搓手的樣子,沒接話。
—— * ——
我以為這事到這兒就完了。
晚上八點,我躺出租屋床上刷手機,家族群裡跳出二姨的訊息:
“悅悅不懂事,小孫就開句玩笑她就報警,搞得人家留了案底。”
后面三個嘆氣表情。
我盯著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手機差點砸臉上。
群裡三十多個人,陸續有人接話。
大舅媽說“現在的姑娘眼光高”。
三表姐發了條語音,她在醫院當護士,嗓子常年啞啞的:
“耽誤來耽誤去,最后苦的是自己。”
我一條條點開聽,聽到最后一條,三叔家的堂妹打字:
“沒爹的孩子就這樣,分不清好賴。”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翻身對著牆,牆上有道裂縫,我用指尖沿著縫劃了一遍。
—— * ——
我躺不住,坐起來穿了鞋。
打了輛車回我媽那兒,路上車窗開著,風吹得眼睛發乾。
推開門,客廳燈亮著,我媽正坐床沿上剝蒜。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群裡訊息還在往上跳。
她低著頭,手指頭一瓣一瓣掰蒜,蒜皮掉在鞋面上,說:
“你二姨也是為你好。”
我把手機收回來,螢幕倒扣在腿上,蒜味衝得我眼睛酸。
我沒關燈,躺到半夜十二點。
聽見客廳裡二姨壓著聲音打電話:
“秀蘭你別犯傻,她嫁出去房子才好騰,我兒子十月就要結婚。”
我翻身坐起來,腿搭在床沿,腳趾頭摳著地板縫。
心裡咯噔一下——我媽上個月才提過她那筆定期到了,后來再沒聽她說過。
錢呢?
我把門悄悄拉了一條兩指寬的縫,客廳的說話聲立刻衝了進來。
二姨又說了句:
“你當媽的,得替自家人想。”
我媽“嗯”了一聲,輕得我差點沒聽見。
我把額頭抵在門框上,木頭冰涼。
門縫光滅了,外頭沒聲了。
我坐回床上,開啟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週五,茶樓,孫某,錄音。
然后點了儲存。
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我把備忘錄又讀了兩遍。
—— * ——
第二天一早,我媽提著布袋子說去買菜。
門關上之后,我站在客廳裡,眼睛掃過她放證件的抽屜。
我媽手機有鎖屏密碼。
我試了我爸的忌日,螢幕開了。
我手指發麻,翻銀行APP的歷史記錄,三年前的記錄藏得深,翻了七八頁才找到。
每一秒都豎著耳朵聽門口動靜,樓道裡有腳步聲,我就把手機往腿底下塞。
拉開抽屜,翻出存摺,第三頁有一筆八萬的取款記錄,
日期是三年前,簽名是我媽的字,但歪歪扭扭像被人把著手寫的。錢當天轉進了一個尾號和王秀梅身份證號一致的賬戶。
我用手機拍了照,把存摺原樣放回去,手指擦過存摺封面,有點潮。
菜市場回來,我媽提著一兜白菜,進門看見我坐在客廳。
她愣了一下,問:
怎麼沒去上班。
我說:
請了半天假,胃不舒服。
她“哦”了一聲,進了廚房。
我手按在沙發上,想站起來跟進去,屁股沒離開墊子。
我在廚房門口站了一分鐘,話到嘴邊了,問的卻是晚上吃什麼。
她背對著我報了個菜名,聲音混在水聲裡,聽不出情緒。
我轉身回房,門關上的時候力氣用大了,砰的一聲,廚房水聲停了一瞬,又嘩嘩響起來。
—— * ——
下午我去了二姨發來那家婚介所。
櫃檯后面坐個大姐,
嗑著瓜子刷短影片。我說:
幫表姐查查之前登記的情況,表姐叫王秀梅。
那大姐聽這名字,眉毛挑一下,“哦,秀梅姐的親戚啊”,態度馬上鬆了,資料夾也推過來了。
她翻出一個資料夾,我趁她接電話,趕緊用手機拍了幾張——有孫某的備註“人傻,可推”,還有我三次相親的記錄,備註筆跡和店員不一樣。
拍的時候手抖,玻璃反光,有點糊但還能看清。
走出婚介所,我手機攥得指頭髮白。
—— * ——
晚上家族群裡又熱鬧了。
二姨發了張她女兒新租的公寓照片,說“靠自己努力換的房子”。
群裡一串點贊,我媽跟著發了個大拇指。
我點開那張照片,手指放大了看。
我放大那張照片,看見陽臺晾著一件校服外套——那件我認得,上個月二姨帶兒子來我家穿的就是這身,
育才的校服,左胸口繡著校徽。公寓是給他租的學區房。
我關了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套是涼蓆面的,硌著臉頰,我翻來覆去調了好幾回姿勢。
手機在枕頭底下,備忘錄還開著,遊標一閃一閃。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