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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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住院的第三天,李桂芝沒來看我。”

  “我靠在病床上,旁邊床是個剛剖腹產的年輕媽媽,她老公正一勺一勺喂她喝粥,她嫌燙,他就在嘴邊吹了又吹。”

  “我別過臉去。”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護士留下的產后心理健康手冊,封面上印著一行字:‘媽媽的情緒,是孩子最初的天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呼叫鈴,跟護士說。”

  “‘我想約心理科的門診。’”

  “‘心理評估?’”

  “我盯著他手裡的單子。”

  “那幾個鉛字像從紙上浮起來變成了針,一根一根戳進我眼睛裡。”

  “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楚了——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我全明白。”

  “‘就是常規篩查,產后都做,你別多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把單子放在床頭櫃上,壓在礦泉水瓶子底下,然后轉身去開窗戶。”

  “窗戶把手有點澀,他擰了兩下才推開,涼風灌進來。”

  “我知道不是常規。”

  “是他媽在背后推的,推了很久了,從‘她神神叨叨的’那句話開始就在推。”

  “是他在前面預設的,用他的沉默和‘別多想’給我鋪了這條路。”

  “他們需要一紙診斷來證明‘她腦子有問題’。”

  “這樣以后所有的事情——孩子的撫養、家裡的安排、甚至我有沒有資格當媽——都能用這個理由壓下來。”

  “我想把那張單子撕了。”

  “手指已經捏住了紙邊,能感覺到紙張的脆度。”

  “但我沒有。”

  “我把它拿起來,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因為我沒有任何籌碼,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律師、沒有孃家的支援——我媽到現在還以為是我在胡鬧。

  “對抗他們,我現在只有一雙手,而他們手裡有一整套系統。”

  —— * ——

  “出院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

  “李桂芝沒來接,只有楊帆開車到樓下,幫我把一個裝日用品的袋子拎上去。”

  “電梯裡我們誰也沒說話,鏡子映著他站在我身后,眼睛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

  “家門開啟的那一刻,我的眼睛第一個找的不是沙發,不是電視,是靠著牆角的那張小床。”

  “孩子不在。”

  “嬰兒床空了,床墊被捲起來立在旁邊,常用的那床印著小熊圖案的被子也不在。”

  “床頭掛著的那隻搖鈴還懸在那兒,但床是空的。”

  “我轉過身看楊帆,嘴張開,沒發出聲音。”

  “他別開眼,假裝去整理玄關櫃子上的鑰匙。”

  “‘孩子還在我媽那邊。你先休息幾天,

調整好了再接回來。醫生也說了要靜養。’”

  “我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垂著。”

  “不是累,是身體裡某根支柱被抽走了,整個人從上往下垮,肩膀塌下來,膝蓋發軟。”

  “調整好了再接回來——什麼叫調整好?標準是什麼?誰來定義我‘好’了?他媽嗎?他自己嗎?”

  —— * ——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李桂芝家。”

  “坐公交車去的,車上人不多,我選了靠窗的位子,額頭的傷疤貼著創可貼,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到她家門口,我抬手按門鈴,門鈴壞了,只響了一聲就沒動靜了。”

  “沒人開。”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能聽見裡面孩子在哭,哭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哭得嗓子都啞了,一聲接一聲像小貓被踩了尾巴。”

  “我一直按門鈴,手指按在那個壞掉的按鈕上,

按了足足五分鐘,指腹都按白了。”

  “門開了,李桂芝抱著孩子站在裡面,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滿臉通紅,臉上掛著淚珠。”

  “看見我,她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不是抱緊,是攏緊——那個動作像防賊,像怕我衝進來搶走什麼。”

  “‘孩子餓了,剛餵了奶粉。’”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勝利者的平靜,很平很穩,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解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門半掩上,只留一條兩掌寬的縫。”

  “‘你別嚇著孩子——你現在的情緒,不穩定,孩子能感覺到。’”

  “她說‘不穩定’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語氣。”

  “我站在門口,手撐著門框,手指在木框上摳了一下,摳出一道淺印子。”

  “我跟自己說,呼吸——先呼吸。”

  “不能吵,一吵他們更有理了,

一吵就是‘你看她情緒激動,證明醫生說得對’。”

  “我咬著后槽牙,把湧到嘴邊的所有話全咽回肚子裡。”

  “我轉身走了。”

  “電梯等了很久沒上來,數字一直停在頂樓。”

  “我走樓梯,八樓,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五樓和四樓中間的轉角,膝蓋忽然軟了,蹲在樓梯間裡,水泥地冰涼。”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不出聲——眼淚流下來,但嗓子眼裡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肩膀在抖。”

  “樓道裡有股灰塵和舊報紙混在一起的味道。”

  —— * ——

  “心理評估約在週二下午兩點。”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坐在診室門口的不鏽鋼排椅上等著。”

  “旁邊坐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她老公在給她剝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斷下來,落在塑膠袋裡。”

  “我看著橘子皮斷掉的那一瞬間,

忽然想起楊帆以前也給我剝過橘子——生完孩子以后就再沒剝過了,一次都沒有。”

  “診室門開了,醫生姓趙,四十多歲,扎個低馬尾,說話不緊不慢像溪水流動。”

  “她讓我坐下,椅子是軟墊的,坐上去沒有醫院其他地方那種生硬感。”

  “她問了我一些常規問題:睡得好不好,吃飯怎麼樣,心情如何。”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坐直了、說話清晰、面帶一點點微笑。”

  “但問到一半,她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還是那麼平,但問的內容拐了一個彎。”

  “‘為什麼你覺得需要來做這個評估?是你自己要求的,還是別人建議的?’”

  “她把筆擱在本子上,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安靜地看著我。”

  “我愣了。”

  “她看著我的眼神很平和,沒有審視,沒有預判,就是一個醫生在等病人說真話。

  “那間診室很安靜,牆上掛著一副風景畫的日曆,窗外能聽見鳥叫。”

  “那種安靜和我家裡那種隨時會炸的安靜不一樣。”

  “我沒扛住。”

  “不知道是因為她那個眼神太安靜太穩當了,還是因為我太久沒跟人說過真話——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是孩子滿月那天我跟我媽打電話,說到一半覺得說不通就掛了。”

  “我開始說,從月子裡那碗涼掉的豬蹄湯開始往下說。”

  “我說婆婆怎麼支使我,老公怎麼沉默。”

  “我說我后來開始耍心眼。”

  “我說我用孩子哭不哭算計時機。”

  “我說我故意不吃飯,本來想裝暈,結果真暈了,額頭磕在洗手檯上。”

  “說到最后,我把臉埋進手心裡,聲音悶在指縫裡,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布。”

  “‘趙醫生,我是裝的。但我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

裝的跟真的分不清了。’”

  “‘我有時候晚上躺床上,想不起來那天我做的那件事到底是我本心想做的,還是為了裝給別人看才做的。’”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渾身抖了一下,從上到下像被人晃了一下。”

  “不是哭——眼淚已經流過了——是某種東西終於從身體裡被扯出來,連著血肉連著筋,疼得我整個人在椅子上蜷起來。”

  “趙醫生安靜地聽我說完,沒有馬上接話。”

  “她把筆擱在本子上,沒有寫。”

  “診室裡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咔、咔。”

  “然后她問了一句。”

  “‘現在還有故意不吃飯或傷害自己的念頭嗎?’”

  “我搖頭,說沒有了,不敢了。”

  “她又問:‘孩子呢,有沒有過不好的想法?’”

  “我愣了一下,說沒有,就是有時候氣急了想把他箍緊,

但馬上會鬆手,每次都會。”

  “她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又問了我現在的睡眠和情緒,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字不多。”

  “然后她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擱在桌沿上,聲音很穩但很輕,像怕嚇到我。”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確實很嚇人——自己餓自己,磕得滿臉是血,換了誰都會害怕。’”

  “‘但你知不知道,產后被壓到喘不過氣來的人,很多都會冒出自己都害怕的念頭,甚至會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事。’”

  “‘你不是瘋,你是被環境壓得太緊了,壓到變形了。’”

  “‘變形和瘋了,是兩回事。’”

  “就這一句話,我眼淚下來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有人終於看到了那個變形的形狀,說,這不是你的錯。”

  “我咬著嘴唇,沒出聲,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裡握著的一次性水杯裡,

濺起很小的水花。”

  —— * ——

  “從診室出來,走廊裡的日光燈白得晃眼。”

  “我站在候診區拿出手機,撥了楊帆的電話。”

  “他接了。”

  “我說:‘我不是瘋了,我是被你媽和你逼的。趙醫生說這是環境導致的適應問題,不是我有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的沉默,能聽見他辦公室裡傳真機在響。”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我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

  “然后他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慢,像每個字都要斟酌一遍才敢說出來。”

  “‘你要不先聽醫生的,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以后再說。’”

  “和出院那天一模一樣的說辭,一個字都沒變。”

  “把身體養好。”

  “他嘴裡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好幾遍了,每一次都用它來搪塞,

搪塞過去就可以不用做選擇。”

  “他不是聽不懂我的控訴,他是不想聽懂。”

  “聽懂了他就得在他的婚姻和他的媽之間做選擇,而他早選好了。”

  “他選的是不去選。”

  “我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了很久,花壇沿上貼著白色瓷磚,被雨淋得有點髒。”

  “初秋的風涼颼颼的,吹得額頭的傷口發緊。”

  “我抬手摸了摸那道疤,縫線的地方昨天拆了線,長出來的新肉微微鼓起,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淺,摸上去有點硬。”

  “這道印子早晚會留在這裡。”

  “手機又響了,我媽打來的。”

  “我接起來,她聲音裡帶著急,像憋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小佳,你婆婆到處跟人說你產后抑鬱得很重,說是大夫都說了,說你不正常。’”

  “‘咱們家親戚都在問我,說你到底咋回事?你以前不這樣啊!

小時候多懂事多開朗的一個姑娘,怎麼結了婚就變成這樣了?’”

  “我舉著手機,嘴張開又合上。”

  “我要怎麼跟我媽說?”

  “說媽,我是裝的,但我現在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裝的哪些不是了?”

  “說媽,你信我,我沒有瘋,我只是在那個家裡活不下去了——在那個家裡,好好的人也會被逼得不像人?”

  “我說得清楚嗎?她會信嗎?”

  “我媽在那邊一直問,聲音越說越高。”

  “‘你說話啊!你到底怎麼了!你別嚇媽,你倒是說話啊!’”

  “最后我只擠出來一句,聲音乾巴巴的。”

  “‘媽,我挺好的,別聽他們瞎說。你信我就行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黑了。”

  “坐在花壇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牽小孩的,小孩手裡拿著氣球;

有推嬰兒車的,媽媽邊走邊彎腰逗孩子。”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笑的樣子。”

  “我也看起來很正常,坐在花壇邊,一個穿著整潔的年輕女人。”

  “但我心裡清楚,李桂芝這套話傳出去以后什麼都會變。”

  “我要是想離婚,這些話在撫養權上就是刀子;我要是想找工作,熟人介紹的時候這些閒話就是牆。”

  “她打的是長線,不是今天這一仗,是往后五年十年的一整盤棋。”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我在公交站等車,一個以前經常在樓下逗孩子的鄰居阿姨遠遠看見我,本來朝我這邊走過來,手裡還提著菜,走到一半繞到路對面去了。”

  “她以前每次見了都拉著我聊幾分鐘。”

  “代價不是一道疤,不是幾天見不到孩子。”

  “代價是從今往后,我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證明自己是正常人——而正常人不需要證明自己是正常人。

  “這個證明的過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代價,而且它沒有終點。”

  —— * ——

  “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出院后我暫住在朋友閒置的小公寓裡,沒回楊帆那邊。”

  “冰箱裡有朋友留給我的速凍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我穿著拖鞋在廚房煮了一盤,水燒開了下鍋,煮到餃子浮起來,撈出來的時候有兩個煮破了,餡漏在湯裡。”

  “吃了一半,另一半放涼了,餃子皮變硬粘在盤子上。”

  “冰箱冷凍層裡還有一袋朋友囤的母乳儲存袋,沒用過的,透明的,整整齊齊疊在一起。”

  “我看了它們一眼,把冰箱門關上了。”

  “孩子不在我這裡,我沒有奶要存。”

  “我穿著拖鞋下樓,去便利店買了瓶水。”

  “結賬時,收銀臺后面的大姐抬頭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額頭的創可貼上停了一下。

  “她沒多問,默默地從關東煮的鍋裡撈了兩塊冰,用塑膠袋包好遞過來,說了句。”

  “‘敷一敷,消腫快。’”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冰塊隔著塑膠袋涼涼的,貼在額頭上,那股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已經很久沒有陌生人這樣不問緣由地給過一點好了。”

  —— * ——

  “朋友叫周敏,是我大學室友,住得離這兒不遠。”

  “她來看我的時候看見我額頭的疤,愣了兩秒,然后罵了一句特別髒的話,髒得我笑起來。”

  “我把事情大概跟她說了,儘量說得平淡一點,像在講別人的事。”

  “她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手裡的茶杯轉了不知道多少圈才開口。”

  “‘唐佳,’她叫了我一聲,頓了頓,像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敢說出來。

  “‘你這樣不是辦法。你得為自己想。孩子重要,但你這個人也重要。你要是垮了,孩子才真沒指望了。’”

  “她說完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腕,手指很涼。”

  “周敏后來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打了一半忽然停住。”

  “我聽見她那邊有個老太太的聲音——應該是她婆婆——在客廳很大聲地說了一句‘你少管她家的事,她自己作出來的’。”

  “周敏匆匆說了句‘改天再打’就掛了。”

  “我再打過去,她沒接。”

  “那天晚上臨睡前,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微信彈出周敏的頭像,她發來一條訊息,但在我點進去之前就被撤回了,只留下一行灰色的小字:‘周敏撤回了一條訊息’。”

  “我不知道她撤了什麼,但后來從她閨蜜那裡聽說,那天晚上她婆婆罵她‘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往家裡招,嫌日子太清淨了’,

她和她老公為此大吵了一架。”

  “幫我的人也在付出代價,這個認知比任何事都讓我難受。”

  —— * ——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銷售崗,底薪不高但提成還行。”

  “面試的時候人事翻著我的簡歷問了一句,為什麼產假沒休完就出來找工作。”

  “我笑了一下,笑得儘量自然。”

  “‘家裡待不住了,想早點出來做事。’”

  “她看了我一眼,鏡片后面的眼神閃了一下,沒追問。”

  “給了我Offer。”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託育中心,去實地看了兩次,教室乾淨,老師看著挺有耐心。”

  “我填了報名表,先交了一個月的定金,刷完卡之后手機收到扣款簡訊,餘額少了一大塊。”

  “我把那條簡訊截了圖,存在一個叫‘以后’的資料夾裡。”

  —— * ——

  “週五,

我去李桂芝那邊接孩子。”

  “這是出院后第二次去接。”

  “門開了,孩子在她懷裡正睡著,小嘴微張,睫毛長長的貼在臉頰上。”

  “接過來的時候他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我的臉,癟了癟嘴,開始小聲哭。”

  “那哭聲不是恐懼,是一種認生——他不認得我了。”

  “我不是生手了,我知道怎麼抱怎麼晃怎麼拍。”

  “輕輕晃著哄他,哼我最熟的那首《小燕子》。”

  “他還是哭,小胳膊伸出去,朝著李桂芝的方向,朝那個站在門口的老太太伸過去。”

  “李桂芝沒伸手接,她就把兩隻手垂在身前,臉上浮起了一抹很難描述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走,眼睛裡有一種被需要的滿足,她在享受這個。”

  “她說。”

  “‘這段時間都是我帶,白天黑夜都是我,認人了。這麼小的孩子,

誰帶就跟誰親。’”

  “然而就在前一天,我提前上樓想偷偷看一眼孩子,門虛掩著,我從門縫裡看見李桂芝抱著他坐在窗邊,嘴裡哼著一首完全走調的童謠,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似的,唱完還嘆了口氣,對著一個聽不懂話的嬰兒嘟囔。”

  “‘你媽覺得我是壞人,可奶奶能害你嗎?奶奶這輩子,就剩你爸和你了。’”

  “那一刻,她不是那個在客廳嗑瓜子使喚我的惡婆婆,只是一個固執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愛的老太太。”

  “但現在站在門口,面對著我,她又變回了那個豎起渾身刺的勝利者。”

  “認人了。”

  “才一個多月,他認奶奶了。”

  “我抱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對著一個把他親媽當外人的婆婆張開胳膊。”

  “那股痠疼從胸口最深處湧上來,堵在嗓子眼,我硬忍著沒在當場掉臉。”

  “我衝她點了點頭,說了聲‘那我們先走了’。”

  “我把他抱進車裡,放進安全座椅,繫好安全帶。”

  “安全座椅是他出生前楊帆安裝的,裝反了一次,我又讓他重新裝正。”

  “我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才讓眼淚淌下來,淌進嘴角裡,鹹的。”

  “后視鏡裡,李桂芝站在單元門口,一直看著我們走遠,直到車子拐彎看不見了。”

  —— * ——

  “路上孩子哭累了又睡了,腦袋歪在安全座椅的護翼上。”

  “我開著車在城裡轉了兩圈,不想回公寓,也沒地方可去。”

  “最后我把車停在河邊的堤岸上,熄了火,車窗外能看見河水在慢慢流,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

  “那天晚上楊帆給我發了條微信,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說想跟我談談。”

  “我回他兩個字:談什麼?”

  “對話方塊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打了很多字,打打停停,打了很久。”

  “最后只發過來一句:‘你最近,還好吧?’”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螢幕暗了我又按亮,反覆了三次。”

  “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從月子裡的豬蹄湯說起?從我磕破頭那天說起?從他在書房裡跟月嫂說‘多看著她點’說起?還是從剛才后視鏡裡李桂芝那個勝利者的表情說起?”

  “我把手機關了靜音,螢幕朝下放進包裡。”

  “車窗外月光照在江面上,水波把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看久了像誰撕了一地的紙。”

  “河邊的堤岸上有一對情侶在散步,走得很慢,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

  “我開了車門,站在欄杆邊。”

  “風吹過來,把頭髮吹亂了,額頭那道疤露在外面——創可貼白天換了一塊又掉了,我沒有再貼。”

  “我抬手摸了摸那道凸起的印子,指腹能感覺到新肉比旁邊的皮膚硬一點。”

  “然后我腦子裡忽然冒出剛才車上的一個念頭——孩子哭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是算著下次怎麼才能讓他不在婆婆面前哭出來,怎麼才能讓他跟我親一點。”

  “這個想法讓我抓著欄杆站了很久,手指被風吹得發僵。”

  “然后我拿出手機,翻到趙醫生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接的是護士,聲音很職業化。”

  “我說想預約下週的複診。”

  “護士說‘下週二上午還有號’。”

  “我說好,把時間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打完電話我沒立刻走,靠著欄杆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的碎月亮一片片被水流帶著往下遊走。”

  “直到江邊的燈全亮了——一盞接一盞,從近到遠沿著河岸亮過去——我才開車回去。”

  “路上車裡沒開音樂,只有引擎的低響和孩子在安全座椅裡輕輕的呼吸聲。”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第一次去接孩子的時候,看見李桂芝往他嘴裡喂深色湯汁,當時只覺得噁心,現在想來——那碗湯汁的氣味、碗沿磕在桌角的聲音、她假裝若無其事的表情——這些都是證據,只是我當時不懂得怎麼用。”

  “現在我要學會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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